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下旬,由星星诗刊杂志社组织的“大河上源·和美甘南”国内散文诗作家文学实践活动,深入合作市、夏河县开展实地参观创作。来自全国各地的散文诗作家齐聚甘南高原,沉浸式体悟甘南深厚的人文底蕴、鲜明的红色基因、独特的民俗风情与壮美的生态风貌,用文学视角捕捉时代发展新貌,为文艺创作积累鲜活素材。《星星·散文诗》“最美中国·甘南篇”栏目刊发了32位散文诗作家作品,本次公众号选编由朝霞、唐亚琼、徐碧悦、杨延平、徐鼎竑、薛贞、赵江仙、赵菊慧、禄晓凤、金小杰、就因组成的甘南篇(三),以飨读者。
西梅朵塘
朝 霞
黄河拐了十八道弯的玛曲草原,西梅朵塘把自己屯成了一片花的海:斑斓、绚丽,带着植物最古老的禅意——
在离天最近的西梅朵塘,野花方可如此放浪形骸。
清风漫过羊群时,花草窃窃私语道出最美花语。
明月轻吻花草时,群山颔首微笑默守草原花期。
我曾长路迢迢,以朝圣者的姿态向一朵花儿靠近:谁读懂了花语,谁就能拥有青藏高原最完整的春天……
初秋,在俄合拉遇见
一群红嘴鸦(外一章)
唐亚琼
秋天刚刚到来 ,旷野之上,成群的红嘴鸦漫过无边天际,如浪涛般起伏。
黑色的波涛在天空肆意翻滚,翅尖拂过秋天的气息,清冽又陌生。
这是高原独有的鸟雀,山崖信使,神山之鸟。世代驻守这片高原,不羡慕桃花盛开的南方,不奔赴没有雪的南方。
在初秋的原野,一片秋光里,我就这样与这群山野生灵猝然相遇。
草地上、小溪边,它们低语或是鸣唱。
翠雀、火绒草、海菜花、铁线莲,还有马先蒿,伴鸦群起落,在风中摇曳盛开。
旷野无言,时光缓慢,一些遗憾,被初秋的俄合拉温柔收藏。
暮色漫来,它们朱红的弯喙,衔走落日细碎的余晖。
该回去了。万物有灵,各有归途。
在当周草原门口遇见一匹灰色的马
在当周草原门口遇见一匹灰色的马
脖颈修长,肋骨嶙峋凸起
没有长鬃随风飞扬,没有马鞍,没有同伴,也没有人去骑它
它的身旁是几丛马莲、三座帐篷和几个拍照的外地游客
阳光明媚,长空澄澈,但是这样的时刻不会太久甘南漫长的冬天随后就来到
大雪覆盖草原,牧人回到炉火旁
此刻,它还安静地低头咀嚼草茎
没人知道它经历了什么
而秋天,真的已经来临
桑科草原,我想要一匹马
徐碧悦
经幡转动湛蓝,大巴车停靠在养马场。躺卧或站立的马有些呆滞地看着我的到来。
低沉的马鞍沾染了草原的寂静。牧草与我的思绪格格不入。
防晒霜与太阳伞只间隔了半小时,沿栈道向上,空旷的视野抵不住从天而降的紫外线。牛羊的眼神跟随绿植缓步移动。
格桑花开了一朵又一朵。
云朵的呼吸抵御着高反入侵,前方熟悉的背包离我渐远。掉队的步伐索性伫立半山腰。
风懂得我的心情,不远处,土拨鼠作揖的神态在换取游客手中的雪饼。
一切都是安静的。
一声嘶鸣唤醒我内心圈养的野马。桀骜不驯的鬃毛奔驰于丝绸质感的草原。我的脚步追逐马蹄。转瞬, 登上桑科草原俯瞰辽远。
临潭,听风的心跳在加速
杨延平
那朵桃花只开了一半,就是五分的想念,粉粉嫩嫩的,娇容全新的,释放着春日独有的气韵,露珠收集太阳,叶子吸纳灵气,农历三月似乎从来缺少雨水,但并不缺少诗词一样的古典的桃花。
我等的人还没有到来,我等的花儿已飞落窗外,那是一种早到的别离,忧伤还没来得及被岁月串进时间,相思,是往事再现。
做好准备的晚风,整装上路,很多的时候,风追逐着风是一种执念,一丝连一丝,一片追一片,一阵接一阵,是无形有力的坚韧和存在。
天地流香,一如初始,闭上眼睛,听风的心跳在加速,柳叶舞动盛夏,虫鸣吸纳星光,我把自己交给水声,将浮躁丢进洮水,在抽丝剥茧的疼痛中,感受慢慢逝去的宁静与孤独。
甘南,扎西德勒
徐鼎竑
一
你所说的那个彼岸,究竟在哪里?
故事中描述的那个圣地,究竟在什么地方?
草原上,骑着马的藏民正在天地间行走着。苍鹰在他头顶盘旋,翅膀拍打着风,仿佛正在经过一场看不见的风雪。这无形的大雪里,我看见他嘴唇微动,眼神如炬。
一个词语,就这样撞到你跟前——甘南,甘南。
这是大地上的信仰与纯粹之地,你双手合十时,会在心灵深处升起一片五色经幡的地方。这里是甘南。
二
这里的词语干枯,这里的修辞荒芜。
语言无法抵达的地方,当周山的山脉早已替它伫望。它是当周,阿尼当周,这个被世世代代的藏人称作陆地上的小海螺的地方。
变换的草木记载着沧海桑田的沉降,屹立的巨石见证着文成公主的入藏。历史在缄默中生长出一副巍峨的喉舌。注视海螺者,被命令远离喧嚣。
这里的云海如斯,这里的群山如幕。
三
没有一个石头能够坐满天空,没有一棵松柏可以充满峭壁。
站在苍鹰的背上,每一团地面的篝火都在灼烧着我的瞳孔和瞳仁。
请让我说出:桑科草原上的牛羊看不到我的来到。风吹草低,群山环绕,我在一众生灵的注视下拒绝显露我的肉身。
我向苍穹,昂首阔步。
我对甘南,垂首臣服。
母亲侧脸望着洮河
薛 贞
外婆家的山路,驮着儿时的美好时光。
起初,母亲领着我与弟弟,走着走着,她的身影便遥遥领先。我们被山路拖慢脚步,远远落在母亲身后。
母亲回头,大声唤着我们的乳名。我们踩着碎石一路小跑追上去,刚挨近母亲衣角,她又迈步向前。
淡蓝色的洮河豁然铺展在眼前,母亲才肯停下脚步。
落日熔金,把河面镀成柔和的琥珀。母亲侧过脸庞, 目光落向一年只能看见一两回的河水。
那一刻,我看见母亲与河水相互凝视的身影。
片刻之后,母亲重又迈开脚步。
洮河留在身后,连同母亲年轻的侧脸,沉淀为岁月里一枚温热的印记。
草甸牧史
赵江仙
长风翻卷的牧歌,扫过高寒草甸。
这是游牧文明栖居的故土。
草一岁荣、一岁枯,刻下逐水草迁徙的印记。
远山横亘,荒原坦荡,万物遵从高原的时序,自生,自灭。
我踩过层层叠叠的旧草,恍然读懂,生命的得失如同草海浮沉,不必执念一瞬的盛衰。
天地辽阔,本身就是一种答复。
东山转灯人
赵菊慧
山脊上,灯火游成一条龙。
白龙江在谷底收拢鳞爪,而他们提着纸糊的星群,一步步踩进冻土。
锣鼓把夜色敲薄了,薄到能看见三百年前的脚印——祖先也曾这样走,用足尖犁开贫瘠,种下“国泰民安”的火种。
雪原上,人影如墨迹洇开。
谁在暗处吹笙,将“安”字最后一横吹成春风?
我看见无数弯腰的脊背,把光亮压得更低,低到土地里长出光的根须。
散场时,灯笼渐渐熄灭。
但那些脚印还滚烫, 像遗落的炭火,等着来年正月,再次烧穿冬天的纸窗。
大地上的根脉
禄晓凤
它们,是大地下另一片倒悬的森林——
静谧的思想者。
根的坚守,树立了永生的信念。 一颗种子沉睡在土里。根的存在,丰富了大地的属性。
大地是草原的根,草原是故乡的根,故乡是母亲的根,母亲是我的根——
那泥土的根系深处,有我的先祖、血脉、姓氏、方言和记忆,以及亲人们千手万指的各种藤蔓及菌丝体,前赴后继托举着我全部的生命。
我清晰地感觉到,在我的血脉深处,有一条看不见的根须,挣脱黑暗、蒙昧、炮火与饥馑,穿过母亲漏风的身体,径直伸进我的血管里来,紧扯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
他们,沉默如铁。
甘南,甘南(二章)
金小杰
呼 唤
沧海后退,大地微微侧身,隆起的雪山、草原托举起蔚蓝。甘南,每唤一声,古老的海便多一层涟漪。潮水涨落,它们在风中寻找彼岸,试图找到回声,试图消解苦难。
几千年了,浪花消散,又以云的方式再现。风吹动草原,牧草起伏,契合波浪的曲线。牧民们打马过山,羊群星辰一般,聚了又散。洮河河畔,有人临河饮马。我剪断倒影,河流反复冲刷,希望与白马碰面,驮过河川,翻越雪山,同一只白海螺相见。
或许,它已经等了很久,在甘南,每晚都能听到古老的呼唤。
夜 色
星辰漫了上来。
夜晚,桑科草原突然拔高,野花、帐篷、马匹都被一一托举。群山四合,大地成为莲花,微微收拢花瓣。举一盏孤灯,试图击退一切。
暗黄的火焰跳动,这一丁点的暖,成为夜色中的心脏。投入村落、山峰、溪流,每一个地点都有美丽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可以取暖。
在今夜,在桑科草原,抱住火焰。剧烈的心跳成为鼓点,它比篝火燃得更旺,比锅庄的节奏跳得更急。
星辰靠近,风绷紧心弦,无数纯洁的事物将我引燃, 而我也尝试成为光源。
篝火!透过毡房的布帘(二章)
就 因
八角城云“象”
一侧云淡天高, 一侧阴云沉沉。
那头伸长鼻子的白“象”目光炯炯, 注视着甘加秘境的天空,白石崖隐去它的下半边身子。
我试图喊它,嗓子发不出音来。
像我留在这方净土上虚构的法相, 像我架构在远方一具灵魂该有的影像。白石崖横亘,崖面如幕布,注释心语。
身后是青稞的田野,像一匹马,我站着。
我只能无限接近你,无法触摸到你。观“象”观自在。一份馈赠的礼。
再见,夏河
一个人沿拉卜楞寺向东的街道走了很久,也没能赶得上桑曲滚滚。
桑曲不回头,摩擦着河床和石头。
风吹海螺,我踩着沥青路看着灯火渐渐熄灭。
走得久了才会自然地看清这座小城的底色,并知道那段路最适合放牧灵魂… …
但我不属于这里… …
再见!夏河!
请理解我缄默的嘴唇是条结了疤的伤口,别轻易揭开,被那里封住的是一个人最致命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