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

“很抱歉……”

又一次失败。

“你的文章……”

“缺乏真实感。”

这几个字,像最顽固的针,反复扎进我每一次我充满希冀的心上。他们说,我笔下的天空不像天空,没有云翳,没有层次。他们说,我描绘的彩虹不像彩虹,过于刻板,过于鲜亮。我所道出的一切都是那么完美,但总如同最拙劣的模仿者一般,毫无生机,毫无感情。

我用借来的砖瓦,笨拙地搭建着我的世界。我以为那就是对的,排列组合那些被无数人使用过的形容词,来绘制出无数千篇一律的场景,那就是写作了。可我所谓的世界,在明眼人看来,不过是苍白脆弱的积木,再微弱不过的风都能轻易将它覆灭。它们“假”。它们没有根。它们是我从别人眼睛里借来的风景,上面没有我自己的痕迹。

我把脸埋进臂弯里,手边是刚完成的又一叠稿子。

也许他们是对的。

一个盲人,想描绘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根本就是痴心妄想。我的笔,或许从来就不该拿起……

心灰意懒了几日,直到那天下午,我无意间摸到了一本书,是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指尖划过那些凸点,一段文字突然跳进我的感知:“我感觉到花朵美妙的丝绒般的质感……我体验到树叶那对称的、令人愉快的形态。”

忽然,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丝绒般的质感?对称的形态?

我放下那本书,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游走。木头是光滑而冰凉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纹。我端起旁边的水杯,陶瓷釉面温润,杯壁因为水温而传递着隐约的热度。窗开着,风溜进来,拂过我脸颊上的绒毛,带着楼下青草被割过后特有的、略带腥气的清香。远处,隐约传来孩童追逐的笑闹声,像一串散落的铃铛。

这一切,如此具体,如此真切地包围着我。它们不需要被“翻译”成颜色,它们本身就拥有无比丰富的形态、温度、声音和气息。为什么我非要执着于去描绘我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蓝天”和“彩虹”,却忽略了这个我可以用全身心去触摸、去聆听、去品味的世界?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第一根火柴,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只写我真正知道的。只写这个指尖、耳廓、鼻腔所捕捉到的世界。

我重新拿起了笔和纸板。这一次,笔尖落下时,我不再去想任何借来的词汇。

我写指尖下,不同纸张的触感——粗糙得像祖父的手掌,光滑得像流淌的溪水。我写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手背上那一小片温暖的重量,像一只慵懒的猫蜷缩在那里。我写墨水瓶打开时,那股略带刺鼻的、却又让人安心的气味,仿佛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我写笔尖在纸板上移动时,那细碎而规律的“嗒嗒”声,像春夜里的雨滴,敲打着我一个人的屋檐。

我写声音,邻居家练习钢琴的断断续续的音符;写味道,雨后泥土被翻起时,那股清新又原始的腥味;写触觉,手指抚过墙壁如婴儿肌肤般的光滑质感。

我写跌倒时,膝盖触碰到的粗粝石子路;迷路时,手指触摸到的、老墙上斑驳而潮湿的苔藓;哭泣时,泪水滑过嘴角,那咸涩的滋味……

我不再构筑宏大的场景,我只是一个忠实的自我记录者,记录着这个通过我仅有感官的窄门,一点点渗进来的、无比真实的世界。写作变成了一种触摸,我用文字,一遍遍抚摸着我的生活,它的每一道沟壑,每一寸肌理。

稿纸一页页加厚,像果实一般累积。只不过我没再寄出去,它们是为我自己而写的,是我真实存在过的证明。

直到我曾经的语文老师又一次来看我,她坐在我对面,喝着茶,随意地问起我还有没有坚持写作。我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摞厚厚的稿纸,推到她面前。“写着玩。”我说,心里有些忐忑,像交出了自己最柔软的内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接过稿纸,手指异常轻柔地、极其缓慢地开始阅读。房间里只剩下她指尖摩挲的细微声响,和时间一起流淌。

很久很久。

她放下稿纸,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滚烫,带着湿意。

“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就是这样……不是拙劣的模仿,不是借用别人的眼睛,而是属于你的最真实的故事,最真实的世界……”

那一刻我知道,我不再需要任何退稿信来定义我了。我的世界或许没有颜色,但它拥有声音、气味、纹理……笔下文字描绘世界时,那踏实而幸福的“嗒嗒”声。

我的未来,就在这指尖之下,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阅见,并书写。  


(作者系成都市树德实验中学(东区)初二(4)班学生,指导老师:陈定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