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间,餐桌边的灯渐渐转换为温暖的橘黄色。餐桌对面,是我的“姑姑”还有“表姐”。姑姑的笑颜还是那样标致,眼睛弯弯,正夸妈妈做的红烧肉色香味俱全。表姐眨着她过于明亮的眼睛,发表着对我数学周测的看法——父亲昨晚刚把我的成绩单扫描进家庭社交系统。
我数着碗里的饭粒,耳边依然飘着精准又空洞的赞美。父亲认可地点点头,母亲忙着给“姑姑”的虚拟影像碗里夹菜——当然,夹了个空。而真正的餐桌这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响,和各种高新设备运行时几不可闻的嗡鸣。父亲对此很是满意,说这能让我们感受更完整的家庭氛围,尤其在他那些散落各地的兄弟姐妹都没空联系后。
最初的新奇感已经荡然无存,我的好奇心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现在,我只觉得餐桌对面是两台高级投影仪,播放着根据我们家庭数据生成的互动程序。他们的口边的关心和肯定的话语让我后背发紧。爸爸的眼睛更多时候是看着对面那个侃侃而谈的“虚拟姑姑”,而不是我。
故障发生在一个周三,很突然。
表姐正在陈述一段我从没跟系统说过的、关于学校里同学的趣事,她的声音忽然卡顿,像老式录像带一样戛然而止。紧接着,对面所有的“亲戚”——姑姑、表姐、大伯、小姨还有舅舅。他们的影像剧烈地闪烁、扭曲,色彩混乱地交融在一起,一张张人脸变成不断翻滚的色块。
刺耳的电流噪音钻透耳膜,我抬头,看到爸爸妈妈惊愕的脸……下一秒,所有噪音在一瞬间消散了。崩坏的色块猛地定格,又拼合成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奇怪的是,他们却没有各说各话。
四张来自不同设置模板的、此刻却颇为诡异同步的脸转向我们,嘴唇以完全一致的频率开合,发出一种混合了所有虚拟人声线特质的、尖锐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你们。”
声音在餐厅冰冷的空气中振动。
“……什么时候才能看清彼此真实的脸?”
话语清晰落下,最后一个字结束后只留下彻底的寂静。虚拟影像保持着凝视我们的姿态,停在那里,不再有任何动作或表情,像四尊从来没有“活过来”蜡像。
嗡鸣声也消失了。设备停止了运行,但投影还在。我脖子发僵,一点一点转向我的父母。父亲张圆了嘴,手里还握着筷子,筷尖悬在半空。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睛瞪得极大,铮铮地盯着对面那四张曾被他精心设置的“家人”的脸庞。他的表情从单纯的惊吓变成了某种深信不疑的东西在眼前轰然崩塌的震骇与茫然。
母亲的手捂住了嘴,指节泛白。她的目光在虚拟影像和父亲的脚之间快速游移,最后颤巍巍地,落在我的脸上。这一瞬,所有的目光,汇聚在冰冷彻骨的空气里,第一次,在没有那些虚拟声音作为背景的、赤裸裸的寂静中,碰到了一起。
我看到了母亲眼里来不及掩藏的慌乱,还有一丝陌生的、真情流露的刺痛。
就在这时,父亲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他真实的、在北方生活的亲姐姐。
父亲的肩膀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瞥向手机,又像触电般飞快地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对面那些沉默的投影。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滞涩,仓促地去接通了那个真实的视频请求。
“喂……姐?”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干涩发紧,变得更显低沉。他站起身,推开椅子。他没有看我们任何人,包括对面那些定格的“家人”,微微佝偻着背,快步走向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阳台外,是城市真实流动的灯火。门内,餐厅顶灯苍白地照着。
母亲依旧捂着嘴,看着我。我看着她。我们坐在长长的餐桌两端,中间是热气渐渐散尽的红烧肉,和四张悬浮在寂静中、不再言语的、虚幻的面孔。
那句话,带着电流质的余音,似乎还冻在空气里:
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看清彼此真实的脸?
母亲慢慢放下了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一丝声音。她看着我,然后,极其缓慢地,将目光移向阳台玻璃门上父亲模糊的背影。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米饭。一粒,一粒,挨得很紧,又各自独立。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西区初二(2)班学生,指导老师:王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