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杆被岁月浸透的戥子秤。乌木的秤杆,已被祖父的指腹摩挲出暗沉沉的包浆,像一条凝固的墨色河流。两枚黄铜秤盘,静静垂悬,如同时间天平上两枚缄默的砣。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些星。它们并非镶嵌,而是以细如发丝的银丝一星一钉,铆在秤杆之上。祖父说那不是刻度,是祖辈们“一颗心,摆得正,放得平”的魂灵
祖父的老秤铺,蜷在老街最深,最暗的地方。无人喧嚷,无物遮挡,只有一老一少,与身后默默摆动的秤。他做秤,是修行。单单那杆乌木秤杆,便要月余。创、磨、定叨口、安毫纽,最精绝的,是“铆星”他闭了一月,全世界的风与光仿佛都静默了,只余他指间那枚银钉,与眸中一丝寒星。小锤轻敲,那“叮”的一声清冽,短促,不是敲进木头,是敲在祖父的脊梁上,仿佛每多一颗星祖父的脊背就弯下一寸,他的骨血正气,正被一点点锻打进去,成为这度量衡的一部分。
那年盛夏,一个油亮头发的男人闯入,拍出厚厚的钞票,要定一杆“能多称二两”的“富贵秤”。祖父眼皮未抬,只用绒布擦拭着他那些传家的宝贝。“老人家,这年头,谁还认死理哩?”那人讪笑着,祖父停下动作,抬了抬头,望着手中那打出无数星河的小锤,缓缓开了口:“秤不认人,人须认秤。人心歪一毫,星就乱一寸。”那人嘟囔着“老固执”,悻悻而去,只留祖父枯坐在屋中。暮色将他与他的秤,熔铸成一尊沉默的青铜像。
他终究没有再做一杆新秤。
回城那天,我于行李中寻得一个小小锦匣。没有新秤,只有一页薄笺,上是祖父颤抖的笔迹:“孙儿留念:做人如制秤,不负毫厘,方得心安。”我蓦然回首,望向铺里悬着的那最后一杆秤子。那一瞬,天光恰好偏移,流过秤杆,那些银色的星子骤然苏醒。我忽然明白,祖父哪里是在做秤,他是以一生的正直为砣,以高洁灵魂为星,在丈量一个时代的气节与风骨。
而今,我行于人世潮海,常觉身前身后有无形的戥子高悬,却又不知是谁在称量。直到欲念如尘嚣扬起,我猛然听见记忆深处,那“叮”的一声。它清冽如初,如祖父又敲起一颗秤星。于是我放下贪恋的手,转身望去,看到的却是小时趴在桌上看祖父制秤的我。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初二(16)班学生,指导老师:倪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