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郊外的小村庄浸在晚春的月光里,老槐树的影子像泼翻的墨,铺在铁蛋家的院坝上。墙根的蛐蛐扯着嗓子叫,风裹着麦香钻过篱笆,铁蛋蜷在摇椅上,指尖戳着星空里最亮的那颗星——爷爷说,那颗星的方向,就是爸妈打工的城市。
他家的土坯墙裂着细缝,窗棂上糊的旧报纸泛着黄,却擦得一尘不染。铁蛋攥着撕了角的日历,手指在“爸爸回家”那页磨出了毛边:上次爸妈回来,还是去年春节,妈妈塞给他的奶糖纸,他现在还夹在课本里。
“明儿你爸就到村口站台了。”爷爷擦着锄头,铜环撞在木柄上“当啷”响。铁蛋“噌”地从摇椅上跳下来,把攒了半罐的玻璃珠倒进裤兜——那是他要给爸爸看的“宝贝”。
天刚蒙蒙亮,铁蛋揣着小板凳蹲在了站台边。风裹着晨露往领子里钻,他把棉袄裹得更紧,眼睛黏着公路尽头。每过一辆大巴,他都踮脚扒着车门缝看,直到第七辆车停下,穿藏青工服的男人扛着蛇皮袋走下来,铁蛋的心脏忽然“咚咚”撞着肋骨。
“爸!”他扑过去,蛇皮袋上的灰蹭了满脸,却顾不上拍。手指刚勾住爸爸的袖口,又猛地缩回来——爸爸的袖口磨破了边,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印。
“妈妈呢?”话刚出口,铁蛋就看见爸爸挠头的动作顿了顿。“你妈厂里赶工,下次……下次准回来。”爸爸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糖,糖纸皱得像揉过的花。
铁蛋把糖攥在手心,指尖把糖纸掐出了印子。他跟着爸爸往家走,脚尖一下下蹭着路边的草:其实他早猜到了,可还是忍不住问——就像每次看地平线的灯光,总盼着那束光是妈妈的手电筒。
回到家,爸爸把蛇皮袋里的洗衣粉、肥皂往桌上堆,转身抄起锄头修篱笆。铁蛋捧着扳手蹲在旁边,看爸爸的手掌裹着厚茧,砸钉子时指节绷得发白,忽然伸手碰了碰那道最深的茧。爸爸愣了愣,把他的小手裹在掌心里,掌心的温度烫得铁蛋鼻尖发酸。
午后的阳光裹着麦香漫进院坝,铁蛋给爸爸递钉子,爸爸教他认锄头的榫卯,院角的母鸡啄着地上的谷粒,风把两人的影子缠在一起,软乎乎的。
月亮又爬上来时,院坝里的摇椅晃着轻响。爸爸摸了摸铁蛋的头:“你长大想干啥?”
铁蛋忽然坐直身子,指尖指向星空里那颗亮星:“我要当宇航员!”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发亮,“从天上能看见爸妈打工的城市吧?平时我只能看地平线那点光,像一颗蒙灰的星。”
爸爸的喉结滚了滚,伸手把铁蛋抱到腿上——这是铁蛋记事起,爸爸第一次抱他。粗糙的手掌擦过铁蛋的发顶,声音哑得像被风吹皱:“为啥想从天上看?”
“那样就能离你们近点。”铁蛋抠着爸爸工服的纽扣,“你们不用总往家里跑,我从天上看你们就好。”
风忽然停了,老槐树的影子定在院坝里,蛐蛐也噤了声。爸爸把脸埋在铁蛋的发间,蹭掉了眼角的湿意,再抬头时,眼里裹着月光的暖:“那我们约定,你好好学知识,等你飞上天,爸和妈就在城市里,给你亮一盏最亮的灯。”
铁蛋的手被爸爸裹在掌心里,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指节扣得紧紧的。月光落在勾着的指头上,像镀了层银。
第二天爸爸走时,铁蛋把玻璃珠倒在爸爸的蛇皮袋里,又把奶糖塞进爸爸口袋:“等我当宇航员,给你摘星星回来。”爸爸揉着他的头笑,转身时,铁蛋看见他偷偷抹了把脸。
后来铁蛋把“和爸爸的约定”写在作业本的最后一页,每晚坐在摇椅上看星空,都要对着那颗亮星比画——他知道,地平线那头的光里,藏着爸爸的承诺,而他的星愿,正跟着月光一起,慢慢长向天空。
(作者系成都市金沙小学C区六(22)班学生,指导老师:杨海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