8月下旬,由星星诗刊杂志社组织的“大河上源·和美甘南”国内散文诗作家文学实践活动,深入合作市、夏河县开展实地参观创作。来自全国各地的散文诗作家齐聚甘南高原,沉浸式体悟甘南深厚的人文底蕴、鲜明的红色基因、独特的民俗风情与壮美的生态风貌,用文学视角捕捉时代发展新貌,为文艺创作积累鲜活素材。《星星·散文诗》“最美中国·甘南篇”栏目刊发了32位散文诗作家作品,本次公众号选编由王万胜、岗路巴 · 完代克、葛峡峰、马玉梅、敏奇才、宁翔、曲桑卓玛、绒萨 ·益西措姆、斯琴卓玛、唐小梅、羚城妩姆组成的甘南篇(二),以飨读者。
桑科草原之夜
王万胜
明天就要各奔东西。
我们坐在帐篷口, 吃吃喝喝, 看星星(抑或是灯火)。借着青稞酒的劲道和八宝茶的柔情, 大家谈论诗歌与音乐,也谈金钱与美女。或许, 还谈论了人生与理想。酒后的事,谁记得呢?
我倒是记得夜幕刚刚降临的场景。那时候, 北边的山为我们阻挡着晚风, 但没挡住。有残余势力被放了进来。我们被轻轻撩弄。有个看起来粗鲁的汉子, 哼起了 一支小调, 很绵软,很甜,很痒。并没有蚊虫,是我们心里痒。
然后, 大伙儿打开了新的酒瓶。牛肉已经吃完, 诗歌成了下酒菜。它们不如牦牛肉美味,但好在取之不竭。
几个人正在大快朵颐的时候, 我突然被自己的一声啜泣惊醒。
玛曲,黄河漫过的高原(二章)
岗路巴 ·完代克
弯弯的黄河
阳光裹着牧歌沉落在玛曲草原。
年轻的黄河, 辗转翻过一道又一道弯向西, 只为涤荡这世间的浮躁。
藏在草原深处的黄河。
玛曲是高原腹地之上的一方净土。群山 一 口饮下流转的黄河。
霞光里的贡赛康多,回望悠悠往事。
天边的玛曲 ·在黄河边
黄河踏过草原,在这里驻足, 一晃便是千年。
天边的玛曲,蒙着一层原始朦胧的迷雾。
雨后的黄昏停驻在时间的齿轮之上, 黄河的风掠过道路与楼群,却挣脱不开盛夏投下的阴影。
登德多杰化作妙音天女的一滴泪花, 坠入辽远的黄河。草原与皑皑雪山在你的歌声里蜿蜒穿行。
在甘南,“花儿”是一把收不回来的种子
葛峡峰
在甘南,风把水滴吹到大峪沟景区,吹到迭山主峰扎伊克嘎高处。
月亮门的瀑布溅下来,打湿一粒草籽。草籽在岩缝里躺了很久,不着急。该发芽时自然发芽,不该发芽时,就如旗布寺前晒太阳的老人,把一辈子的事捋一遍。
我走过木耳镇的农田、大棚 。棚里的木耳、银耳、松茸,被人改换了章法。它们从黑暗里长出山里的味道。
洮河电站的石头露出来晒太阳。那些石头等这条河,已等了几千年。河来被水抱,河走被太阳抱,什么都不耽误。
背背篓的人上山了。他们唱“花儿”给自己听,山不听,只听见风把歌声吹散,撒在半坡上,像一把收不回来的种子。
在临潭,起场
马玉梅
九月,母亲会挖出蔬菜,刨出土豆。
院子周边的秋菊还在盛开,母亲也决意结束生命。对植物执行了安乐死, 留下它们最好的模样,不必担心深秋的悲凉。
松动的土壤又一次被母亲平整,填实,土地再没有心软的样子。
秋雨适时地到来,填满还在拼命呼吸的缝隙。
父亲垒起麦垛,坐在硬实的地面上,这块土地完成了它的使命。稳稳地托起下一季的种子。
下一年,它还会被松动,感化,孕育,收获。
还会再一次,被碾平。
车巴河
敏奇才
光盖山顶的白雪,用生命温润成了车巴河。
她的温情冲破车巴沟, 带着石斑鱼的子孙, 游向深远的洮河。
百十眼清泉从碎石缝里净化淌出千百株海仙报春。高原毛茛, 一紫一黄惊艳阳台上的几十盆花卉。
藏寨的炊烟穿透车巴河的轰鸣和山林里升腾的雾霭,点缀蓝得心跳的穹空。
野鹰飞掠在天空,瞅着河边青草地上的放生羊。
老人坐在路边的木凳上,望着远去的放生羊和轻缓流淌的车巴河,把自己坐成一塑座雕。
放生羊钻进河边的柳林,也许是休息,也许是去寻找另外的一只放生羊。生即放,放即生。
车巴河滋养了花草树木,也养育了两岸丰盈的生活。
老人抖尽衣襟上的风,回家去吃酥油糌粑和酸奶。
尕海湖
宁 翔
天空低下来,低到伸手就能摸到云。
站在湖边,人会觉得自己长高了,高到能和云并肩。
这些年,尕海湖的水一年比一年多。湖长的是水面,我长的是皱纹里藏着的风霜。
老人们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满的水。水漫过草甸,漫到公路边,漫到人的心坎里。
这水,这是多少场雨雪攒下的,是多少个寒来暑往熬出来的,是多少棵草、多少只鸟、多少条溪流,一点一点汇起来的。汇到今天,漫成一颗滚烫的心脏。
百年之后,湖还在长,水还在满。而我,也许成了湖底的一块石头,只把一湖的蓝,静静地托在身上。
河曲宝马
曲桑卓玛
远山如黛。吐谷浑人在泣血的残阳里,留下河曲宝马。
姐姐说它是江河源头的灵物,格萨尔胯下的战马,也是当地牧民在雪域高原的生存之本。
一匹马,不开口说话,也不在纸页间给自己青史留名。
它只是努力地活着,然后打开边贸,茶马互市。
南方娇嫩的茶叶,带着露珠的清梦,换走一匹又一匹河曲神骏,化身大国重器以保国家长治久安。
今夜, 我在大河上源的甘南,喝着茶,想念如兄如弟的河曲马。它用清澈的眼神告诉我:也许,人需要的,苍天也需要。
甘南,与万物同频
绒萨 ·益西措姆
我站在扎尕那的入口。穹苍通向混沌初开之前的那个早晨。
业日村的梯田上,青稞饮着一片光,光盖山的石峰把云削成瞬息万变的形状,跌进这石匣子包裹的梦里。
桑科草原挣脱了“绿”的单一寓言,它是季节的调色盘,从鹅黄、浅碧到苍郁,每一次蔓延都是一次远征,像季节在循环赶路。草叶下面, 根须攥着土,不声不响。那是活着本身在做的唯一的事。尕海湖不只是天空的镜像,它是坠入人间的星云碎片,是地球清透的瞳孔。光落进去便散了,又自己拼回来。云从水面滑过,不是经过,是下沉。它收纳整个宇宙的蓝,静默里含着一口深气,像随时要把鱼与星辰一同吐回天上。
贡唐宝塔的金顶与大夏河的晨光刹那交合,无声,却把人心深处某根弦拨响了。三公里半的转经廊,推过去是时间,推回来还是时间。手掌贴上木头的瞬间,能触到别人的余温。
黄河第一湾的阿万仓,所有的磅礴都收了声,归于寂静。河流回环,像大地以水为墨写下的草书。候鸟起落,翅膀上带着远方的风。
我站在那里,被河托着。水面一晃,心里的重量忽然就松了。原来山水不渡人,人也不渡山水,只是走到某一刻,彼此认出了对方。
天光暗下去,水面那点光还亮着,像一封没有落款的回信。我转身,它还在。
卓尼斯琴
卓 玛
香巴拉不远,就在五彩卓尼。
在大峪沟,在山和水的秘密对语里;在每一粒被春雨滋养的青稞的唏嘘里;在洮河每一滴的绿色澄澈里;在远处的草木发芽里。
在卓尼,要走大自然的处女地大峪沟,还要沿着沙拉河,走走车巴沟。
在这里,你会清晰闻到扑鼻大地苏醒的清香;你会听到小鸟在歌唱;你还会遇见梦中的卓玛。
是的,祥云的羊群,在天空的蓝色里嬉戏,在绿色的山峰上行走。
海克尔没有海
唐小梅
海克尔。第一次见你,一颗躺着草原怀抱的珍珠。你的美,文字只能形容万分之一。
我的海克尔。春天万物萌发的样子,像初恋时悸动的心;夏天,你百花盛开的草原,香气弥漫在天地间;秋天,你成熟丰厚的回馈,让牧民满载而归;冬天,白雪皑皑覆盖了所有的悲伤,只留下一地梦幻!
你拥有一片无垠的星空,星空之下的牛羊,像无数颗星星闪烁着光芒。它们享受着你日夜不息的奉献,像孩子享受母亲的乳汁。水草肥美的湿地,只不过是你小小的恩赐。
四周的高山,用父爱的沉默,为孩子们阻挡着寒风。
海克尔没有海,却拥有比海更宽广的草原。
青稞黄了,颗粒并没有饱满,麦穗也不曾低头,却大片大片地匍匐在地,像还没开战,先躺倒的士兵。牧民一边从地上捡起麦秆,一边告诉我:
他不靠这些糊口,饱满的青稞可以磨出糌粑,干瘪的青稞也能喂饱牛羊。草原上,什么都不会被浪费,好与坏都是大自然的馈赠。浪费,是你们城里人的说法。在这里,吃不了的剩饭,倒进了牛羊的食槽!穿破了的衣服,成了取暖的材料!就算是人死了,秃鹫还能饱餐一顿!
草原,让一切回归自然!
唤醒沉寂的雪山
羚城妩姆
此刻美仁草原,以茵茵绿草为席,以万里晴空为衾。
我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将整片草原装进了心里。
羚城深秋独有的景致,雪山封存的故事,掠过春天的残影诉说它的雄浑霸气。
牧歌与牛羊马群相依,格桑花嫣然绽放。光脚漫步是一场治愈的享受, 借大地绵长的地气,安放心底的欢喜;借花草轻软的温柔,邂逅细碎的美好;借阳光的暖意,沉淀片刻安然;借大自然赐予的一切抚慰奔波的人。
那搁置多年的羊鞭,再度唤醒沉寂的雪山。
相伴的牧马早已远去,漫山的羊群,不知散落何方。牧歌哽咽在牧人的喉间诉说草原古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