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 中

◎ 杨通

山外流水的声音,在我的阁楼里荡漾

我一直在巴中这块大地的胎记上

为热爱抱残守缺

不去关心梦寐之外的风花雪月,

不去猜想亲爱的疾病

会把我带向黑暗的哪一个墓室


鸟语封喉,灯盏脱衣

今夜,我只想搂着落花的尸体

说:“巴中,我爱你!”

然后随着流淌的月光而去

站在远方,看看我的灵魂

是如何从我虚无的一生里走散的


暮春的死讯

◎ 王志国

谷雨刚过,又一个亲人

踩着凌晨的露水走了


暮春的死讯

来自遥远的家乡

千里外的雪山

化为隔空飘落的雨水


放下手机,那离开的人

茫然浮现于眼前


那个给予我小学启蒙的恩师

那个饱受病痛纠缠的长辈

从此安息于蓬勃的春山


一个突然从我们生活中消失的人

落花一样松开了春天紧握的手

遍地落英凌乱

仿佛春风在整理四月的哀容


数星星的人

◎ 周书浩

数星星的不是动物园里那个

用拇指与食指对着一只天鹅瞄了又瞄的男孩

数星星的人,体胖、秃顶

深夜的广场空旷寂寥

数星星的人头顶更加空旷寂寥的夜空

从一数到百,从百数到千

他的理想是数到一万甚至更多

露水从地下偷偷跑出来

弄湿了广场,周围的灯先后闭上眼睛

天上的星星似乎越来越多

数星星的人不得不重来

他的美德在于他有耐心

天上的星星闪闪烁烁

数啊数,他总是数不清数不完

那些调皮的星星,今夜

之所以数星星,是他突然觉得

那些星星就像从前的生活,没有秩序

今夜,星星那么多

夜空浩瀚,表面上他在数星星

实则他是个捣乱的人


我眼里的风景

◎ 张学文

每个人的眼里,都有

属于自己的风景。我眼里的风景

是云雾,是落日,是激流

是从茫茫的苍穹之下,迅疾

飞过的一只鹰


我眼里的风景,既是

命里的悲壮,也是,不知所踪的消失


艳阳日

◎ 罗凤鸣

我绝不拿它与别的时日做交换


陈年往事

在阴雨天发霉、烂掉就算了

我亦不想,在雾霾日子里,把一些人和事

看得更透,识得更清

大雪天,就让太多疾病与隐痛

继续埋在也已中年的身体里


我的不如意,不是什么秘密

我的不完美,对于本不圆满的世界来说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而高山和河流那么镇定

似乎,也不需要我有丁点羞愧


我愿谨记

今天,难得一年之中又一个艳阳日


繁星的夜晚,想象一次野外攀岩

◎ 张万林

放下《夜航船》,翻一翻《金瓶梅词话》

夜晚的阊门热闹非凡,但姑苏城外,明时

的弯月无法消解面前的峭岩,人心总有一座山

与另一座山,在这些山岩峭壁上,要有足够的勇气

面对岩壁的陡峭、尖锐与冷峻,还要面对思绪的错乱


与晨昏的颠倒,内心一片荒野,岩点密布

在岩线上错综复杂,肉体的麻木与疼痛

抵不到一颗心悬在半空 ,绝望像一只

无法抓住岩石的鸟,那声哀鸣传遍了整个山谷


此时,我从《清明上河图》里出来

独自面对岩壁,听不到内心里的挣扎

不断变换攀爬的姿势:抱石或阿尔卑斯式攀缘

不要绳索的束缚,不要头盔与器械,不想呼叫朋友

也不想来一次呐喊,面对繁星满天,冥想

身体卸下全部沉重,山风极速下滑

脑海里的空白,像一片纸片飘飞在空中

紧绷、僵硬、失去知觉,内心的岩壁荆棘丛生

我只配在坠落中,留下微微的喘息


在缙云寺

◎ 孙梓文

我早于蝉鸣。蝉鸣早于诵经之声

佛通宵值班,苦守人间烟火

而诵经之人必须歇息

如蝉,夜晚熄灭


我慧觉太浅,深陷于碑林的点横撇捺

观音殿前,只看出线条和仪态之美

相比于那些打拱之人

我自觉虔诚不在于外象

相比于寺内的花木

我不过匆匆过客


从缙云寺步入缙云山

不过迅疾地回到人间

如同蝉鸣,回归夏天

喧嚣是自己制造的

这不是暗讽诵经之声

我修行欠缺,不适合打坐

只适合心灵归依,“相看两不厌”


哦,也不,我是被佛音唤醒的

不然,我不会这么早

我应该晚来一步,迟到于所有的人间


早安,巴城

◎ 杨章圣

天凉了,晨跑的人少了些

奔流不息的巴河水,滑过鹅卵石上的

文静,比我还慢。它们

在麻柳湾拐角处与我恋恋不舍地道别


习惯于沉静的人,更爱好独处

此时,只有拂面的微风

与我有肌肤之亲


保持8分40秒的配速礼让青春——

多好啊,生活在巴中城的人们

像被东西南北四龛里的仙女抱着的孩子

她们柔媚丰腴的手臂

可悦目、安眠、留住睡梦里的甜


酒醉醉心,陶醉醉神

思念和爱慕的人啊都会到来。悠然间

孩子们“鸡蛋鸭蛋荷包蛋,嘿!”


父亲的早晨

◎ 岳鹏

拐杖在青石上敲出的

不是节奏,是日历撕裂时

掉下的碎屑


火膛的柴总是烧不旺

就像他总是喊不全我的乳名

电话那头,磕磕绊绊的回忆

被电流磨得越来越薄


村口的老松树又脱了一层皮

他数着疤迹上的年轮

一圈一圈,一直数到那个

年少的自己


一阵秋风吹过,他

突然想起,该给菜园浇水了

提起水桶,却像提着

空荡荡的村庄


年轮刻成峡谷

◎ 李欣蔓

落日似血红的玉坠挂在大巴山胸前

众多的山神和悬崖站立在周围

踩在脚下的路不露锋刃却刺痛脚心


黑夜偷听那些怀才不遇的青年

发出的豪言壮语——

向前,向前,向前......


草木带走他们体内起伏的焰火

长成人世的一座万仞群峰

阻挡地震、洪水和野兽的来临


年轮刻成峡谷,人间万物越看越小

大地是一纸生长的经文

春风轻轻一念,泪滴长成雨珠

在时间中继续赶路


万物互相问好

一路风尘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隐匿


后山之巅

◎ 李中焜

不远处,云层压了过来

但在后山之巅,阳光轻轻地打在枝头

就连野苜蓿摇曳的姿势都有些倾斜

红却染了山野,落在身上是一束柔软的光


倾耳侧听,有山歌嘹亮之声

在高山峡谷之间回旋,红嘴鸟叽叽喳喳

巢穴之外,裸露着野蒿草的青色

漂浮之余香还散发着那些雏鸟的温度


有人在狭长小路行走

不紧不慢,他们的笑容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 岳兰茜

二十三岁,死掉一个孩子

死亡宛如夜里突然而至的暴雨

裹挟着沉默与悚然

淋湿她年轻的衣襟


后来生下小女儿

她用罚款求来她的性命

也求来,漫长而面目模糊的岁月

如同被磨损的石壁


人生七十年,除了丈夫、大女儿

没有人真正知道她的人生

贯穿她腹部的词语,失学、早嫁与生育

和其他女人相同的故事


昨夜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我的灵魂

梦见她身体里,一万次潮湿的等待

正在啃食她的关节


南方之南

◎ 孙澜僖

南国蓬勃的潮湿是永恒的春雨

绵绵催生出青苔、霉菌和湿疹


在这里人不免沦为一截木头,从夏天反复湿润到冬天

水汽四面八方荡过来,飘走时那些虫蛀的孔洞更为朽坏

菌丝寄生树干,蘑菇盘在肺里

呼出的气息是孢子吐出的丝


晴时窗台晒满橘柚皮

清润香气里蘑菇温吞吞翻了个身

在蘑菇被阳光与潮气熏得反光的表面

我照见自己是野草的女儿

落地生长,凭风而迁


失眠夜

◎ 岳静

暮色中,思绪已被星月

切割得七零八落

风一吹,便灰飞烟灭

大脑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月亮不肯回家

太阳无可奈何

只得一个在东

一个在西,对望


我在夜与昼的两边徘徊

玩着睁眼与闭眼的游戏

直到一群鸟儿在窗外唱歌

几只猫咪在互相问候

游戏里的人

依然没有分出胜负


老 屋

◎ 苏长龙

树叶像一具筛子,过滤着走散的月光

落在瓦楞上,雕刻在斑斑点点的青苔上


像弯月一样的瓦片挤挨在一起

仿佛一支组织严谨训练有素的部队

誓死保护着老屋


一只发情的猫,一次又一次拨动着瓦片

传来的摩擦声,仿佛生锈的钟表

往前跳了一格。老屋一声叹息

多年前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如 画

◎ 苗芳

乌鸦蹬枝离去

野樱花纷纷飘落,如蝶,似梦

摇摇晃晃的花枝,无声吟唱


这是那年三月,不经意间一扭头

那青春渐掩的门

框出了这么一幅画,动静皆宜


此时正当四月,河滨静坐

看画眉在树枝间穿飞,婉转传情

看它们展翅离去,暴露出最高处

那枝已结出白色花骨朵的洋槐花


青春已远的门留在了身后

所有的视线都堪堪向前,最终发现

那朵淡定的、最先开出的白色花朵

不动声色,统领了巴河两岸所有的春色


夜静思

◎ 简歌

从黑夜中撕开口子

思想闸门内,萤火虫般的词语

在不停游移,我筛选串联

让它们成行、成段、成篇

这些发着微光的文字

像天上的星星落在纸上

它们从无序的散乱,找到各自的位置


而我获得的兴奋,让这个夜晚

一晃就过渡到黎明

退出忘我之境

再看那段虚静的时间

像一只从窑里烧红的花瓶

通体发亮


清明祭

◎ 韩黎明

送葬的队伍宛如一条河流

至今流淌在我生活里

奶奶去世那年,我六岁

河的下游压着河的上游


年幼不知悲,那口大红棺木

像一团四月的梅花

从堂屋抬进坟冢


四月是青草生长的季节

雨水是清晰的

奶奶的面容却始终模糊

时间的镜子里全是水

我找不到奶奶手中的抹布


从此,我只好似是而非地活着

比如,爱上抽象的风

触摸没有形状的热爱和痛


奶奶的坟冢两面环山

站在坟前,我也两面环山

我朝奶奶鞠躬,奶奶也朝我鞠躬

死亡的河流里奔涌着鲜活的浪花


松间絮语

◎ 宋小猛

杜鹃花开了,七里香跳出山崖

风在练习古老的五线谱


歌声结晶于松脂

空气中溢出柔情蜜意的词

一支探戈被唤出

炊烟和白云扭动曼妙的身姿


水青冈的木质里发出鼓点的响声

芽枝敲打天空

漫山遍野的翠绿随着山脉起伏

一如闹市,在清晨的伴奏里苏醒


塔松在腐殖经年的泥土上刻下所作所为

聆听那些起伏的节奏,从树林深处悄然而至


“年十七,年十八,偷偷在说悄悄话”

一阵风拾起遗落的歌词

一片云正经过森林最高处的树梢

绽放出独特的惬意生活


暂时不说爱

◎ 谯丽娟

老家和童年是近义词,我们暂时不说爱

暂时画一个月牙在你读到的书间彩页

捡拾当年舔舐棒棒糖时抛下的花纸

叠一叶弯弯的小舟,搁在床头上

我梦见泛着甜果香气的星河


好像在梦里,我们不曾有过约定

像两条山涧汇聚成溪,我漂浮着我的花瓣

你的红叶任性地逾越你的流水


在秋季的某一个清晨,我们重新结识

我梦见你,在远乡,有同样灰色的房子

公园的樱花树高高伸长,枝叶相携

更远更高的天空,和很远很远的大海一样湛蓝


在远乡,我们暂时不说爱,你只是换了一身衣裳

我发现你的笑,在不戴眼镜的额上多了两道沟壑

你说:树也有年轮,只不过都一圈一圈箍在心里


筛 光

◎ 刘上下

筛里的事物

包括紫鸢、百合、野玫瑰

光,透露了花的本色与芳香


筛眼,让光分层,变得尖锐

偷光的事物一直活在暗处

谁有把握把光引进自己的坟茔


拿开紫鸢,呈现一宇天蓝

移出百合,铺展一片月色

那朵野玫瑰,独自把光卷入内部


即便如此

我依然敬仰那些遗漏的筛眼

庇护了曾经格格不入的孤寂与暗淡


豆 豆

◎ 谢发印

豌豆藤,蚕豆蔓……

在三姨的篾笆上

遮住三姨

遮住她弯成一个大豆荚的腰

遮住她曲成藤蔓的腿

遮住她藏了又藏的病痛


她一见我

就有了肆意赠送的理由

“啥时走?别忘了拿些豆豆”


她在篾笆上堆起的丰收

是为了满足我对豆豆的嗜好

而时间,又到了黄昏


回头看

三姨染上霞光的白发

就像她摘掉豆荚的空藤蔓


再过兰台村

◎ 李自刚

风吹来吹去

迷雾被风吹散后又重回山岗

一个路过的人,仿佛也被风吹成了落叶

瓦房的门依然上着锁

我还是希望阳光照亮锁孔的铁锈

山中空空,喊,也没人答应

其实这里没有我想见的人

开门的钥匙,应该随主人流浪去了远方

四处望,云散尽,山空旷

水青冈在山岗

我是一个与流浪共情的人

如果陌生的房主不在家

那我此刻就帮他瞧一瞧四围的土地

你,应该也想它了


苏稽独白

◎ 张学党

1400年前,于峨眉河畔

最后一道工序终结

若干年,工匠随风雨远去

榫卯和城墙存活下来

积攒着古镇的风情史话


茹公桥让人们津津乐道

驮起重重叠叠的脚印

挑起苏稽人生生不息的烟火

桥下流水,泛起青丝白发

多少喜怒哀乐东流去


当夕阳把峨眉河熔化为钢水

而铁匠铺熄了火

古色的肆坊里

蹦跶出跷脚牛肉的香气

正酝酿古镇的黄昏


晚归人在河岸消失

背影,成了一幅山水画的留白


黄昏,在黑石腔水库

◎ 李佳

黄昏,在黑石腔水库

三两笔写意的扁舟

等夕阳,群山归来


白鹭从空中落笔

倒影,在笔画里惊风落雨


红莲、白莲的叶子仿佛酒杯

轻轻碰响乐章,蛙声溢出来


我像一棵岸边的美人蕉

点染云烟


影子在地上并肩战斗

生活中的风浪束手无策


风吹着草木一路歌唱

我漫游在天空的湖岸

走着走着,内心的火苗

奔跑在风声之上


南北之情思

◎ 杨凤英

你一直在离别

我一直在孤独


铁轨把夜切成两半

一半叫去,一半叫回


影子就像这路边的夜灯

焰火点燃我们内心的寒冷


黑夜掉下星星

化作两片雪花

在梦醒的岁月里


一朵开在南方

一朵开在北方


飞跃山川

轻吻彼此的脸蛋


然后把日子折叠成一页纸船

一放,就是来世


今天埋了两只鸟

◎ 唐梅

用两根树枝

拾起它们瘦弱的躯体

刨开路旁冰冷的泥土

快速而不带犹豫地埋掉它们


曾经羡慕树上的鸟儿

自由自在

可是在这一刻

突然觉得,人真好

死后,至少有一场

热热闹闹的告别仪式


而今天的这两只鸟儿

死得如此冷冷清清

好像逝去的不是生命


怀 想

◎ 刘桂华

你所在的城市

我来不及关心

我只在意

今夜能否读到你的诗歌

让我徜徉流连在你的诗句里

你在诗里播撒金色的阳光

播撒爱的种子

而我在你的诗外

看一轮冬月怎样映照你的小窗

而我在一个叫远方的地方将你怀想

想着一个叫“黑白”的诗人

怎样颠倒了时光

怎样在一首首诗歌里成为绝唱

想着你的心中

有着怎样的江河湖海

才能涌出如此澎湃的芬芳



潜 伏

◎ 刘磊

昨夜,风就一直在吹

湍急、敏捷,把窗外的树叶

翻来翻去。夏天潜伏


听风声,也听

白晃晃的嘶吼直扯人心


风中仍有人举伞出没

用摇摇晃晃的生活

获取另一种生活。雨


不知什么时候走丢了

自行车白晃晃撒了一地

风,还在吹


——我就这样在纸上坐着

听这些在风中隐藏的事物

反复确认自身

大于某种力量的合法性


惯 性

◎ 雷文

水上漂省力,却避免不了回旋

大道好走,多是同质的思想

在荒野,肺活量才大

路如脉状,随心而定


少年的拳头生出了水

在一个叛逆人眼里

我已死过了很多次。就如歧途

先蒙住人的眼,再迷住人的心


一个人在歧途上幡然醒悟时

罪恶的惯性将他身体带出很远

如早晨公路上,事故后轮胎留下的

那道长长的擦痕


◎ 鲜维

清晨,一只鸟闯进我的世界

它嘶哑的声音

时急时缓,时而细语时而高亢

带来另一个世界的信息,像密码

落满窗台

而我,只关心它身后滴滴答答的雨声


一只鸟,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我走进人群,要说些什么时

它撞进了我的身体


七月的路

◎ 唐海峰

湿透的七月,凿空的墙壁之间

我窥视夏天,破碎的布谷声

至今还塑造着某种失魂落魄

故乡酷暑,很多老人没有走出这个夏天


而我在体内收集清泉

暗示自己哪里提前迎来了秋天

体中,藏满乱石

乱石之中的潺潺流水

掩盖了死者的低泣


后辈羞愧,用年轻的皮囊

在夏天延迟衰老

世间灼热,我要感激七月

它提醒着我们继续活着


有时候月亮没有云白

◎ 张基祝

之所以能够睡着

是因昨夜雨来

在今晨的花路上

看得见曾经的痕迹


花朵颜色鲜红

不重要

一定有一个角度

不会暴露脚下的泥土


有花

一定有些故事

最喜是那瓣上水珠

里里外外都有


上方山

◎ 冯竹梅

一座方形山峰,为海拔度

标出一个数字。白云为它加冕

蓝天吻着向阳而开的玫瑰


山抬升了人的视野

每向上一层,天空就降低三分

远处的天际线越来越低

每向上一层,束缚于身心的盔甲

便卸掉一层。我立于方山之上

站成,另一个轻松的自己


我将心底的事放在方山上

就像亿年前,海底的珊瑚礁

也不曾奢想,它最后能供人攀登


上是一种形式,是体验和积累

是将方山周围的风景装进心里


今夜,又说起故乡

◎ 杏林春早

今夜,又说起故乡,依旧是一壶

渴饮的空话,不像在梦里一抬腿就能抵达


那个有着几丛竹,几间老屋

一口荷塘,几只绿蛙,那个雨天

我就顶一朵荷叶,在路上疯跑的地方


那个“盐井”村,我叫它故乡

但我寻遍了整个村子,从未找到过“盐井”

却又常常闻到父母背上的汗水

有咸涩的味道


现在他们在厚厚的泥土里

希望清明有雨水,坟前的青草,才不显纤弱

我想告诉他们,在远方城市的日子

不知何时是归期


问 候

◎ 何秀琼

“天凉了,添衣保暖。”

编辑好的文字想发给你

却又默默删除

“又受寒感冒了,”你说

字字压在我的心头

似乎听到你的咳嗽

那声音在想象中让人失眠


“长夜缝罗衣,思君此何极”

有些艳羡千年前的女子

把世间最深情的眷恋

一针一线缝进衣裳里


而我,唯有在寂静中

任思念的棉线,穿过岁月的针眼

织成一件藏着低语的棉衣

为你送去冬日的暖


小 雪

◎ 周久雄

时令已至小雪。风吹来

我的脊背一阵颤抖


公园里,落叶在空中唱着愁赋

有人拍照,有人坐在长椅上休闲

窃取快乐。有人抓起一把

朝空中扬开。那兴奋的情绪

掩盖了季节更迭的痛苦


叶子在空中变换着正面和背面

我尝试着想象:它们

是否正在为自己占卜命运


风加剧了寒意,让中年的我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府河边的垂柳

◎ 王俐才

风还没有到来的时候

府河边的垂柳,一边看河水平缓流淌

一边看匆匆而过的人,努力地闪烁自己


什么风对它们都不重要

根扎进河流深处,才有了庄严的静立

顶天立地是一种深深的学问

只有垂柳长高了,它才曲折地向下致敬


有风吹来,像要数清每根细长的手臂

有风吹来,它把整个身体摇出动感的风景

我从树下走过,看到枝条的优雅

同时还听到了自然的絮语


今 天

◎ 陈杰

独自坐在午后暖阳的影子里,

一片落叶跟着另外一些落叶,在慢慢地飘荡、旋落。

清晨传出来的鸟鸣,遁空了大片大片的光阴。

而昨天还未放下的陈词,依旧像一支箭矢,

穿透了影子里的落叶。

和我至今还没有忘记的一些心事。


叫不出名字的人

◎ 苟文华

那一张张被烟火熏染的脸庞

在我记忆深处拾起

又莫名地放下


相视一笑。有多少羞愧在心中垒起


人间匆匆而过

心中仅有的那点虚荣

被时光伪装


阡陌之间

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是故乡春天里的一缕缕风


漫步白石嘴牧场

◎ 王富升

在白石嘴,我向一群快乐的牛羊打听

2500米海拔高度,是否接近天堂

它们不理我,怪我小家子气

看低了它们的幸福指数


在白石嘴,我站在生活高处眺望远方

辽阔的天然草场我一眼望不到边

我只看见平安乡的村庄里

炊烟袅绕,人影繁忙


在白石嘴,我向一茎细小的牧草低头

我试图把它从一片泥土里拔出来

它被我拦腰拔断,它的根

固执地留在了泥土里


在白石嘴,我对大地说出最后的愿望

今生,我不愿做这里悠闲的牛羊

我情愿做一根草,让我的命

皈依泥土,长生不老


沉 默

◎ 孙琳

这个人,一语不发地

待在原地

血液和眼泪在身体里

快要凝固

这是多么危险的信号

时间的齿轮转得太快

以至于,他差一点就要忘记自己

和与自己相关的一切

此时

他太需要一把锋利的刀

给自己劈开一条出路


尚未做完之事

◎ 李志

回到夜晚,我是自己的一只麻雀

对着极好的暴露,指认一堆铁末般的月光


在炊烟扭直的星空,黑是偶然的花朵

时间和火把,相互命名远方与尚未完成之事

此刻,诸事皆宜,文字从水里活了过来


悄然抵临的勇气,漫过想象

翅膀倾斜成一滴雨水的潮湿,坠落纸上

而我在潦草的夜里

为漫卷的风霜,卸下愁苦和奔走的劳累


一场旧雪,在屋檐分娩

从风中赶过来的停歇,富有且温凉

正热爱着一切可以热爱的……


刚 好

◎ 陈紫烟

当我的相机对准一朵盛开的豇豆花

一只蚂蚁刚好爬上紫色的花蕊

一朵丝瓜花打开心扉

掏出内心的金黄

刚好和蜜蜂忙碌的身影

相得益彰


我们经过的这座山

半阴半阳

这舒缓的时光呵

朦胧得让人半信半疑

这条通往山顶的幽径

刚好够我们

用一生的浪漫

来挥霍


中 秋

◎ 向禹义

离乱之前,圆满之后

有一些人和事注定与中秋有关

那年桀骜的尖刺

刺破历史的一腔孤愤

浔阳楼上的反诗

还映照着夕阳的血色

只是那晚中秋的月光落了霜

那个孤勇的夜行者

身披银色的袈裟

戴着崇祯皇帝的孝


在夜的另一边

乌鸦般黑的庸众,汹汹而来

交出身体里的钙质

学习虫豸的匍匐

全世界开启静默模式


在世界的另一边

也是一样的中秋之夜

思想的荧光被星光点燃

明明如月

孤悬在星河灿烂的昊天


十月,光雾山看秋

◎ 王丽娟

风在传递秋的韵味

每一片叶子上,都是一团火焰

十八月潭的清泉

映出层林尽染的热烈


偏爱幽静的过往者

轻声,细语

生怕惊扰每棵树散落的秋语

随手捡拾一枚红叶,便会懂得植物

是如何在时间中,精彩地

完成自己年复一年的使命


砖缝里的长安

◎ 孙炯

青灰的骨节在护城河上伸展,

每块砖都是未阖上的书页。

箭楼飞檐挑起十三朝的月光,

而月光正数着缺口里新长的野草。


我们沿着马道行走——

你数垛口,我数谯楼的更鼓。

忽然一阵风过,

铃铎开始复述那些被磨圆的方言。


黄昏在城砖上剥落,

旅游车碾过玄武的图腾。

游人的脚过处,古风吹响马蹄,

有蟋蟀在夯土里背诵半部《长恨歌》。


乡村逸事

◎ 周延奎

春天刚走,五月就到来

绿油油的田野

被蓝天白云罩着

一缕缕清风

从玉米林上拂过


黄昏的余晖

簇拥在树林的枝头

明亮的石板路上

响起水牛回家的蹄声

布谷鸟鸣叫着

在村子里飞来飞去


坐在椅子上的父亲

点燃一锅旱烟

过着安安静静的日子

享受着简简单单的生活


雾 月

◎ 李杰

雾霾浩渺,城池与关隘同时遁形

我们,在不知所去的清晨竖耳,触摸车马的响鼻

右手持剑,左手的拳套空荡

削不掉一个冬天的底细和宽度


橙色预警到站之前,树干已抱紧双肩了

它不洗漱,不挪动,便于那些颗粒畅达地通过

江山一宿,半壁朦胧


一个执意履约的人,还是惯常揣起一串钥匙

拧小步幅,不读红绿灯的秒数

也能哼出上坡和下行的谱子


阳光浮现,人间依旧

凸凹的外墙,停满折射和过滤的光影

广场的潮汐一直没有被冻结

把启程、归来的方向,送给渐渐清晰的路


琉璃寺

◎ 李常青

非砖,非石。剔透之焰凝固成壁

寂静高耸,内部悬停着

风也不敢振翅的真空


虔诚的絮语撞击立面

悉数反弹。神像端坐莲台


指尖轻触微凉

感应内部万千熔解的炽语

自内而外,推挤着边界

几乎刺破形式


所有线条都指向别处

锐利得足以穿透一个倒伏的人

未经雕琢的迟钝


当暴雨洗尘,雪覆山径

每面受戒的斜壁都显现出

未被折叠的祷词


它存在,不为盛放神谕

只为让穿行其间的迷茫

撞向自身的坚硬后

裂成更细小的光


寂 静

◎ 谭智文

他被寂静包围着

不钓鱼,不打牌

不抽烟,不喝酒

除了下地,就是静坐


沙发上遍布老鼠洞

他从来不补


房梁悬着成串的玉米

夜深时,能听见

一粒粒滑落的声音

燕窝空寂,野蜜蜂搬来这里


想说话,就对鸡鸭说

对菩萨说,实在不痛快

就去坟边说


今年夏天异常闷热

儿子给他装了台空调

可以语音

他说出的话

第一次有了回应


立 春

◎ 吴栋

家门前的田埂已经残缺了,年复一年

老黄牛的蹄印,慢慢地凹在上面


母亲端详田间豌豆苗的时候

两旁稀疏低矮的青黄,垂垂老矣


今天上午父亲在一块荒地里教我

如何挥动长柄的锄头,整理庄稼


午后我在田间反复练习锄地的姿势

一上一下的锄头在田间翻飞

锄去杂草,埋下土豆

打理着这些土黄色的衍生物


我在残阳吹过田埂的时候回家,恍惚看见

父母的影子用老黄牛的姿势,以轻击重

落在田埂的蹄印上


脐 带

◎ 杨燕

肉肉的小手

有时拉着我的大手

有时环抱我的脖颈

有时,也为我擦擦眼泪


当他熟睡在我的臂弯

小手印上我的肚皮

试图与旧宅对上联络的暗号


曾经,我的血液

顺着脐带,流向他


现在,他用小手

抚平我一身的疲惫

像一条新的脐带

为我注入延续生命的灵药


我腹部的暗纹

和他掌心的纹路

紧紧相连,编织成

抵御风雨的网


发 现

◎ 赵星宇

夜读二十四史,翻过一页

再去寻找朝代遗留的文字,已不见


多是迷失了方向,往后看

有时是一群人,有时是一个人


西山上,听见竹林深处琴声古拙

廊桥上无名氏的彩绘,你若走近

那里什么都没有


唯有书生,守着摇曳的烛光

从新绿的苔痕中,辨识出来者的足迹

从书页的折角里,找到遗忘的身影


收紧自己

◎ 墨鸣

晚霞烧焦天空,轻薄的忧伤

让仰望星空的人,有层层叠叠的迷茫

夜色,比天高一些,兜售一往情深

悬着的繁星,是紧盯着的眼睛

而我满杯半月,与谁对饮


西风紧,百花残,鸟语暂

而那句爱你,却拖欠了多年

枝头的春意,能否保留最后的倔强

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长存

能否把生活的难题,对答如流


怕往事会敲诈手无寸铁的泪水

逐渐升温的心结,需要及时淬火

不然会膨胀,会爆裂,会开口说话

会在你面前搬是、弄非,促使我

本能地将自己藏了,又藏


冬至帖

◎ 刘丽英

去年冬至

窗外,风声不厚不薄

不增不减

让我完全忽视了

那才是真正的极寒极冷

这样的天气

像那些温吞吞的事物

总是容易让人掉以轻心


于是

只好用大把大把的药丸

祛除身体里的寒疾


还是像那些植物一样吧

如果在冬日

埋下一粒种子

那就借一场严寒

或许,能长出来温暖的苗


三宝溪

◎ 米黎明

三宝溪在大山深处,白鸟侧着身子飞去

来到谷底,长满苔藓的石桥

谨慎地引我过溪

山崖上折腰而来的流水

在这里静养,看我水中的影子

感觉不到疼痛

一个秘境,天空掉下来也是一条细线

石桥送我到密林,导游的山民都是神

男神为我拨开荆棘,女神为我顺顺花朵

跟着传说走,老藤掏出新芽

我的心境,鸟鸣说给树林

虫鸣说给花草,我是森林的客人

生怕打扰森林,包括林子放牧的风

轻轻拍一棵野香樟

阳光哗哗落下一地种子

我摸摸胸袋的指南针,密林继续幽深

这是一个秘境,正午的灌木还挂着露水

露水落在花瓣上,敲响了钟声


时间的具象

◎ 陈勇

时间看不见?时间看得见——

春潮看得见,她是润如酥中

抹抹星星点点的新绿

浓得划不开的烟愁中,她是梦里

无由细数故乡的夏日

秋风看得见,落叶起舞

是流逝在追逐她的背影

银装素裹似笺,是见字如面

夜归人让风雪覆盖的串串脚印。时间看不见时

敲打时间的人已被时间带走


蹒跚在更声外,已把自己敲进了时间里

打更人再也不会显身了——

就像我们,被删尽了繁华

尘世,是不是就会沦落到一无所有


诺水河,三潮水

◎ 王珏

水,在涨潮时才算活着

像人,在起身的时候


更多的时候

水都在死或者临死的途中

大海是死水的坟墓


沿河的路曲折,临秋的向往被拉得很直

在盛夏,山里的风总有几丝凉意

引诱山外的人在热浪的缝隙里抽身

城里人往山里走,山活了,人也活了

一年四季,一日四时

三潮水,潮三次,便活三回


用铁血柔骨起潮,对于水

是多么不平常的起潮


在三潮水,水撑着柔骨

倔强地站立

在三潮水,我满身傲骨

却羞愧地弯腰


春笺备忘录

◎ 蒲苇

王维的桃花诗煮沸江南的潮汐

我的茶盏忽略了倒春寒

青瓷釉面开裂处

雨水在练习隶书


柳絮落在毛浴古镇的墙垣上

二月的剪刀剪去枯枝败叶

每棵树都举着自己的身份证

向春寒料峭的天空申请花期签证


叮咚的溪流解开冰封

春风始终悬腕,泛潮的账簿上

又一季的草木在续写春笺备忘录


我以微笑取悦这个世界

◎ 徐栩

我已老了

幸好,头脑清醒

每天快乐地交换亲人,朋友、

时事、新闻、园区、电站……


我并不嫌弃自己,更不嫌弃

别人。常常用微笑与自己

与别人交换

有时说梦话都在微笑


那些不便启齿的丑恶

我会用夕阳把它煮烂

深深埋在黑夜里

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我还想收留鲜嫩的清晨

让时光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交换这个世界的一切

美好,快乐


镜 子

◎ 张平

始终相信

光不会被囚禁在某个平面

面对所有事物

都清晰地划分真实与幻象的界限


谎言让玻璃发出闷响

让世故生长出一道道裂痕

透过反光

映照出岁月的皱纹

众多面孔在皱纹里解冻

又凝固成新的标本


而我常用光的线

缝合溃散的自己

也用尚未被驯服的棱角割断虚妄

甚至借用光的骨骼

支撑血脉的框架


春 雪

◎ 汭柏

凝固的泪开花了

翩翩裙衫铺在大地上

同残枝败叶比美

无伪的白,纯化着周围的表面


而季候却无法容忍春天

一直处于冰冻状态


你,被迫直面阳光

用泪水穿透腐蚀土

滋润底层干渴的根


春鸟醒来

一睁眼就扑向雪融后的那块地

啄出腐土下的虫子


树的眼睛看到这一切

催新芽出门,喊种子,出门


小草,首先竖起耳朵来听

那种喊声

春风鼓着掌,舞了起来

冰河也开口了,唱着歌欢呼


绿色的蝉声

◎ 谷继文

融入春梦的遐想

唱一曲懒洋洋的歌

躲在绿荫深处

把春的消息唱得很浓烈


犁田汉子醉倒在蝉声里

耳林姑娘撩动怀春的情思

小儿郎摇曳三月的柳絮

把绿色信念挂在树梢


颤动的灵魂,与阳光共舞

然后以一种固定的姿势

去流浪,向远方飞翔


故 乡

◎ 刘鹏

火坑里,最后一捧木炭灰

还沾着母亲的温度

颤抖的手里,最后一口米酒

还在土巴碗底晃悠


老水井的轱辘,锈成了一言不发的雕塑

井绳磨出的痕迹,是故乡的胎记


村口那棵弯腰驼背的马尾松,枝丫上挂着的

不光是麻雀的“叽喳”,还有我

儿时荡秋千的葛麻藤

山风一吹,满身都是乡愁


故乡没有华丽的辞藻

不会用排比,也不懂对仗

却把“平安”种进每一寸土壤

把“团圆”安放在黏稠的银耳汤里


故乡,不会引经据典

却教会我

什么是叶落归根,什么是念念不忘


乡村日志

◎ 马佼

你带着发蔫的橘子

走进花生地里,陈述往事

娓娓,如落针

被埋入土中

——这正如你后来的命运

此刻你伶俜的叙事

带着炊烟的香味

很快地被拂去

那些离乡的人慢慢靠岸

你却离村庄更远

远到石头从山坡落脚

远到新的泪水

不再由祖辈眼角溢出

你饮下所有的雨声和露珠

在木凳上坐着

黑白电视机里闪烁的雪花

已经是旧时代里

匆忙的剪影了

你走到井边,井水澄澈

但干涸。有时一夜盛满

你也突然离去

色彩凌乱,倥偬一生


◎ 刘明兰

她拖着一整箱的

跋涉了整整一个冬天


她已不再抬头仰望

高空的雁群


她也不再埋头拾捡

身后的落英


她只是拖着那一箱沉甸甸的

从一堆堆颓圮的废墟上轻盈地

踏过

如一朵临风的蒲公英

蓬勃地绽放!


寻路记

◎ 鲜宗美

大雾如同某种情绪

在记忆遗失之后,巧妙地掩盖了

人们心中积攒多年的空虚

关于前路,每一个分岔都代表着

一次难以挽回的下坠


二十多年,执着于寻找某种长久之物

以此证明灵魂而不是肉体

在世上留下的痕迹。前路回旋

过于频繁的起伏恍若梦中焦急的海浪

大山无言,以更为高远的视角

加深了世界的未知


时光易逝,一条道路所能承载的

趋于遥远的情感,又将以何种方式

打破此刻面临的万顷迷雾。左转,下坡

面对即将到来的下一秒

雾灯试图穿透的距离

便是我们所能掌握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