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戏台,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失去往日的风华。院墙斑驳破碎,墙皮脱落,裸露出里面的红砖,檐角被风雨磨去棱角,只剩模糊的轮廓在萧瑟的风中静静伫立。
台上早已破败不堪,似乎摇摇欲坠,唯有“鸣春戏台”四个大字在残阳中泛着不甘的光,那光是外婆心底对戏曲的梦想,依旧熠熠生辉……
林秋是来接外婆去城里的。母亲在电话里说,外婆总坐在戏台前发呆,任谁劝都不肯离开。可林秋看到的,却是一个背影佝偻的老人,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戏台的红柱。
“外婆。”林秋轻唤着。外婆抬眸,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阿秋来啦!”外婆顿了顿,“是你妈让你来接我的吧?告诉她,我就在这,不去城里,那城里的福,我享不起啊。”林秋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劝说却哽在喉头,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外婆停下手中的活,浑浊的眼睛望向戏台,仿佛穿透了岁月,看到了几十年前热闹的景象。她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怀念:“阿秋,以前的这里多热闹啊。”
以前,这戏台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那年外婆十七岁,是戏班子最为亮眼的坤角。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唱起《贵妃醉酒》时水袖翻飞,唱腔清亮婉转,令人如痴如醉。外公当年也曾是外婆的戏迷,每场演出必前排就座,眼神灼灼地望着台上的她,眼里盛着漫天星光,也盛着对她梦想的满心期许。后来,戏台上的水袖牵起了台下的牵挂,两人结为连理,戏台便成了他们爱情与共同梦想的见证。
可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在光影声色的诱惑下,古老的戏台被遗忘。戏班子散了,伶人们各自谋生,或转行,或远走他乡,唯有外公和外婆,还守着这座日渐荒芜的戏台。外公走的那天,拉着外婆的手,气息微弱却无比坚定:“清禾,别让戏台凉了,别让戏魂散了……”
这句话,成了外婆余生的执念。她守着戏台,就是守着外公的遗愿,守着两人共同的梦想。哪怕戏台荒了,观众走了,她依旧每天来打理,依旧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台下哼唱,仿佛台下依旧是座无虚席,掌声如雷——那是梦想在岁月里顽强的回响。
“这戏台是我们一代人的念想,是我们未凉的梦想啊。”外婆的声音哽咽,眼里泛着泪光,“它守着村里人的欢乐,守着我们的青春韶华,守着我们年轻时追逐的梦。我要是走了,这梦就真的没了。”
林秋静静地听着,鼻子一酸。她望着外婆布满老茧、指节变形的手,望着她佝偻却挺拔的背影,她好像看见了平凡人对梦想最纯粹的坚守。母亲只看见戏台的破败,却未曾读懂砖瓦间承载的岁月与深情,更未曾看见外婆心中那团不曾熄灭的梦想。
晚上,林秋陪外婆住在村里的老屋里。外婆翻出一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套泛黄的戏服。她用指腹轻轻拂过衣料,戏服上的凤凰图案依旧鲜活,金线虽褪了色,却仍能想见当年的光彩。外婆轻声哼唱起来:“海岛冰轮初转腾,清清冷落在广寒宫……”沙哑的唱腔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却更藏着几分炽热。林秋望着外婆眼里闪烁的光,那是被梦想照亮的光,无关年龄,无关处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曾想教她唱京剧,可她那时嫌戏曲老土、过时,找着各种借口推脱。如今想来,满心都是愧疚——她曾错过的,不仅是外婆的期盼,更是一份值得传承的梦想。“外婆,”林秋轻声说,“以后,我陪着你守戏台,听你唱戏,还想跟着你学。你的梦想,也是我的梦想了。”
外婆愣住了,随即,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衣襟。她用力点头,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好,好啊……咱们的梦,有人续了……”
从那天起,林秋每天都陪着外婆清理戏台——扫去积尘,修补裂痕,听外婆哼唱一段段经典的唱腔,她把外婆打理戏台、吟唱京剧的模样录成视频发到了网上。未曾想,这些质朴的片段竟打动了无数人,网友们被外婆的坚守感染,更被这份跨越岁月的梦想触动,更有不少热爱传统戏曲的人、怀揣文化传承梦想的年轻人主动联系她,愿意出力让老戏台重回生机。
不久后,老戏台前举办了一场特别的演出。经过修缮的戏台重焕光彩,“鸣春戏台”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外婆穿上崭新的戏服,鬓边簪着素雅的花,再次站在了魂牵梦萦的戏台上。她唱起了《贵妃醉酒》,唱腔虽不复当年清亮,却饱含着岁月沉淀的深情,一如十七岁那年模样——那是梦想历经风雨后,依旧鲜活的模样。林秋抱着琵琶为她伴奏,琴弦轻拨,琴声与唱腔交织,穿过袅袅炊烟,飘向远方。
台下人头攒动,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朝气蓬勃的少年。掌声响起时,外婆望着台下,眼里含泪,却笑得无比灿烂。林秋望着台上光芒四射的外婆,望着台下专注聆听的观众,微微一笑。梦想从不会因岁月流逝而褪色,也不会因时代变迁而消亡。
外婆用一生坚守的,不仅是一座戏台、一段爱情,更是一份对传统的敬畏、一个未竟的梦想。戏魂未曾散去,而属于传统戏曲的梦想,正借着这股坚守与传承的力量,在新时代里焕发出新的光彩。这份跨越两代人的梦想,会让京剧的唱腔传遍更远的地方——梦想不灭,传承不止,未来便永远可期。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金沙校区)初二(26)班学生,指导教师:刘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