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层层枝丫照进屋里,闹钟的声响拽着我从床上坐起。我用没受伤的手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骨折的左手还裹着石膏,隐隐作痛——这场车祸不仅撞碎了骨头,还擦掉了我关于外婆的所有记忆。
妈妈举着锅铲推门进来,围裙上粘着葱花,语气满是担忧:“小心点呀,你外婆要是还在,肯定舍不得让你这么利索的下床。”
她絮絮叨叨说着,从她的话语里我才得知,小时候爸妈工作忙,是外婆一手把我带大的。妈妈说外婆生前爱穿桃红的碎花裙,一把年纪仍要染黑头发,精心照料的小院里种满了月季,总是喜欢亲昵地叫我“月月”。可我脑子里只有一团浆糊,外婆的身影好似深藏在迷雾中,只给我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拗不过妈妈的坚持,我拎着帆布包驱车前往了外婆的老家,也是我长大的地方。从驶入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时,心跳得很快,隐隐有些期待。
我按妈妈说的,从地毯下摸出钥匙,推开木门的瞬间,一双蓝色公主鞋撞入眼帘——那是我小时候的鞋,深蓝早已褪去,钻石不再闪耀,被覆盖上了一层灰尘,皮边开裂,却依然被保存着。
屋里结着厚蜘蛛网,空气里飘着旧物的味道。肌肉记忆驱使我走向书房。入目是三扇大柜子,我拉开那扇放着杂物的柜门,柜门发出吱嘎一声,抱怨着它的主人这么久才把它打开。我抬头望去,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个大箱子,上面还有一个密码锁。好奇心驱使着我把它搬了下来,试了几次都不对,最后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输了一下我的生日,锁咔嗒一下开了。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缓缓掀开了盖子。箱子里是几张我小学、初中的照片,边角泛黄,显然是外婆精心收藏的,我内心五味杂陈。
照片下藏着个黑色音箱。我打量了一下,是一个正方体,前面有一个摄像头,后面罗列着一排按键,棱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滑,面上有些剐蹭。我抬手抚上那个音箱,十分冰凉。我把它充上电,按下开关键,黑色的摄像头瞬间抬了起来。我喃喃道:“真是高科技,可以录像可以投影,摄像杆还可以控制伸缩高度!”
我按下磨得发亮的开关键,蓝光闪过,墙面骤然亮起。光影里浮起了一个女人,女人穿碎花裙正擦着桌子,戴着银手镯的手动作轻柔,旁边有个玩玩具的小女孩抬头冲她笑,眉眼弯弯的女人俯身“啪唧”亲在女孩脸上。
“我们月月真乖!”女人轻抚小女孩的脑袋,画面定格。
我呆滞地看着这一幕,莫名鼻头一酸。明明是一个完全没有印象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但为什么我还会想哭呢?
摄像头自己往前伸了一些,墙面上的画面更清楚了。还没反应过来,投影已经跳到了下一段:小女孩长大了一些,她蹲在阳台,专心地摆弄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多肉:“外婆,我没有多浇水,为什么我的多肉又死了?”小女孩皱着小眉头抹了下眼角,女人踩着小碎步把女孩搂进怀里,变戏法似的拿出了几块被刻意打磨过的鹅卵石,我注意到女人的手指被磨得发红。
“月月把这个放到盆栽里面,就不会烂根了。”女人端起女孩的手把鹅卵石摆在了泥土表面。
“好了,这样我们月月的多肉就能健康成长啦。”小女孩破涕为笑。光斑颤动,墙上的女人和女孩如海水一般褪去
这个小女孩是我,这个女人,就是我的外婆?我有些难以置信,可是我脑海里依然未想起分毫。
投影仪“兹拉”两下,又开始了下一个画面:我闷在房间里,外婆端着一篜格晶莹透亮的香肠,站在我旁边身影显得很单薄。
她急切地催促道:“月月,吃点吧,外婆做的香肠可好吃了。”我动作粗鲁地把蒸笼推到一边。
“我说了我不吃!为什么不让我吃校门口的烤肠?同学们都能吃,就我不能吃。”我赌气坐在一边。外婆见状,眼神变得黯淡许多,她端起香肠走出了我的房间。我望着画面中她的背影,显得落寞;画面中的自己,幼稚极了,那时的我难道还不知道外婆做的香肠比外面做的好吃多了?
随着投影的晃动,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呈现在我眼前:外婆蹲在花坛边小心翼翼捡卵石、搅拌着灌香肠的肉、陪我看书、给我讲睡前故事……她慈祥的笑脸,手心的温热,我的心里一阵发酸。
突然,我感觉太阳穴处的胀痛渐渐消失了,大脑里那团迷雾也消散了。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了桌上,原来不是不认识,只是记忆藏在了脑海深处,终于柳暗花明,拨云见日了。外婆的样子渐渐清晰了起来,粉红的碎花裙,永远乌黑的头发,慈祥的笑脸,那些被车祸抹去的记忆,顺着科技的光路重新回到了我的脑海里。
“我想起来了!”我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这就是我的外婆,我想起来了!”我像个得到糖吃的小孩儿一般,不断地呢喃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滴落。音箱的蓝光渐渐暗淡下去,直至消失。
我抬手抚上音箱——这是科技汇成的魔盒。织毛衣时穿梭跳跃的指尖、晶莹香辣的腊肠、永远暖和的被窝……这些被车祸斩断的记忆消失在我的脑海里。科技的存在,如同一条重要的轨道。用录像和投影功能记录下这些点点滴滴,把它们串联拼接起来,让被遗忘的爱穿越迷雾,落入心间。
科技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存在,它承载着亲情,当冷硬的技术碰上最滚烫的爱意,就能跨越时空与遗忘。让那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永不褪色,永远鲜活,永远热烈。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实验中学(东区)初二(2)班学生,指导老师:陈鹏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