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手帕,阿燃突然就找不到了。

那件手帕是五年前阿燃开扎染店的祖父用板蓝根汁液染出来的,至于那板蓝根,还是祖父亲自上山去采的,为此差点摔断了一条腿。手帕上印着蓝白交织的璎珞纹。自从祖父把这件手帕送给阿燃,阿燃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而现在这手帕却消失在了阿燃的视线中。

“好歹这手帕也是爷爷您染的呀,现在丢了您怎么一点不着急呢?”阿燃已经很多次这样问过祖父了,却没有等到一次回答。就这一次又一次的询问,恼火了阿燃的父亲,恨不得扇她两耳光:“一天到晚就这么多歪心思,怎么用功读书?一件手帕难道可以帮你——”祖父也沉下脸:“你也不拿个镜子照照你自己?咱们阿燃问问题是人家好学善问。”阿燃也跟着插两句:“就是就是,我在学校可好学了。”

但阿燃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天的上午偏偏让她出尽了洋相。

英语课上,老师让阿燃站起来解释黑板上一段话的意思。

该死,脑子里手帕的事还没有转清楚呢!阿燃迷迷瞪瞪地站了起来,望向周围,只有一双双讥笑的目光盯着他,搜罗不出任何一条有关答案的线索。阿燃硬着头皮望向黑板,脱口而出的却是:“手帕……手帕在哪里?”

一阵哄堂大笑。阿燃只能瑟缩似的站在座位旁,忍受着周围的讥笑,一直站到放学。

夕阳已坠入地平线,天边红橙交织。回家的路上,阿燃脑子里还在想手帕的事。猛地,肩上传来一阵温暖的触感。一回头,小陌正侧着脸好奇地问阿燃上午为什么不认真听课。

“就是上课分心走神,或者回家没复习。”她冲着阿燃一笑。“才没有!解释了你也听不懂。”阿燃低着头继续迈步。

“你今天怎么啦?算了,今晚是冬至,我阿婆包的汤圆可好吃得很。”小陌一转身拐进了她家的巷子。

阿燃继续踱着步:“谁吃汤圆呀。我爷爷包的饺子才天下第一好吃呢。”


今晚父亲的脸色好像格外凝重。祖父的皱纹在脸上扭成一团。

阿燃忐忑地把碗里剩下的饺子都刨进嘴里——饺子与预想中的一样鲜美,但她没有在意,神色惊慌地望着父亲和祖父。然而他俩却没有半点要责备阿燃的意思,只是转头就锁上了房间门。

不会是在商量怎么收拾我吧?阿燃悄悄地把耳朵贴在门上。

“手帕还在你那吗?没被阿燃拿去吧?”低哑的声音是祖父。

另一个声音是父亲:“还在这呢——可惜以后就只能看到这条手帕了。”

“真是的,要建设景点就建设景点,赶人干什么?谁不知道房子是要有人住的,人一走房子就这垮那垮,最后变成一堆废墟!”

“人家把这里建设成景点保护起来也是有好处的,只可惜这个扎染店就得倒了。”

店要倒了?!门外的阿燃不由得心一缩。

“没了这扎染店我们怎么办?亏得阿燃她舅舅还有家工厂,去说几句好话,还可以找个住的地方养家糊口——只可惜阿燃就得苦些了。”父亲皱着眉,话语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一生固执,要这样去求别人还真是有点不容易。”

父亲只得苦笑了两声:“我舍不得这扎染店啊。”

“谁舍不得?我死都想带着它走!”

手帕的下落是知道了,但阿燃也再没有睡的心思了。


晨光在屋顶的瓦片上跃动。阿燃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几乎不敢相信昨天听到的是真话。

以建设景点的名义去破坏根植在老百姓心目中的文化遗产,那景点还有什么建设的意义呢?阿燃疯子似的锤了两遍自己的脑袋。

而且他们要搬家了。搬到一个“苦些”的地方。

这些用作扎染的器具和染料,都得当作“展览品”留在这里。

“阿燃,过来。”正迷迷糊糊的阿燃突然听到一阵声音,她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肩膀。

是父亲的身影。

“去干什么?”

“陪我再染一件璎珞纹的手帕。”

白棉布已在工作台上铺好,父亲灵活的双手在布料上翻卷,再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合或缠扎,让布料变成一串串“疙瘩”。接着,阿燃帮父亲将一捆扎好的布料放入染缸中,静心等待。

阿燃简直连呼吸都不敢出。五年前脑海里模糊的记忆此刻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如跃出水面的并蒂莲在她眼前绽放。

多次浸染后,父亲精心地拆开布料,挂在绳上晾干。

阿燃认出来了——那正是与先前那块手帕一模一样的璎珞纹!

“爸爸,为啥要现在染这条手帕呀?又不急着搬家,明儿可以再染啊。”阿燃问道。

父亲没有接阿燃的话回答。

“你爸我呀,实际上一点都不固执。我干扎染干了好几年,知道扎染染的不是衣服,是人的心啊。什么景点,什么文化区,在货真价实面前,绝对是空谈。”

“这手帕今天正式传给你。别看只是一件手帕,里面的心思多着呢。”

阿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拍着胸脯:“虽然我们要搬走了,但爸爸,等景点建好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的扎染店!”

父亲抱起阿燃,声音已经哽咽:“宝贝女儿啊,不愧是被染缸看着长大的。”

“扎染染的不是衣服,是人的心啊。”阿燃亲了一下父亲满是胡茬的脸,已经是泪流满面。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初二(10)班学生,指导老师:罗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