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杂草覆满的土坡上,眼眶透红,眼神迷离而深沉,似是要溢出泪花,心情纷乱而复杂。
村西头的破木屋里,住着“一老一小”。木屋外的野花被春风吹出了零星的粉红,女孩柔顺的发丝中,外婆粗糙的手轻柔地交织着,编出一个个好看的发髻,一条红丝带卡在发中,阳光一照,便刺眼地发光。这红丝带据说是从外婆的红围裙上割下的一块,从小就带在女孩身边,
村里的人都说,外婆缺了一角的红围裙与女孩秀发上的红飘带是二人血脉相连的象征。
七岁。清晨,一双布鞋踏上石板,一汪捧起的清水淌过脸颊,拉起一只布包,叼着一块热腾腾的面饼,“外婆,我上学去啦,晚上煮点饺子!”小路上,女孩骑着单车上了路。
午后,自行车铃铛一响,“外婆,饺子包好了没?”跨进屋门,女孩冲进厨房大快朵颐:“外婆,你说今晚带我上土坡?”“嗯。”“为何突然这样?”“不说了,吃饺子吧。”
“一老一小”围着桌子聊着话,茶杯中的影子在水中摇摇晃晃,紧紧相依。土坡上的风卷起草沙沙作响,凉意肆虐,二人上了坡,有点发颤,随后席地而坐。
“小星啊,你知道吗,你和别人是不同的。”外婆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睛里透着一汪月亮。“你小时候,住在另一个地方,那里遍地都是鲜艳的红旗,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你总是能听见解放军的号角。那是嘹亮的,悦耳的,藏在每个人民心中的歌声。”外婆抚摸着小星的手。
“那里的星星挂满了天空,夜间,发着耀眼的光。”
“那是哪儿。”小星产生了好奇。
“那是家,你我的家,中国人民的家。它在海峡的另一边,你的爹娘永远地留在那儿,他们成了那儿的一颗星星。”
“我们怎么不去那儿,坐上港口的船,我们就能去那儿了。”小星的眼里泛起了光。
外婆笑了,不语。她抬起头,望向远方,饱含着炙热的泪。树桩上的乌鸦叫得凄惨,仿佛要撕开这漆黑的天,落叶漫布空中,搅碎了清澈的月,撒得满地透光,撒在外婆颤动的瞳孔,伴着沙沙的风声。小星盯着外婆出了神,少女的红飘带乱舞,鲜明的扎眼。
她从未见到外婆这般模样,从未听过外婆说这番话,她不懂“家”是什么,只好静静地坐着,将行动做最纯粹的陪伴。
那夜,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眼神空洞地望向上方的木板,落满了灰,结了蜘蛛网的房梁变得模糊,心跳骤然加快。
她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望了一眼熟睡的外婆,打着煤油灯踏出了房。
“外婆说,海的另一边会告诉我答案。”她小步着穿过小道,月光下,她爬上了村东头的一块礁石,拍拍衣上的灰。好奇地看向远方。
“我能看到些什么?”她好奇的目光奋力地向前伸展,远远望去还未归巢的鸟儿同片一般飘荡,海风裹挟着淡淡的腥味,她只听见海浪平静地呼吸。
她回忆起那日外婆说的许多话,她只觉外婆变了,变得像是襁褓中的孩子,对“家”有着无限的依恋。
这颗名为“家”的疑问的小种子,从此埋藏于小星心中。
慢慢发芽.......
十七岁。小星年满十七岁,由于成绩优异,许多学校向她伸出了手。
自七岁始,这十年来,外婆每日与她讲“家”的故事。她心中一直有一个打算:她要回“家”。
她向“家”伸出了手,那个向往已久充满幻想的“家”。
毕业那一天,她拉上早已备好的行李,拉着年过八旬的外婆,走着那条最熟悉的路,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村西头,奔向港口,在售票厅,一把将那两张船票揣在包中,站于港口,望向熟悉的海。少女的飘带热烈地飞舞着,似是要奔向海的另一边。
小星的心情比那丝带更急切,船停于其面前的一刻,她奔向了船,走向了“家”。
船到达。
船靠岸。
二十七年。小星在中国生活已有十年了,外婆因船颠簸不定,加上身体不适,在船上逝世了。小星如今回想起,却还是痛心,她千辛万苦回到了“家”,却已失了家人。
这样想着,小星拿出压藏许多的,那年登船的行李,那行李已然破旧,却依然放着当年的旧物。当年的红飘带在船上弄丢了,再不见了踪迹。
在开行李时,不甚小心,竟将小星新买的红围裙划破了,一条飘带状的红布料被割了下来,围裙缺了一角。
小星并不在意,翻看着饱含着当年与外婆回忆的物件,发了神。
偶然间,一本破旧的红色日记从行李内袋露出一角。
小星未曾见过这本日记,便翻来看。
“10月18日”,阴,今日带小屋去土坡了,时间给我一次重来,定要好好珍惜。小星七岁了,我该告诉她——也就是我自己,关于祖国的事了,若她当真有一天,能回到祖国的怀抱,我就要消失了吧。毕竟,她就是儿时的我啊。
日记的落款,是小星。
哪有什么外婆,只是一个华侨对曾经的自己做出的改变罢了。
这本日记本,同小星今日新买的日记本一模一样。
小星笑了,眼中饱含着泪:“外婆,我老了,肯定同你一个样,只是,我到中国了。”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金沙校区)初二(18)班学生,指导教师:何雨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