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片叶子

◎ 梅绍静

三片嫩叶像三只绿色的小鸟儿,

骄傲地站在树桩上。


树桩只发出这一条绿茎,

绿茎上只有这三只小鸟。


可爱的小东西啊,

它们还要为砍断的树桩歌唱。


即使只有这三片绿叶也要向世界呼喊,

让人们永远憧憬那被剥夺的满树春光。


容 器

◎ 李元胜

只有从未离开故乡的人

才会真正失去它

16岁时,我离开武胜

每次回来,都会震惊于

又一次景物的消失:

山岗、树林、溪流

这里应该有一座桥,下面是水库

这里应该是台阶,落满青冈叶

在陌生的街道,一步一停

我偏执地丈量着

那些已不存在的事物

仿佛自己是一张美丽的旧地图

仿佛只有在我这里

故乡才是完整的,他们不是消失

只是收纳到我的某个角落

而我,是故乡最后一只容器


怀李白

◎ 曹东 

我们都与那一轮悲欢和解,时间的客厅多么空旷

李白总会于回望里托起一杯酒

与明月对峙

今夜,我饮下了他杯中酒

然月色似刃

把他的泪水划伤,再次抵达我面颊

疼痛拧成一根细细的纤索

太白,我们之间进行一场拔河

你的万古愁,随那一声浩叹

挥洒到酒浆中

我喝的酒有你的沉吟,我晒的月光有青衫味道

背负旷世的醉意,越过蜀道险山

一个你带领着无数个我

从命途跋涉而来

我们都来迟了,一场盛宴已经散去

吟唱的人步入旷野

那些肉身是结在时光里的果实,唯你拔骨如剑

天地间哗然一响

已经脱下凌乱身影,岁月在你面前吹弹即破


落叶树

◎ 赵泽波

冬天,那么多的叶子

随风逃离。有的还会回来

有的就永远落下

再多的树枝

也抓不住一丁点儿牵挂


就这样光秃秃地矗立

寒冷,也许是一种伪装

树皮下的生死

只有时间知道


多么漫长啊!有时候

希望就像绝望

没有一点音信

只有一些叽叽喳喳的鸟雀

像极了叶子,刚刚还挂满枝头

一转瞬就飘得

无影无踪


田野里长出的诗行

◎ 侯立新

山泉诗社的石碑,立在我目光之前

其后,才缓缓浮现村庄的轮廓


村里的诗人,用校对秧苗的手

校对《山泉》诗报上的字句

也校对这个村庄的视野


把平仄,埋进耕耘的垄沟

将韵脚,押在丰收的谷穗

喜事来临,就把幸福推上高腔

炊烟的叙述总是朴实

飘散着,日子的香气


缺齿的笑涡里,二胡声起

为布谷鸟定调的,是半弓老弦

他们神情庄重,如对待土地

只在韵脚押准时,漾开涟漪


四季轮转为诗行着色

诗句,是石磨哼出的豆花

单纯可口,再滤一道山泉

便清澈见底


他们把乡村与自己写成一首诗

田野的风,还在推敲更好的标题


黄鹤楼情思

◎ 李逢忠

我不想说

君住长江头

我住长江尾

黄鹤楼,足以把我们

连在一起


乘黄鹤而去的

不仅仅是搁笔的诗仙

还有,我回望的乡关里

你落在橘园的羞红

转身的背影


顺江东去的帆影

早已融进江水

而此时,三月的烟花

红润了你的面颊

冷却了,我的心事


幻境帖

◎ 楚天舒

一条山脉倾斜,祂弯下腰。

我跟随倾斜。

不必统一命名手中采集的鲜活植物:

你可称其为葛、萧、艾,

也可是任何一种心仪的草木。

长在崖壁、平原,也可长在水之湄。

重点刺破谜面:祂在远方,在目不可触

之地劳作;而呼吸盘踞

思想的制高点,如松针簌簌落入脖颈,

痛感酥麻而真实。


或更为贪心,是自远古忽转而下:

祂牵出一匹白马,侧身而入,月光沾满

飞扬鬃毛,孕育风暴……

我们互为结界,渗透中反噬,

门槛似是而非。


夜色如研墨。

从一个点洇开,愈发浓,愈发沉。

——“我那么爱过一个人”,在

想象中终结一生。


特别脆

◎ 胡查

风吹竹林

白衬衣多么美

欢游于甜蜜波浪

灵魂出窍入尘

是来自时间的邀约

事到如今

只能在竹子的空心世界

独自饮酒。听故事的人容易醉

明日又隔山岳

只能在熟铁的过往里

找寻生铁

多余的回忆特别脆


石头曾在石头里

——读聂鲁达《马丘比丘之巅》

◎ 老童

聂鲁达说马丘比丘的

石头,曾经在石头里

而当我读完《马丘比丘之巅》

这首诗以后发现

马丘比丘的石头,已经长成了聂鲁达的骨头

《马丘比丘之巅》已经不是

一首诗,聂鲁达用自己的骨头

塑造出一个钢铁般的山头

在百年之间,南美洲的

诗人们将这山头建成了

一座巨大的丰碑

而当我读完《马丘比丘之巅》

这首诗以后,发现自己正坐在

马丘比丘的山头上,拜谒着

聂鲁达的骨头,抚摸着坚硬的

石头,马丘比丘巅峰的飓风

迎面吹来


故乡晚秋

◎ 刘凤鸣

走在故乡的小径上

看天际染红的晚霞

映红被秋风摇醒的落叶

一片片落在清溪里

涤荡着一秋的故事


老屋已到垂暮之年

与父母一道守望眼前辽阔

稻草人斜倚在田埂边

歪戴的草帽与孤独相映成趣

在余晖里站成秋天的注脚


风,穿过空荡的巷弄

把往事吹成落叶的旋舞

我仿佛听见童年的回响

那些追逐光阴的片段

终将随炊烟飘向远方


当牛铃声与暮霭交融

桂花的芳香渗进秋深处

在月牙升起的时候

整个村庄就似泛黄的诗笺

每一扇窗都盛满思念的霜


沿口夜色

◎ 曹文芳

夜幕下,沿口古镇被镀上一层鎏金

青石板路,沾不稳脚底的风尘

影子跟随游人四处晃悠


竹丝画帘吐出缕缕情丝

武胜剪纸从镂空中透出精妙

屋顶的青瓦,在夜色中接住

霓虹的光芒,也接住满城惊叹


焰火炸开红彤彤的光,岸上的人潮

在涌动中与摇曳的光影嬉戏

孩子们捂着耳朵蹦跳

尖叫声和笑声,坠入嘉陵江

溅起满江星辉


母 亲

◎ 袁子淇

从低垂到凝望

母亲花了二十四年

爱意充盈地养花儿

置换年月

出离喜怒哀乐

时常忘记自己也是一朵花


她所有春天的色彩

都向我流淌

也曾柔软颤抖着

为我拭去泪水


一双曾经酣睡的臂弯

已用半生

奋力将我托举


没有灵魂地躺着有多舒服

◎ 戴其林

小刀躺着,身体爬满锈迹

表情平静如初


阳光把问候摊在石头上

吃坏了嘴?切坏了水果?修花枝累了?

小刀无动于衷

姿势半收半放,像自暴自弃


锈这个大老粗,不问青红皂白

开来十万大军,用掩埋的方式快速筑城

小刀的出路,唯有站起来自救


没有灵魂地躺着,即使躺在磨刀石上

伶牙俐齿也将变得笨嘴拙舌


登 高

◎ 井月

高处风寒

似乎已无须多言


高处亦有上瘾的喜悦

尽享那白云在足下环绕

平步青云的得意

凌空微步的曼妙


尤其伸手牵来群山齐腰

悟得这可能是一件最大的超短裙

人间值得的那一点羞耻

加上一万次宽衣解带的拥抱

都微不足道


四方山

◎ 胡林平

越过天星寨的麦浪、大店的松林

抵海拔千米的白云深处


红色光影,以另一种频率回荡

华蓥山游击队的跫音,穿越

荒草试图掩埋的杜鹃花种子

在石缝里举起了火把

照亮“华蓥山上居”的招牌


坨坨羊肉在铁锅里咕咕吟唱

炖熟了康养时光

岁月风尘和着老白干的辛辣

一饮而尽


山顶的滑梯,一条倒挂的彩虹

垂钓着云海中游动的银鱼

云崖太空舱,静候云海、日出、星辰

帐篷是大山的蘑菇,装点梦境


此刻,万物听令

一声桂兴唢呐

像突兀的闪电,把所有的粗犷

推向了灵魂的高音


故 乡

◎ 蒋青松

临近农历七月十五

月光十分皎洁

略带几分清凉意

今夜我在月下行走

今夜我在月下独坐

一个熟悉的词语将我烫伤

或如即将飘荡的树叶将我的情思击碎

正如这满地的月光


故乡是丘陵之上的村庄

今夜它的竹林与池塘被月光照亮

春天的繁花

冬天的枯枝、灰暗与无聊

这些都是故乡的往事


随着岁月在父亲的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

故乡的山水

就像想抓也抓不住的

渐渐褪色的黑白照片


小 雪

◎ 叶茜文

是一片巨大的白诞下了我


人间褪去潮红,枝头点亮雪光

中空的竹已经不起负重

诸神端坐。我来这虚构的人间

把慈悲带回,回到母体、细胞

在河的温床

与泥土或骨头埋在一起

看生灭轮回,万物齐生


一株豆子

——在鹤山坪想一个人

◎ 徐君

手握豆种站在地里

他肯定饿了


手持豆苗蹲在地里

他一定饿了


手摘豆花躬在地里

他饿了也不饿


一株豆子长成鹤

在风里不再乱飞


夕阳是金色的

◎ 金指尖

温情在灯下变成了灯

白云在树上变成了树

一对金婚老人在霞光遍地的草地野炊

他们对照彼此的身体重温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金纽扣似的小黄花

像一粒粒象形文字,随风摇曳着电光

一小盘野菜,活色生香

炒出五十年前的香气儿

归林的鸟儿,偶尔伸出小小脑袋瓜子

叽叽喳喳讨论:

谁能为他们拔除额头上的皱纹?

夕阳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金色的

白发与火焰也是金色的

唯独温馨和喜悦,打出各自的比喻

对于他们,时间是人间许多灯

照得见另一个入口


时间的落英

◎ 杨东

魔法轮回,秋光翻新了岁月的旧址。

镜中山河,自由的废墟尚未冻结。


在何时,可以找到灯盏照耀过的上游?

在哪里,可以发现日晷撕裂的面具?


山海不遥,慈悲之怀深藏古老的神谕。

烟云奔赴千里,是要送走最后一声雷霆。


一颗星辰,与一间陋室的光芒相互取暖。

眼睫悬挂落日,唯有孤绝的深情永不流逝。


谁无辜,被快半拍的秋水一层层流放?

谁有幸,以短暂的祷词还原一朵花的来生?


惊异于另一条陌路亦如此漫远,空茫,

时间的落英,有你的脸、他的身、我的魂。


流动的火种

◎ 杨琼莲

针尖刺破黄昏时

一枚红太阳坠入采血袋

萤火虫开始迁徙

沿透明管道漫过城市脉络


献完血的人转身离开

衣袖里藏着未熄灭的火种


这流动的火种

将会进入陌生的身体里

唤醒休眠的红细胞

点燃另一簇火焰


像候鸟衔着种子飞过冻土

像云朵把雨滴洒进龟裂的田垄


独坐想象里

◎ 冉启成

被打电话的人

有事不在,不能如约

打电话的人

河岸边上,独自

坐在一场想象里


打电话如约的来人

还在路上

拨打的电话,一些未能通话

一些“正在通话中”

这很正常


风有时吹,风有时吹

旁席座上无语的人

桥下河边垂钓的人

独自端茶想象的人——


高于他们的街道下面

几只水鸟飞过时

他们的心事

波澜不惊


夜 行

◎  刘轶

夜里,我与母亲常在乡间赶路

有时,去诊所取药

有时,到田埂寻回遗落的镰锄

或是驮着沉沉的炭块

踏着夜色归来


我们坐在铁路桥下,贪婪地休憩

看铁轨穿过浓墨伸向远方

眼里,空得只有漆黑

身体,轻得只剩呼吸


远山,身披薄纱

溢出沉寂

山间,嵌着一两户人家

点着昏黄的灯火

他们该是结束了一天的劳作

正安享天伦之乐


夜色,是一块青黑的布匹

紧紧裹住我与母亲艰难的脚步

与沉重的叹息


放牧一条河的流年

◎ 秦川

我挥鞭

水面泛起泪光

鞭梢掠过

浑浊的诺言浮起微芒


弯曲的脊背驮着天空赶路

涟漪荡开

像年轮在水中生长


河底卵石压住隐痛

月光俯身打捞

河面便铺开碎银


我坐在上游

用枯枝丈量流逝

芦苇颤动着呛水的岁月

绿色呼吸浸入下游的波光


长夜搬运流水的沉默

暗涌低语河床

沙砾在漩涡中镌刻印记

所有被驱赶的波浪

迢遥的咸风正呼唤着

缰绳在入海口重获自由


四十八渡水

◎ 简云斌

在大娄山北麓

一条河的古名,叫四十八渡水

仿佛人漫长的一生


第一渡,他带着哭声

第二渡,他带着欢笑、梦境、蒲公英的翅膀

第三渡,他带着月光与爱情

第四渡,他带着野心、成功和失败


后来,他带着衰老、疾病、怨恨……


只剩下怨恨。如同暮色

在身体里越积越厚

他在黑暗中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踉跄的脚步,在四十八渡水的寒气中

来回奔波

像一只瞎眼的兽

朝天堂发出空空的咆哮


最后一渡,佛收回了所有的流水和比喻


旅行记

◎ 杨真真

每一次生命的穿行都一样,

在四通八达的暗河里磕碰、颠簸,

朝着亮光,坚定向前。


每一段旅程,

都是一部分逃离。

归途中,我觉得自己

就是一个在不断逃亡中

活下来的民族

——丢失了文字,

灵魂也可以口耳相传。


但我固执地寻找

或者重塑它,

一边用纯银的月光,

检视暗河里的毒。


苦楝树

◎ 王雪菲

在褐红色的岩崖上,孑影茕茕

它被秋天放弃

是冬阳里诱人的色彩

颓废。又积极向上

枝头果实与果实之间

有着阳光的味道,又有着显而易见的苦涩

只是不足以说服我们,不咬破它的苦

或者成为花瓶里的一件装饰品

多像生活

苦涩又让我们着迷


突然有一天

◎ 申艳

总在丰盛的餐桌上,出现幻觉

一位衣衫褴褛的小男孩,从破木门缝里窥视

隔壁富人家桌上的佳肴

他吮吸着手指,可怜巴巴转头对母亲低语:

“他们又在吃好的了。”


突然有一天

发现当年的小男孩,已经离开二十七年

每逢逢年过节,餐桌上会多摆一副碗筷

静静等父亲,从虚掩的暗处入席

尝一口这些年,咱家渐渐熬成的甜


竹席铺开夏夜,蛙声托起星辰

蒲扇摇来凉风与嫦娥的传说

没有荧光刺伤瞳孔,没有铁扇吹走流萤

我们躺在故事里,被银河轻轻覆盖


突然有一天

发现这样的夜晚,蜷缩进梦境

院坝里只剩下空荡的月光

奶奶的清风,永远泊在那个夏夜


而今,我们站在餐桌与地坝之间

用记忆摆渡,用怀念保鲜


旋 梯

◎ 唐伏伶

将盘旋上升时体内的风向

折叠成几何,弧线或

隐秘的轴向。幽暗延伸或借光转折。

铸铁花纹,扶手冰凉。

台阶的琴键,

构造里藏着仍待破解的韵律。

秘密的弹奏方式。

无数重力彼此制衡的舞蹈。

向心力的螺旋线不断生长。

顶端玻璃天窗,天空蔚蓝,

恍若电子虚像层。武断一点,

它是虚空本身。

除了眩晕,你体内没有

更湍急的漩涡。如同一架

停驻在阁楼的古旧乐器,除了

危险的传说,就是

悬置的静谧。


年 轮

◎ 周冬琼

树站得久了,

就有了年轮。

年轮记录了风调雨顺,

也记录了与磨难的抗争。

年轮融入了树的生命。


每个人也都有年轮,

有的年轮显现纯真,

有的年轮洋溢青春,

有的年轮刻进皱纹。

年轮镌刻着我们的一生。


每种事物也都有自己的年轮,

我们凝视着年轮,

翻看着记忆的星辰。

偶尔听着幸福饱满的故事入睡,

让梦乡长出柔和的乐音。


我们正视年轮,

何不在岁月的河畔,

点亮一盏明媚澄澈的灯,

用脚步丈量跋山涉水的过程,

让热爱浸润成年轮的永恒!


嘉陵谣

◎ 谭斌

当秦岭的春雪

在岩石上写下第一行诗

剑门关的峭壁

便读懂了迂回的智慧

六十四个江湾首尾相连

嘉陵江用一百一十七公里的臂弯

把武胜抱成太极的模样


沿岸的芭茅记得

艄公脊梁上的汗水

曾经洇湿过多少险滩

如今那些退网的渔船

正载着星空和民谣

在古镇夜市的灯影里摇晃


而端午的龙舟

正把波浪敲击成前行的鼓点

让每一滴江水都记得

所有的蜿蜒

都是为了更远的抵达

所有的奔腾

只为与辽阔的大海相拥


围困公园的壁垒

◎ 夏震

琼楼玉宇,拔地而起,如雨后春笋

密密麻麻,强势围猎公园的领地

园内通往郊野的小径,遭遇封锁阻绝


行走在公园里面那群锻炼赏景的人

终究成了别人欣赏的风景

楼上凭栏眺望的观众,绝对心旷神怡


昔日载歌载舞的鸦雀,开始退避三舍

它们不愿在囚笼和天坑里苦苦挣扎

诗与远方,因迷失而喟叹


公园的步道旁,挤满了摊位,琳琅满目

浓郁弥漫着烧烤和啤酒的烟火味道

环境优美,映衬出楼宇的畅销和繁华


修身养性者追求的闲情逸致

被热闹的喧嚣,打完折扣

曾经心灵栖所的宁静,恬淡成远去的回忆


谁把春天泼了一山坡

◎ 天马长嘶

谁在溶溶月色中唱歌?

把春天往外泼

泼了满满一山坡


谁在路人的心上唱歌?

把爱情往外泼

泼了满满一山坡


谁在千里之外唱歌?

把思念往外泼

泼了满满一山坡


岁岁年年

月光,江水,山坡

都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耳朵


月光如水

◎ 萧习华

凯江河的绸缎

被挑水人捣烂

从前,我们在河里吃水

两只桶里各晃着一个月亮

非常生动

但一不小心被浪出桶沿

掉在了地下


后来,在坝里边打水井

井底困着月亮

轱辘转动绞碎星光

月亮像坐电梯升上来

水桶里的月亮

把光洒满水缸


后来,农家吃上了自来水

水中月藏在找不见的地方

一定有一根管子通向了月的故乡

月光光

水中央


打坐的母亲

◎ 李晓波

年迈的母亲精神已然恍惚

很多人很多事记不清楚

她喜欢迎着朝阳打坐,偶尔瞌睡。梦见亲爱的老伴

和他的咳嗽声


饱含着记忆温度的朝阳

曾经照耀着他们和他们的孩子从矿区的窝棚

开始各自的奔赴

她恍惚看见三十多年前

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离别场景

即使后来无数次假设、无数次复盘

都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场景的离别

像刀刃,再一次在她麻木的心尖上刻画


如是。打坐的母亲会有片刻难得的清醒

招呼我赶快到院坝门口

去看看

是不是父亲回来了


山 风

◎  彭歌

一阵熟悉的松针味道,通过流动的空气,

让我再次摸索到村落的轮廓。

炊烟在瓦楞上,保持着

一种欲言又止的、灰白的斜度。

我穿过晾晒的土布,穿过木制的窗棂,

撞见时光的凝滞与缓慢。


我侧身进入岩层的记忆,阅读

那些混沌初开的,炽热的秘密。

我带走一层沙土,那是

一座山峰缓慢递出的降表。

风化的过程,是神祇在用橡皮,

轻轻擦拭着写错的寓言。


我是山间的风,一个无名的穿行者。

我吹拂,所以我存在。

当群山在星光下练习遗忘,

我正搬运着一整座旷野的微凉与清醒。


色 彩

◎ 雁歌

一朵带露的花,拒绝温室

远离盆景。比如海棠玫瑰、三角梅

总是在风雨中沉思,并对脚下

土壤的成分,反复探测提炼


大地是最真实的画板

汗水在下,情怀在上

有人荷锄,有人匍匐

他们用一生的色彩,覆盖所有的

裂纹与荒芜。让每一寸土地

都旌旗飘扬


拐角处的花事

◎ 李欧娟

原来

我和春天

只隔着一栋楼和一处拐角

还有稀疏的小雨点


原来

今日惊蛰

惊起的不只是小虫

还有一冬的尘封


原来

春已归来

且看拐角处的花事

热闹非凡


然而

纵有几树春风千万枝

没有你

也是枝枝徒撒落英


回不去的梆子声

◎ 雾丘

空木头梆子敲响的劳动号子

撼动了小山村命运的齿轮

锄头和镰刀翻出土地的旧账单

那时,父辈的汗水写下幸福誓言

我的天真与快乐却忙里偷闲

而后,墨迹漫过炊烟

故土渐行渐远

新起的工厂围墙割断梆子余音

在心底最温柔处残存


在重庆,被几个昔日学生逮住

◎ 雷厚国

为了逮住我,他们从几十公里外

从夜幕拉开的地方,匆匆赶来


下了一场骤雨。山城的夜

久久不愿睡去。桌上的烤鱼

正冒着香气,田螺散发热力


他们谈生意、谈子女、谈教育

谈逮住我的兴奋。

猛然间发觉,他们都已年过而立


一杯酒,和着感慨猛灌下去

真想拉住飞逝的时光啊,还记得

他们孩子气的样子,有的甚至流着鼻涕


他们释放我的时候,都没有醉意

不影响明天的工作和生活。这点原则性

就像当年的班纪


山城却似乎醉了

入云的高楼,鼾声四起


牡丹盛大又古旧的爱

◎ 桑眉

牡丹独坐明月山

待风来。雨霁。空气透明……

阳光把金丝绒铺满石径

蜜蜂穿上小粉鞋

替她送信,去褺江——

确确有这么一条江

(集三江之水入大江)

似气象万千的锦绣少年

容她停歇,扑落妆奁上的埃尘

“爱你。你是最后的爱”

——褺江涤荡她,溅湿她衣襟

襟上每道水痕都是一次心旌摇晃

而这层层叠叠的爱呵

终将远遁,江水一样古旧……


凝 视

◎ 唐绪东

必然是有着被忽略的什么

引发了好奇心。沿着细密纹理

和有松节油气味弥漫的空间

令又一次的调整聊胜于无


透过柔和光线看到室外草坪

这避免了灰调子覆盖

进而单一注视,在怀斯这

转为将要超然物外的凝视


对,这像中的画家由来已久

他所关注的悲伤的事物已久

望着少女克里斯蒂娜的背影

他黑白的面孔掉转过来——


仿佛凝视对面的我、你

任何人。他笔下调和的蛋清

好像铺下了另一笔生活

我们可触可感,和更可期的


看 雪

◎ 李小华

朋友圈,文友皆晒雪

那纯,那白,那美

摄入我心


天气预报说

昨天小雪

今天雨夹雪

明天阴

我瞧,地上无雪

我等,雪没来


孩子说

空气中有雪

老师你没有看见

山上有雪

老师你没有去看


哦,宝贝

你就是那美丽的雪

你心灵雪白

你眼睛雪亮

难怪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雪



浮 尘

◎ 袁开容

想必,你也是辛苦的

从远古的北方

裹着大漠的星辰

蘸满黄河千年的酱

挣脱秦岭深情的挽留

越千山万水浩浩汤汤奔赴而来

来到了巴蜀的穹顶之下

气喘吁吁跌跌撞撞的孤独啊

风推开一扇又一扇窗

刺探彼此的身世

光影的瀑布里

如同穿过未完成的经文

每个标点都在喘息

黄澄澄的单相思弥漫了她的肺侵蚀了她的味蕾

让她困在原地无法呼吸

那些未被命名的浮尘

正从脸颊指纹发梢缓缓析出

结晶成盐


参观纪念馆

◎ 涂朝晖

三十万,这个铁烙的数字

至今,仍将天空烫出一个窟窿


近一百年了

南京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植物

叶子上的每一滴露珠,还滴落着

昨日的血液


风,穿透弹痕累累城墙

复习着哽咽

雨,冲刷过堆成山的躯体

连成地下长河永不干涸的

泪

我眼眶中喷涌而出的痛觉,滚烫

苦涩


我想站成南京的一块岩石

将心中的岩浆,凝成

三十万英灵,沉重的悼词


杜 撰

◎ 刘金

我们杜撰了某个场景

交换性格和命运

模糊的时间地点和天气


风开始拨去我们的光环

只剩下肉体和酒精

我们放弃了逃跑

沿着血管爬进自己的神经

不管有没有谁接应

先躲过这劫再说

反正没有剧本


水之上

◎ 曹雷

水之上,我看到蛙鸣腾起火光

来自老屋前的那个池塘

不想长大,这样多好

一个念头,突然在那一刻

从水面浮现出来


蜻蜓在飞行,压低着翅膀

喘息的蚂蚁来回忙碌

知道雨就要来了,冬天要来了

说不出我更像他们中的谁

转眼之间,我爱上自己的衰老


水之上,池塘已不在

那个地方我是回不去了


西 湖

◎ 钱志富

春心一样荡漾的

是那一汪太液

一夜之间

西湖

花红柳绿

阳光

鹅黄或者嫩绿

我都喜欢

苏堤春晓

油壁香车碾过

小小的红酥手

让你心动不已

一个动荡的岁月

送来柳如是的画舫

如是的浩歌

惊艳到

柳浪闻莺

渌水浩荡


土 墙

——写在胜利水库开始蓄水的日子

◎ 蜀东泊客

帽子被摘掉

腹内已掏空

再往前一步

就走完了一条归家的路


水如岁月一样涨上来

最先感知的是脚

而后四肢、身躯、头……


斑驳的视线渐渐模糊

站立已久的日子

正走向永恒的一瞬


更不能拽回青春的记忆了

——晚风拂过屋后的草坪、牛羊

袅袅的炊烟缓缓收回

西山顶上那轮风筝的夕阳……


唯有深情的喊山号子

震颤微波的水面

踩着土墙的影子

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地

向上


老 桥

◎ 冯林

尽管,已病入膏肓

但村里这座年迈的石拱桥

还是坚强地等到了

五十米外的新桥建好的那一天

也是这个季节的最后一次洪峰过后

并且是在那头熟悉的老牛

慢腾腾地走过之后

它才轰然一声

自我了断


祖 父

◎ 曹然

为捍卫粮食生长

祖父一辈子都在锄草


直到

再也锄不动了

那些被他锄过的草

才争先恐后

在他最后倒下的

小山丘上

密密麻麻地

狂生猛长


写给秋天

◎ 何发

八月飞歌,九月收获

美丽而丰盈的秋天

是那样富有灵气和诗情画意

也充满无限的希冀和生机


洒播的种子

浓缩成金黄的相思

沉甸甸的硕果

述说着对春的怀念和对夏的感激

耕耘的快乐,经秋风一吹

撒满殷实而广袤的田野


田里挥臂的汉子

沐浴在成熟的风中

诠释着收获的惬意和喜悦

忙碌的身影,将勤劳

定格成高高扬起的谷穗……


桃花盛开的时节

◎ 潘兴斌

三月的记忆如诗如画

一经暖风撩拨

母亲精心照料过的桃树

便大大咧咧捧出

一朵朵粉色的云霞


蝴蝶与蜜蜂

常在香蕊间嬉戏打闹

每朵花盏里

似乎都住着感人的童话


桃花是桃树的娃

我是我母亲的娃

桃树,深谙花期

母亲,翘盼欢聚

她们,从不轻言——

深藏于心中的那份牵挂


雪 葬

◎ 蒋默

一只鸟踪迹全无

如果死了

葬入雪地

雪花匹配它的羽毛


如果我跟着死去

也葬入雪地

结成冰块

悲伤停止蔓延


矿 灯

◎ 刘忠於

在八百米煤井深处

我们把自己

拧成

一盏不肯熄灭的矿灯


用骨头里的磷火

啃噬亘古的黑

用渗出的血,喂养

这朵颤抖的

火苗


直到把黑

啃出

光


钻 工

◎ 田勋

地表之下

数百米

岩石诉说着年代的变迁

突突的钻枪

穿心而过

留下一方空间

将地质深藏亿万载的

纹理

倒映成

刻满面庞的沧桑

汗珠滴出花瓣

渲染开

岩脉纷繁的图案

大地深处

充电头灯释放的一线光芒

仿佛信使

穿越了时空长长的甬道

从钻工茧磨的掌纹里

邂逅

一颗火热的心房


在松潘红军长征纪念碑园

◎ 黎均平

在花岗岩的纹路里

那些年轻的表情,正缓缓醒来

他们的脸庞,都比我青春

却用草鞋磨亮的路,成为我的先辈与兄弟

头顶这片蔚蓝,不是凭空的静好

他们把枪林弹雨,揉进晨曦的质地

云絮在碑肩轻绕

像未拆的家书,叠着岁月的问候

风掀起他们褪色的衣角

把浪漫的憧憬,铺成松潘草地的无垠

每根草尖都挑着星光,每粒露都记着行军的足音

格桑花从沙石缝里探出头

开出脚印压过的重量

驮着被风雪磨硬的信仰

他们眼里的光,从未暗下去

像闪电劈开黑夜后,定格在人间的火种

至今,仍沿着碑石的走向

照耀我掌心的纹路,也照耀长征

未完的,向着远方延伸的理想


致成都国际诗歌周

◎ 尹才干

沿李太白三千丈白发

徒步奔赴九天开出的成都

捧起都江堰绽放的浪花

浇灌杜甫草堂隐约的瘦竹


火锅翻滚着亚细亚的汗珠

盖碗茶里浸泡着缪斯的情愫

宽窄巷子的石板踏响唐宋平仄

府南河吟诵起但丁的神曲


十四行诗人在韵脚里跳舞

哈哈镜扭曲波德莱尔的脊柱

迷迭香翻奏着荷马的心曲

艾略特念着诗歌在云端匍匐


成都的大街小巷弹奏起诗的韵律

玉林路上长出诗歌之花一束

从古老的天府穿越时空

在天南地北撒一路花雨诗露


谷 雨

◎ 滕彩琼

连续七天的雨

一天追着一天,向着成熟奔跑

唤醒一山生机


昨夜雨驻,愈后的星辰怀孕了

那是万里挑一的金果


春天的味道

◎ 李才林

山间溪流涓涓

流向小桥,流向人家

流向妈妈做的羹汤里

流向大山外遥远的梦想


田间黍苗芃芃

长出根茎,长出新叶

长出蓬勃盎然的生命力

长出农家人寿年丰的好愿景


林中啾啾鸟鸣,唱出泥土的芬芳

唱出树叶的清新,唱出晨曦破晓而来

饱含青绿稻穗的质朴气息

唱出彩霞绚丽多姿

透着五彩棉花糖的香甜味道


校园孩子们琅琅读书声

读出未来的希望,读出殷切的期盼

读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道理

读出少年强则国强的情怀

读出秋收万颗子的余味回甘


沿口古镇夜景

◎ 高帅

烟雨嘉陵江畔

镌刻起新的记忆

“小洪崖洞”的赞誉

缘于沿口古镇斑斓的光影


夜,延续着白昼的心情

灯,汇聚成银河的绚丽

古镇杏黄色的美颜

宛如孩童般的天真与无邪

流连夜色的人们

笑声盖过嘉陵江的涛声


古镇这如梦如幻的夜景

恍若一壶珍藏的琼浆玉液

香醇可口,令人陶醉


菟丝子

◎ 刘晓明

有一天

大树死了


这时,你曾高昂的头颅

也只能孤单地

在枯枝上

悬挂


午夜暴雨

◎ 彭俐辉

暴雨走得急

声音临空作响


噩梦被惊醒

正好,从深渊回到人间

不禁庆幸不已


有人知道它来过

但不知其去向


只有不知者

无所谓时长,一眠到底


涪江畔沉思

◎ 谭远明

夕阳,

滑落涪江紧紧咬住,

一艘孤单船,

风翻阅,

一片一片发呆的云。


龙游寺青石板,

一截截无处安放的旧时光,

如今,

一道道模糊,

不知能不能,

预约一片清晨的霞,

去触及历史疤痕。

一段遗憾,

沉重在我心上。


夜落幕,

涪滨路路灯一闪一闪,

希望,

清晨叽叽喳喳的鸟声,

撕开夏的烦琐,

悄然,

执着从容时光。


今夜三江月亮,

失落,

四桥芦苇丛中,

沉默着孤梦……


过考棚巷

◎ 杨晓斌

赶考的学子早已改道易辙

他们再也不愿意

在这条赶考的路上

大起又大落


幽幽响起的二胡声

抓紧每一缕误入巷子的风

像抓住一根根救命稻草

古巷幽深

被困的旋律

一次次撞着南墙


我只是扮演的一个过客

解不开那小楼上

弓和弦纠缠的一生

这些怀抱空茫的雨滴

飘向墙壁,砸在地上

瞬间跌成一个个斑驳的词


围墙上那棵小树

在深巷狭窄的天空中

撑一片小小的春天

仿佛从天外,翩翩而至


水也有鱼的疼痛

◎ 周苍林

锋利的钓钩

每一次潜入水中

水都会微微起伏、颤抖

水的皮肤、水的身上

都会留下细细的伤口和疼痛


锋利的钓钩

每一次从水的体内拉出一条鱼

水都会挣扎、流血

水身上的骨肉就会减少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