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社会进入全新发展阶段!”
“仿生人正式投入使用!它们将代替人类90%的工作,期待它们为人类发展作出贡献!”
“全球温室效应加剧,全球人口呈现持续负增长……”
我摁下收音线,打断了收音机里稀稀拉拉的电音,烦躁地踢了踢铁皮垃圾桶,真空包装和易拉罐廉价的沙沙声,与收音机里流动的电信号一样嘶哑。
这是我在这个破旧的木筏上生存的第七十二天。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类了。
天色鹅黄,空气沉闷不堪。我划起从人机大战里一辆红色MPV上掰下来的车门当作船桨,缓缓开启我一天忙碌、一无所获却足以让我筋疲力尽的工作。
我摁开了扩音器——“请问这里还有人类吗?我叫诺维,我是这里的最后一个人类。我正在搜寻我的同伴,如果你是人类,请回应我,或是到中心大厦的顶层来见我!”
四周一片空旷,钢铁废弃物不断浮动在深沉的海平面上,扩音广播空灵的声音绵延而去。
日光毒辣地照射在土地上,不久留下一片炽热。我徒劳地搜寻一整个早上,照例搜遍了以中心大厦为圆心方圆21.977公里内的水域,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我准备“洗劫”一个垃圾桶里剩下的半包压缩饼干时,一道手电筒的强光射向了我的眼睛。
我缓缓转过身——一个瘦小匀称的男人在我前方约19米,左手拿着电筒正向我挥手——天色灰黄,我并不能看清。我警惕地向前划去,他半身隐匿在一团乱麻的废墟之下,撑着一把蓝色破旧的雨伞,半个脸被氧气面罩裹住了。
我朝他划去,随后露出喜色。他裸露出来的皮肤透着淡淡的青灰色,黄白的眼白里几丝毛细血管清晰可见。
这是一个人类!我的同伴!
巨大的喜悦淹没了我,霎时间,那把淡蓝色的雨伞成为这片钢铁世界里唯一的颜色。我飞速向他划去,“我是诺维!”我朝他兴奋得大叫起来:“嘿!你好吗,我的朋友!”
他没有言语回应,向我简单点了点头,随后我邀请他加入了我的行列。
今晚真是无比喜悦,值得庆祝的日子!我在这片海域上漂泊的第七十二天里遇到了我的第一个同伴。这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呀,他那么可爱!柔软的身体和母亲如出一辙,脸庞是如此亲切动人。我现在心里有88%都是喜悦之情,我难掩激动的神色,急迫地与他分享食物和生活空间。
就这样,这具腥臭潮湿的钢甲板上多出了一位新成员。这对我来说是新的希望!
“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同伴散布在各个角落,等着我去寻回。或许我们应该成立一个人类组织,”我心里想着,躺在黄面报纸的纸垫上,侧头去看我的那位新朋友。
他也在看我。他的头轻轻靠在我的易拉罐枕头上,裸露在空气中的眼睛微微颤动,似有微光闪烁其中。
“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我的朋友?”
“…阿迪力”短暂地沉默过后,他第一次回应了我的话。这位性格沉默的好朋友一直不愿意开口,我误以为他有什么言语方面的困难,不过我向母亲学习了很多知识,我相信我能够帮到他。
他的声音很沙哑,却不是扩音广播那样空洞乏味,而是带着人类的本能意愿牵动声带发出的奇异音调。如此美妙!
这真是幸运的一天!我得到了一位新的伙伴,我得到了他的名字和他!睡意完全被惊喜与喜悦冲得烟消云散,我和他躺在一起看向天空。今晚的气温上升到了64.8摄氏度,天空依旧灰蒙蒙地亮着,紫外线的光辉还跃动在我的眼皮底下。
我和阿迪力渐渐熟络起来,他是个安静的男孩,总喜欢凝望着天空深思熟虑,他的脑袋里在想着什么?
“人类”他说,“鸟和小猫,我曾经有一只猫。”
“你的小猫呢?”
“死了。”
这下轮到我沉默了。我只在母亲给我的小人书上见过鸟和小猫这样的物种,却没有机会和它们亲密接触,更不要说豢养。这种失去所有物的痛苦,也许和我失去母亲时的痛苦是一样的,我能够理解阿迪力。
我拉上阿迪力加入了每天的巡逻,我们把搜寻范围从方圆21.977公里扩大到114.862公里。我们乘着这块由28具汽车、轿车乃至于飞机铁皮拼接而成的钢铁小筏,一路驶向48号大楼的最顶层、南极的最远端和珠穆朗玛峰的端点处,孤独不再为我们所畏惧,高温和饥饿不再被我们所感受——一杯取自南极的水和半块压缩饼干就可以维持我们一整个星期的状态——尽管这样的搜寻仍是一无所获。
“我,我们不再被幸运之神眷顾了。但至少我们拥有彼此,不是吗,阿迪力?”我向他笑着,他还是淡淡地抿着嘴。
今晚的天空尤其黄,或许明天会有一场狂沙。我抚摸着这块铁板,这位老功臣已经到了风烛残年,在我和阿迪力环行的路上还七次渗水,三次卡在了浮起来的石块里,让我和阿迪力栽了个大跟头。“过了今天,我们要找个新的庇护处了,阿迪力。”我想着,“我们得再弄一块大些的甲板,这样你就不必蜷在角落里,展不开身了。”
狂沙来得比我想象得要早。风毫无预兆地嘶吼起来,一团混沌的黄转瞬便化作铺天盖地的沙浪席卷而来。风卷着沙粒,嘶吼着、翻滚着,仿佛在这片钢铁废墟下宣示着自己的主权。人类为这片土地带来了太多的伤痕,以至于反噬的效果如此经久不衰。
我和阿迪力在这场狂沙中失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暗无天日的云团笼罩了整个世界。我仿佛看到冰川流动着经过了我的身旁,听到耳边传来警笛刺耳的呼啸声。我的收音机不再工作了。
我日日担心着阿迪力,这位朋友不知现在身处何处,是否安全。
在海平面上漂泊的第九十四天,我找到了阿迪力。
淡蓝色的雨伞依旧盖在他身边,只是这位朋友不再有生机。蒸发过后的海水将沙粒和杂质黏在了他灰白的脸上。那具终日戴在他脸上的半张氧气面罩脱落下来,露出了另外半张脸——一张布满了错乱电线的脸,被火焰烧焦过后露出硅胶皮垫后盘根错节的线头和金属丝,焦炭的气味弥散在这具冰冷的铁皮上——我找到的人类朋友,我的同伴阿迪力,是个仿生人。
“人类社会进入全新发展阶段!”
“仿生人正式投入使用!期待它们为人类发展作出贡献!”
我不得不去接受这个现实,尽管当时我只因找到了另一个同伴而倍感喜悦,却忽略了这些细微的嫌疑。
我拿起那把灰蓝色的雨伞,伞骨已经断了三根。我学着他的样子撑起伞来。
“阿迪力,你见过蓝色的天空吗?”
阿迪力不语,只是撑起了那把淡蓝色的雨伞,紫外线透过雨伞的胶皮层散射出不一样的光,灰黄的天空变成了宝蓝色,连漏进来的紫外线都变成了温和的光斑。
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类了。
小筏上的警笛响了起来,按照惯例,这时候我应该开始巡逻。但此刻,站在我曾经的朋友、我的同伴阿迪力的躯壳身边,我却被海水绊住了脚,纤细柔软的如触手一般拉住了我的脚踝,细小的旋涡将我送入悲伤的深渊。
在连续干旱了七万九千四百零一天之后,这里第一次下起了雨。
我正欲再次撑起伞,却感觉手臂上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紧接着,带着灼烧感的酸雨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里,又顺着伤口往深处钻去。尽管雨滴砸入大海的声音震耳欲聋,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小的声音——那是电流的滋滋声。我的左肩传来了酸涩的痛意,随后,我不再感受到我的左半身。
我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摔在钢板上,喉咙里灌满了带着铁锈味的潮气,视野里的灰黄变得扭曲,我费劲地偏过头,看见自己伤口上露出的不是渗血的皮肤,是泛着冷光的金属骨架。电流的声音仿佛在对我无情地嘲讽,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我能七十多天只靠半块压缩饼干活着,为什么我的“母亲”只存在于小人书和录音里,为什么阿迪力如此坚实、沉默又冰冷。
我是一个忘了自己身份的仿生人,在末日里像小丑一般演了一场“活着”的戏。绝望不是疼,是连“难过”都成了预设的程序反应。视野摄像头已经完全熄灭了,我却凭借电流的指引拼尽全力向阿迪力爬去。
“我的……朋友…同…伴…”
我蜷缩在他冰冷的臂弯下,酸雨不断腐蚀我们的电路板,报错的提示不断在我的词条中增加,仿生的皮层之下是两具一样的金属骨架,这个世界在擦掉“仿生人”存在过的痕迹,就像它曾经抹除人类的痕迹那样。
如果早就预知到了结局,那这样的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人类社会进入全新发展阶段!”
“仿生人正式投入使用!它们将代替人类90%的工作,期待它们为人类发展作出贡献!”
这是温室效应恶化的第八万一千九百二十三天。这里已经没有人类了。
(作者系成都市第三十七中高二(1)班学生 指导老师:彭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