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蒸腾,人声喧嚷。一阵锣鼓破开喧嚣,绛紫锦袍的变脸艺人踏着鼓点走来。他身姿挺拔,额间刻着细纹,双目却亮得灼人。红黑脸谱在灯下明灭,勾勒出威武刚正的线条。

转身间,红脸的关公瞬间化作蓝脸的单雄信;手中檀香折扇“唰”地一抖,怒目金刚已成笑面罗汉。水袖翻飞,左袖扬起时是黑脸包公,右袖落下已成白脸曹操。步履起落,配合着川剧锣鼓点,在舞台上游走如龙,七八张脸谱如走马灯流转,最终,竟又稳稳定格在我最初见到的那张。他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的汗珠,在灯下闪着细碎的、晶莹的光。我怔在原地,筷子悬在半空,魂魄仿佛已被那瞬息万变的光影摄了去。

后来,在后台,我见到了卸去浓彩的陈师傅,清瘦而儒雅。他温和地笑着,取出那些宝贝——薄如蝉翼的绸制脸谱。

“这个手法,练了三年。”他伸手演示着手腕翻转,老茧斑驳,抚过脸谱时却轻柔。他说,每天五点,对镜练功两小时,雷打不动。单是一个“回眸变”,就重复了上千遍。不仅要快,更要稳,每一张脸谱的展开,每一个眼神的落点,甚至嘴角那微妙的弧度,都须分毫不差。

我正惊叹于这百炼成钢的匠心,心头却浮起一丝怅惘:这般绝艺,如今似乎也只在这样的火锅店里,才能偶然一见了。

问及传承,他摩挲着桌角漆痕:“现在肯学的年轻人,太少了。”

“十年学艺,难换温饱。十几分钟的喝彩,要几千个日夜来换。”

“但总得有人守着,”他的脊背却微微挺直了,眼神里重新聚起光,如同台上那般亮,“总得有人记得,咱们的根里,还有过这样的宝贝。”

临别时,他赠我素白脸谱。指尖微颤,不知是长年累月功法的烙印,还是此刻心绪的涟漪。

这张素白我一直珍藏。它薄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重得让我时时扪心自问。在这奔流不息的快节奏时代,那些需要以一生去打磨、去守护的传统之美,我们是否正任由它们在喧嚣中悄然湮灭?

陈师傅的坚守,是一种沉默的“恒”。文化的血脉,正是在这一个个个体的“持之以恒”中,得以涓涓流淌。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弘文学校初二(3)班学生,指导老师:贺兰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