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根,深扎在泥土里。她是位真真切切的农人,未曾识得多少字墨,也未曾丈量过远方的山河,而她胸腔里搏动的是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滚烫,最浑厚的眷恋。

土地,是外婆一生的刻度与篇章。春泥如襁褓,松软温润,用暖意低语,唤醒生命的胚芽,播撒下青翠的希望。夏土似熔炉,被骄阳烤得滚烫,道道皲裂的纹路肆意蔓延,如同大地深情的皱纹,却也把加倍的辛劳刻进了外婆佝偻的脊梁。待到深秋与寒冬,土地便沉入无边的静默。凛冽的寒意冻结生机,外婆却依旧在寒风中忙碌,为下个四季积蓄力量。

岁月,就在这无声的四季流转中悄然流逝。经年累月的风霜雨雪,日复一日的躬身耕耘,如同最细密的刻刀在外婆身上刻下土地不可磨灭的印记。

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那双手。时光与泥土联手将外婆的双手重塑。粗粝、黧黑。泥土的色泽已沁入肌理,模糊了最初的轮廓。指节因常年用力而鼓胀变形,如同隆起的田垄,掌心覆盖着厚厚的,黄褐色的老茧,那是岁月颁发的最坚韧的勋章。手背上纵横交错的深浅不一的裂口与疤痕,如同干涸大地上纵横的沟壑,无声诉说着烈日与风沙的暴烈。

这双劳动者的手,忠实地感应着土地每一次呼吸与战栗。

然而土地并非冷酷的索取者。外婆倾注于泥土的每一滴汗水都被土地铭记。它无言,却以最丰饶的慷慨回馈这份至诚的辛劳:翻涌不息,流淌着熔金般的麦浪;秋风里低垂的饱含浆汁的稻穗;田野上灼灼耀眼的金黄油菜花海……这所有色彩与芬芳,都汇成敲打在心上的鼓点,是大地最深情的礼赞。

外婆的一生是向着土地的一生,土地的生命亦因外婆的耕耘而丰盈饱满。她们早已血脉相连,呼吸与共。外婆的精魂融入了泥土的芬芳,泥土的厚重也沉淀在外婆的骨骼。她们相互塑造,彼此成就,如一体两面,密不可分。

外婆与土地的故事何尝不是千千万万劳动者的缩影?而这土地与劳动者的深情早已在年复一年的春种秋收中,化作了永恒的乐章。我的外婆正是这古老乐章中,一个深情而坚韧的音符。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弘文学校初二(7)班学生,指导老师: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