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落下了最后一片金黄。
于是偌大的成都冷下去,而且静下去了。
西三环路边上的一条小巷子没有种常绿灌木,只剩了一丛丛光秃的枝丫。北风呼呼地刮来,整条小巷便瑟瑟地发抖。
因为太小,这条巷子连个名也没有。
巷子不长,只有100多米,只有几栋要拆迁的老房,一两间茶馆,还有一个新式小区的后门。
巷子只有一个出入口。出去便是一条小公路,向左拐则是一个小型的社区公园,很有些漂亮的草木;向右拐则是一条笔直的沟渠,沿着它走十分钟就是一个菜市,再走十分钟即到一所小学,路也分出许多岔,原来已经是繁华的区域了。
凌晨五六点,冬鸟便在叫了:“咂咂,咂咂……”有爱锻炼的老头子起了床,三两为伴地,在巷子里往返地晨跑。人不多,总共不到十人,阿徐便是其中之一。他们吹牛,谈自己多么豪壮的过去;也谈论儿女才送的名酒抑或巷里某某下棋下得厉害。说到夜晚在房里还能看见几百米开外摩天大楼闪烁的光时,所有人都止不住地叹息。
过一会儿,学生和青年人走出来了,多半从那新式小区的后门,极少几个也从老房子里走出。他们面无表情,或快走,或小跑,总是匆匆地、匆匆地朝公路走去,背着沉重的书包,或挎着沉重的文件包。送小孙的古奶也随着人流到了小巷门口,送完了,转过身来,朝着阿徐他们,仿佛也朝着自己,吼道:
“一年光景不如一年!”
随后,笑笑,仿佛也并无什么大不了。
学生、青年人走后,小巷便又静下去了。十点来钟,冬日的太阳在斜上方挂起,晒得被窝暖洋洋的,一众老头、大妈才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羽绒服和棉裤,到院里巷里去走走,舒动舒动筋骨。这时,茶馆的老板娘打开了铁门了,一家小报摊也定时开了门。
原本高谈阔论的老头们即刻停下,约莫三人中有一人去买了《人民日报》,再拿回来与大家同看。他们谈论的话题很快就成了报纸上的时事。每页的每件事,都会有人评论、抱怨或联系自身的往昔讲出一大段内容:
“这个政策不错!”
“猪肉又要涨价?!”
“原先我也是干这个的!”
指指点点,说说笑笑,间或看一下手机,老头子们的上午便过去了。
大妈们则要出巷去买菜。出去回来的路上,无非都议论着菜、买菜、做菜:
“今天做个二荤一素!”
“昨天手机上我又学会做那个某某菜!”
“老王(一个店的老板)那儿卖的橘子不错!”
“我们家那个死猪饭量大哩,一顿吃好几碗米饭,你说为个啥子养他咧!”
为个什么呢?怕为的便是他前几天买回来的手镯,他还日日为她理床铺吧!
买完菜,洗、备、蒸、炒。
上菜——端到院里的餐桌上。不仅空气新鲜,而且可以接着上午没聊完的,同大伙一块再议论一阵。
吃过午饭,太阳当头,暖和极了。这时适宜休闲娱乐。
阿徐爱钓鱼。
巷里再没有其他爱钓鱼的老头了,阿徐总有些孤独。可他从未有搬离这巷的念头,因为他以为再找不到其余这样好的巷和人了(除了“好”阿徐实在想不出其他词来),而且巷里的人路过时,总要主动去找他唠嗑,并且问问他的“战况”。
于是一旦下午闲着,阿徐便去那沟渠旁钓鱼。五点过了,箩筐里装着一两条小鱼仔回到巷子,巷里人于是都很佩服他。
钓来的鱼,因不知能否吃,而且太小,多半是送给一个两岁余的小孩养在缸里,常常死掉,并不着急。
古奶和一众大妈要打麻将,就在那家茶馆里。
常常打最低的“一元局”,即普通的胜利只收一元,因为打麻将并不为赌钱,但图一乐耳。从两点到五六点,她们天天乐此不疲。
当然单单打麻将是无趣极了的,打麻将时宜闲谈。譬如算账时,可以议论近几天巷里的大输赢;等人上厕所时,可以聊家常,什么早操对健康好啦,什么粥养身啦……
有时打扫茶馆和巷子一身污黑肮脏的环卫工人进来拖地,姑奶奶们便向她打听巷外的热闹事。环卫工人说起来便没完,也许已误了工作。
说着闹着,冬仿佛也并不冷了。
等老人们回家,已经约莫18点了。他们温热了下中午的剩饭,或往面馆里叫小二来一二两杂酱面,晚饭就算完了。
忽然稀碎的脚步声传了来,原来是学生和青年人回来了——也是面无表情,小步地走着,很着急似的,匆匆地、匆匆地往家里赶去,背着沉重的书包,或挎着沉重的文件包。
回了家,他们就往书房里去,做着作业,写着公文。
老人们又继续回到院里下棋或聊天,冷风一过,嗖嗖地竟有些寒意。
老房对面的枯树映衬着无限的黑暗,在浓雾中有些咄咄逼人,沉郁的身影在冬鸟的惨叫下使老人们几乎喘不过气。
当星月闪耀时,人们已睡下了。
小巷也就睡下了,躺在城市的怀抱中。
一天又一天,冬也就要被小巷的人们熬完了。
一冬之后,几座高楼又拔地而起,而且离小巷愈发近了。
成都的人们却还在沉睡。
银杏树呵,多希望你能尽早发绿芽……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初二(10)班学生,指导老师: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