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浓墨里,老陈吱呀一声卸下茶馆的木门。点燃蜂窝煤,待它们烧得通红,反手挑起,侧身点烟,将煤块送入老虎灶。生锈的铜锅发出滋啦啦的声响,慢慢煎煮着黑夜。

这是凌晨三点半,彭镇百年老茶馆平凡的一天。第一位客人是位盲人,拄着拐杖摸索着跨过磨得发亮的木门槛。老七连忙去搀扶——这个智商永远停在六岁的伙计,在这里找到了安身的角落。老陈收留他十多年了,包吃包住,让他在百般欺辱的人世间有了庇护所。

又一批客人来了。都是耄耋之年的老人,“收垃圾的,生活垃圾。”老李自嘲道。他们吱呀吱呀地拖着刻了自己名字的竹凳,佝偻着搬到固定角落。历史和故事沉淀在皱纹里,他们互相倒水,眉角飞扬,仿佛这样就能熬过睡不着的长夜。凌晨六点,老人们陆续离开,重新隐入城市的角落。

耍杂技的早晨练功,晌午说书,傍晚掏耳。穿深红唐装的老爷爷坐在角落,一件件摆出木雕烟斗。老板从不收摊位费,只要求才德双馨,让手艺人在这方天地谋生。

这里只卖一种茶,是花茶。珠光宝气的高官也好,平民也罢,桌上都是这一种。老客一元,游客十元。这一元,是给无处可去的老人们留的一扇门。

当一个老人很久不来,大家便心知肚明。老陈会泡一杯热茶放在老人常坐的位置,若老人抽烟,就再点一支搁在旁边。待香烟散尽,茶盏冰凉,算是送了最后一程。

是的,一支支香烟不可挽回地散尽,一碗碗茶终会凉去。茶客老了,茶馆也老了。在信息洪流里,这座茶馆,这座木板凑成的摇摇欲坠的茶馆,就要被冲垮!

但故事还在继续。

茶馆像一本被时间浸泡的古书,被无数双手——捧着相机、执笔、握着电脑的手——一页页翻开。年轻的生命涌进来,镜头对准古老的墙壁和被茶盏温润过千万次的桌面。老人们不安地打量着,老陈却乐此不疲地展示手艺。在跷着二郎腿的茶客中,年轻人笑盈盈地注视着一切,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电脑没电了。熟悉这里的老人递出插线板,好奇地打量屏幕:“写什么呢?”

“写你们。”原来,记录本身,已是传承。

夕阳西斜,竹凳被重新叠起。那清苦回甘的花茶,在盖碗中翻转旋绕着几代人的故事。渐行渐远的是形影,永存心底的是茶香里浸润的温情。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初二(16)班学生,指导老师:倪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