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那是2007年,王垚伸手去摸烟,手到半空又回来了,还是摸我:2008年。

天阴阴的,迟迟不肯下雨。这是熟悉的冬天,冷,但又说不清冷从何而来,我们躺在床上,裹紧厚厚棉被,底下铺着电热毯。电热毯令人燥热,我们都探出一点点头,看着窗外的湖。现在这也能称之为湖了,这是个湖景房。以前我们都叫它堰塘,堰塘连着水库,我们顺着水就能过去。我不会游泳,王垚找了个旧轮胎,在后面慢慢推着,他在水里和陆地没有区别,好像一条鲫鱼长了腿,而自己浑然不觉。

我说:你肯定啊?

王垚终于挪出手摸到烟,他也不抽,不过取了一支指着湖:以前堰塘和水库不通,中间有个坝,地震震垮了,后头就一直没修。

应该是这样,但我不知道,我对有坝的那个世界一无所知,从我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堰塘和水库就是连在一起的,这个世界牢固而不可震动。那个轮胎如今还在,就堆在堰塘岸边,那是一个巨大的轮胎,足以平躺我们两个成年人。2008年,我们从岸边下水,王垚一路推着轮胎,到了水库才跳上来,水库是没有边际的,我们可以无止无休漂在宽阔水面。

天渐渐黑了,天黑之后王垚就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中间,他也不说话,假装这件事只是自然,黑暗中反正一切都可以称之为自然,动荡、欲望、情意绵绵。其实黑是黑的,也还是有光,足够看清一条接一条的鱼跳出来,把水面打得粉碎,银白碎片荡漾其中。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我会一直记得它们,轮胎、鱼、种种碎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根深蒂固以为那是2007年。

我问:这都是什么鱼?

王垚说:什么都有,草鱼、乌鱼、白鲢、花鲢、翘角、水蜂子。主要是鲫鱼。

你怎么知道?

下水就能看见,下头都是鱼,十条有八条是鲫鱼。

鱼不怕人的啊?

怕啊,不怕我。

这句话分明有什么不对,但我并没有意识到,炽热的夏天令人迟钝,无法思考,要是思考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我宁愿不发生吗?不,我宁愿不思考。

我呆呆地说:我都不会游泳。

他的手在黑暗中四处游动,手比本人更为大胆,从来如此,像两条脱离了本体的鱼。他说:我可以教你,我游得很好的。王垚转身跳进水里,他应该沉到了水底,他应该在水底遇到了很多鱼,主要是鲫鱼,但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过了许久他又冒出水面,趴在轮胎边:我游得很好的,我可以教你。

王垚一直没有教过我,十八年了,我还是不会游泳,去泳池始终戴着游泳圈。十八年,我们只在那个夏天见过,后来一直是冬天,零落的冬天。冬天才会过年,过年才会放假,放假才会回到这个城市,回到这个城市才会来到鱼庄。

这个链条是没有任何缝隙的,起码我认为如此,而一条没有缝隙的铁链就不会被撬动,我们仅有的夏天被焊死在铁链之上,焊死在2008年。



2008年,所有我想象的生活都没有到来,但破灭并不是一次到位的,它们像被送上了缓慢而稳定的传送带,一个接一个,秩序井然。我后来对命运啊上天啊神啊这些感到不满,主要就是这个原因,它哪怕搞快点呢,它怎么就不能给人一个痛快?但命运有自己的死线,它不紧不慢,准时准点把这些破烂送到我面前。总而言之,到了2008年,我多少已经失去耐心,只想要个痛快。但是一个每天起码戳二十个屁股的乡镇卫生院全科实习医生,到底怎么能得到一个痛快?我每天思考这个问题,一边戳屁股一边思考,到后来我戳得非常熟练,没有一个屁股能让我害羞、恐惧或者手软,但这个问题我始终没有答案。

实话实说,大家也都努力了。敷衍,糊弄,在人生的鱼塘里尽情摸鱼,但好歹谁都没有撂挑子。命运、我、我那从无亮点但也说不上乌漆麻黑的生活,我们毕竟至今都没有撂挑子。我们是一个兢兢业业搭起来的草台班子,看着让人担心,但你要说就此垮了,可能也不至于。暑假实习是学校帮忙联系的,我那个本科二批医学院和我的生活差不多,你知道那是个草台班子,但你也知道人家兢兢业业。宿舍六个人,去了六个乡镇卫生院,遍布巴蜀大地,基本每个人都被安排去了原籍地。好好实习,明年考编容易,就业指导中心的老师说。老师也不容易,要担心学生的就业率,还得押韵。

六个人分别在全科、内科、外科、中医、妇产和检验科,一走出去就是一套完整的卫生院事业编制。放假前一天,我们去学校外面吃烤鱼散个伙,散伙后的前途一览无余,大家都很谨慎,抠抠搜搜叫了一条三斤的草鱼,那条鱼撑不了几筷子,我们后来都用土豆片和莴笋下酒。酒是店里自己酿的柠檬酒,五块钱一两,甜而上头,我们很快上了头。搞中医那个妹妹平时就爱读书,读书人上了头,就会滔滔不绝旁征博引,中医妹妹说:你们晓得不?很多俄罗斯大作家都当过乡村医生,契诃夫、布尔加科夫,都是大得不得了的大作家。

什么菜都没有了,我好不容易翻出来两片藕:还有呢?还有哪个?

女中医又说:契诃夫!布尔加科夫!

我说:就这两个啊?第二个我都没听过。

女中医甚至懒得看我一眼:人家布尔加科夫给农村妇女接生,胎儿横位,就要用倒转术,大家还想得起吧?我们都学过的啊,要抓住娃娃的脚,猛地那么来一下,把娃娃翻过来……截肢,也是用锯子,古今中外都是用锯子,都说细细的齿锯才好用……那个时候可没有氟烷和丙泊酚,莫斯科可能有乙醚和氯仿,乡村医生都是上樟脑,樟脑这个东西,不能算是麻醉,只能说是把心跳撑起,免得你痛死……治白喉,大家都要治白喉,给无数个小娃娃治白喉。契诃夫还是刮假膜,布尔加科夫那个病人呢已经刮不及了,要东挖西刨地找气管,好不容易切开了呢,还要插铁喉管,喉管插好了,空气才能“嘶”地进去……

大家都不由自主摸摸喉咙,“嘶”了一下,然后沉默下来,各有各的沉默,我们都在沉默中回忆教材和操作手册,复习倒转术、截肢、切开气管以及快速鉴别白喉。前途就是这样,令人生怖的崇高,令人生怖的黯淡。我干了一杯柠檬酒:老板儿,再杀条草鱼,五斤的!

我一直爱吃鱼,什么鱼都可以。艾叶卫生院旁边有家胖妹鱼庄,那个葱葱鲫鱼有点东西,嫩、鲜,毫无泥腥味,要不满籽,要不满白。胖妹姓李,红头花色一个小姐姐,整个夏天都穿着碎花裙子,围一条碎花围腰,一伸出手五个金戒指。李胖妹爆炒肥肠时可以颠一口起码十斤的大锅,一放下锅却还是娇滴滴的,拨动她那五个金戒指:方医生,到底怎么可以减肥呢?

我说:你的BMI看着很正常,不用减肥。

李胖妹说:人家都说好女不过百,我都一百一十五了。

我说:现代女性,不要听那些。

李胖妹说:哎哟方医生,你们大学生才是现代女性,我初中毕业我去哪儿现代哦,我就要好女不过百。

我说:那你少吃点。米饭减半,下水和肥肉就不要吃了。

李胖妹说:哎哟那也太苦了,我这个人呢,一点苦都吃不下去。

鱼庄外头来了一辆三轮车,那车我见过两次了,是附近鱼庄老板给李胖妹送鱼。敞篷车,打了一把伞,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固定在了车上,刚好遮住那几盆鱼。李胖妹扭捏起来,脱了围腰,又徒手刮了刮头发才出去,她可能有五条碎花裙子,今天那条白底蓝花,紧紧绷在身上,像个喜悦的花瓶。鱼庄老板也穿蓝,一件蓝色T恤,晒得黢黑,头发很长,我感觉他有点面熟,但实话实说,我根本没有机会看清他的脸。我想,应该是因为郑伊健,一个男的长得好看,头发又长,就会像郑伊健。

我略微挣扎了一下,也假装过去看鱼。一盆子不大不小的草鱼,我说:这鱼有点瘦。

老板看我一眼:草鱼两三斤的正合适,鱼不是猪,不是越肥越香。

我讪讪的,又看着他把一盆鲫鱼倒进瓦缸:鲫鱼呢,鲫鱼多大的合适?

他捞起一条乌乌的鲫鱼给我比画:巴掌大,不超过三两,将将好。

我们都没有认出对方,起码在那个七月,大家都热得面目不清,一脸油汗,哪怕你长得像郑伊健。但从那天开始,我每天去吃葱葱鲫鱼,鱼庄老板每天开着三轮来送鱼,李胖妹非常惊喜,又买了两条碎花裙子:王老板,以前你都是隔天送的啊?

老板说:怕鱼热死了,鱼不经热。

我在旁边搭话:今年太热了,每天都有人中暑。

老板也不看我:五月过后一直这样,今年天上有火。

李胖妹问:方医生,人中暑了怎么办呢?

我说:严重的要送去大医院抢救,不严重嘛,就喝点十滴水。

李胖妹找些话和老板说:王老板,鱼呢,鱼中暑了怎么办?

我们还不知道对方名字,问全名这件事太官方了,两个人始终没有找到切入口,所以他还是王老板,我只是方医生。王老板分明该答李胖妹的话,不知道怎么却对着我这边,他含含糊糊地,理了理头发:鱼啊?鱼中暑了你就给它打把伞。

王老板第一次来艾叶卫生院,打着那把遮鱼的大伞。在鱼都要打伞的七月后,我们终于在八月等到了一场大雨,雨下了一整夜,一觉醒来整个城市都汪在水中,隔着窗户我看见邻居套了个游泳圈出门,我犹豫了一下,又回头换了短裤和拖鞋。公交站就在河边,水漫过一切,无边无际,到卫生院那一段只能蹚水,我中间停了好几次去水底捞鞋,就这样艰难跋涉,终于到了单位。

还没进门,远远地看到王老板在收伞,雨始终不停,眼前明明是一团白雾,我不知道怎么,隔了两百米就知道那是王老板。那把伞不好收,我绕了两圈都无法和他搭上话,我就直接去诊室了,雨太大了,我心里都是水,荡来荡去。

早上都是熟人,带教医生基本没出手,在旁边看着我给两个老婆婆开了降压药,给三个小娃娃打了疫苗,又努力说服了一个老辈子戳屁股。青霉素,他一定要戳手,怎么都不肯脱裤子,我苦口婆心劝了好久:打手不得行,真的不得行,青霉素要把你痛到住……必须屁股,是的必须屁股必须脱……哎呀老辈子,我是医生我会骗你哦,你脱嘛,没得好痛的我保证没得好痛……

王老板走进我的诊室,拿着那把伞,包在一个水红色塑料袋里。他看着有点尴尬,也不知道是本来就尴尬,还是正好撞上给我给老辈子戳屁股尴尬。老辈子痛得眼泪嘘嘘,裤子都没穿好就往外跑,王老板不由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举起他的伞,想要防御什么,带教医生就是在那个时候看了看挂号单上的名字:王垚。

王垚剪了头发,我终于完整看见了他的五官,他如今不像郑伊健了,但是更加面熟。我们都有点局促,可能因为旁边有人,也可能因为我们都想起来一些什么。我清了清喉咙,假模假样问:哪里不舒服?

他伸出手,上面一个深深的伤口:被鱼咬了。

我仔细看了看,伤口渗血,整整齐齐两排牙印:什么鱼?怎么被咬的?

他比画了一下:三四斤的乌鱼。鱼塘涨水,鱼都跑了,我想抓回来。

我感到紧张:最后抓回来了吗?

他点点头:大鱼都抓回来了,跑了十几条鲫鱼。

我又检查了一下伤口:问题不大,清洗一下,打个破伤风。

他略微抖了抖,下意识又想要举伞:还要打针啊?没必要吧方医生。

我说:鱼塘里头细菌多,还是打一针。

他的脸突然绯红,我说:可以打手,不打屁股。

病历是我写的,实习医生只能起草初步意见,最终还要带教医生签名盖章。印泥没有了,医生出去找,我拿出双氧水给王垚清洗伤口。诊室开着窗,雨声索索,我低了头:所以你是王垚。

他说:你是方如因。

我说:你想起来了啊?

他说: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我说:刚才。

他说:我是昨天晚上。一下雨,我就想起来了。

那天,那天就是一直下雨,我的心始终荡来漾去。下班了,我往短裤兜里揣了一副一次性手套,准备等下蹚水的时候捞拖鞋。关窗户的时候发现楼下好大一把伞,几乎堵住了大门,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想,那伞下应该有个人。


(未完)本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6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