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妙之门(组诗)

题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老子》



○ 见山


群山铺开巍峨的轮廓

你遥见聚散、盛衰

与山有了联结


深处的树木

与山,交替勇武的

胫骨


月光栖于神灵之顶

无声的面孔正在下一场雪子


山间穿行

你是匆匆过客



○ 心火


树上柿子一熟

孩子们便回来了


暮色将云蔼染成琥珀

风声展露蓬勃的天性

灯,亮成

圆满的模样


甜香散尽

灰白枝桠颤动

别处的思想在屋檐停靠

满树烛火似的柿子红得惊人


待时序应允

热烈之物便没入秋天的腹腔

此刻转身,可见笔直的

风里,一代人的

喜悦与荣光



○ 结局


一首诗已进入结局

气息和节奏回到西周初年

落日悬停于过去的房屋

一些人来过了


炉上火未熄

昨日的牛腩尚在翻腾

茴香、八角、肉桂尽情释放温情

如同经历漫长的节日


清晨,月影尚存

照在一个新创造的人肩上

那人有一条圣洁的舌头

腹部垒砌未完成的诗句

仿佛所有春天都是他的倒影

所有绽放,都是对他的模仿


这是很好很长的一生

我们谈论起春天

却没有嘴。不要紧

我终是要与他埋在一起的



○ 哀歌


“碎了就该丢弃”

抖落肩头的雪片,以轻身术

投奔风暴

为欢乐的喉咙

写下:哀歌


此后三十年

不必

——想象我、原谅我——


欲望乃世人的病

未启齿的语言像在滚铁环

毫无关联地新和旧

新新,旧旧


何须归呵

晨间山与山的呼吸

指向梦中的广厦


归呵

黑色夜晚的最后一舞

那么柔

那么轻



○ 风流一代


港口的马达轻扯着钢绳恐吵醒熟睡的人

白浪是柔软的绒毯

赤红的岩浆落往海沟底部

施放急速衰减的“嘶—嘶—”声

生动而危险


一片云就是一缕生命

留在梦境的眼泪鲜有听众

这代人的眼泪呵

立于荒野


我确信,未来某片沃壤

深晓你扎根的过往


那就让时间进来

用删除的字句

再次点燃

意义的火焰



○ 乌有乡


我从过去走来

命运的矿床沸腾热液


为了看见

幽闭的湖水

我要写出清晨的雾气和生活的白霜

向云根深处倾泻胸中的雪野


我在走一条无法抵达终点的路

依然爱山川、爱母土

爱不能爱的一切


温酒而歌的日子呵

慢慢乘风而逝


那些因诗而起的夜晚

在黎明逼近前迎风屹立

其实我爱夜晚胜过爱人

这近乎天命——


自乌有乡穿越冬雾的无数个我

在轰隆隆的铁轨之上

交出群山与脚步



○ 举杯饮梦


没有比苍穹下饮尽一缕旧梦

更伤怀的了

出走半生

已是杯盏空空


稀薄空气中

风在端详这位浪子

鬈曲的胡须裹带千钧泥沙

隐若玄珠

继而飞旋、坠落

与粗砺的蹄爪长在一起


所有河流、道路都获得净涤

所有来过的风都远离海洋

消失


更深的夜

溯回方寸之间

喂养一柄细瘦的残剑



○ 观旧往


来倾听叹息

在不曾容纳歌声的世纪里


为稻米重返田野欢呼

或因渴望飞翔

而成为风


海岬尽头,朴素的船只

在浪涛里兀自翻滚

拥抱朴素的亲人


寄身浮世的名姓倏忽间透明

沉静、丰饶,也荒芜


当潮声退去

才真正听见软弱、隐秘

和巨大而古老的沉默

在狂啸的北风中

将闪电轻轻裹在我们身上



○ 万物自有其时


“不可追

万物自有其时”


成片的花楸树立在

晦暗与璀璨交织的中央

年轻的麻雀心境如洗

身下巢穴不再居住蚁群


你在神游

丢失的听力使你安静

母亲曾讲给你的童话渗出新血

你的头发

那么黑,那么亮

仿佛群山间裂开的

深渊



○ 不系之舟


在罗布林卡

求真者预言:“河流让一切复活”


这座雪覆盖的园林

被来自印度洋的季风轻拢着推至天边

雪块在疾驰的马匹脊背震落


月圆夜,河流走向汪洋

带着一颗诗人之心

成为边界模糊的树林

来吧,保持健康

保持爱


多么好,诗人正跋涉于求真的路途

多么好,笔还握在手中

像不系之舟或一场复活

裸露、缓慢

而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