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 照
◎ 陈位萍
我不敢靠土地太近
也不敢与那些树木
或颜色各异的花儿亲密合影
我怕我的过敏史
改变春天的命运
就像父亲,遇上了母亲
鹤鸣:别在扎龙湖晨空
——献给护鹤人徐秀娟
◎ 黎二愣
你,踏芦浪而来
弥合芦苇荡,鹤目洞穿的豁口
鹤翼,还存着你的体温
此刻,鹤鸣衔来晨光
丹顶驮一抹漫红,每一缕光
都是你呼唤的颤音
微风吹过,一叶苇尖
蘸两粒晨露
一粒压制欲飞的苇絮
一粒收存你唤鹤的回声
鹤立芦群。鹤声阵阵
咕咕声,叩动时间的锁芯
我攥紧的词汇
触及时纷纷跌倒
而鹤鸣,在人类的语法之外
漫过天际
又见桃花
◎ 陈杰文
放下所有的心事
做一次远离都市的旅行
置身花海心情无比惬意
又见桃花
灼灼其华桃之夭夭
让我想起许多关于桃花的诗句
……命若桃花
无论你开得多么妖冶艳丽
都难逃注定的命运
要么硕果累累
要么芳华殆尽
大千世界诱惑无限
花海无边步移景迁
不同的角度不一样的景致
一转身眼前风景早已沦陷
世间没有常开不败的花朵
犹如稍纵即逝的青春
又见桃花
又见不一样的风景
阳光从八楼病房窗户照进来
◎ 曹永胜
手术室外的时间
是一些人的时间
也是所有人的时间
墙内墙外
沉睡与苏醒
一把刀将健康人刺痛
阳光从八楼病房窗户照进来
照在谁的身上
谁和谁都笑了
而一些不受控制的细胞
仍在其他人身上异常生长
一个没有花草的走廊
两对缓慢的脚步
把世上最美的花草
种在心田
家常菜
◎ 黎威
在奉节,转过斑马线
就登上了云端
灯箱在暮色中
像唤醒味蕾的风铃
家常菜 前面是
一个女人动人的小名
她只是五百里外
我时常想见到的一个
三十五岁半的女人
也许此刻
她正在初夏的风中翩翩舞蹈
树影落下
身体满是阳光
也许此刻
她正在做一道家常菜
在我想她的一刻
一走神
刀划破了她的手指
荒草燎原
◎ 牧马苍桑
心田
荒草一个劲儿疯长
那是对你的欲望
越是黑夜,越是猖狂
或许错了时间
或许错了地点
有也是无的缘
我执镰守候田边
割了一茬又一茬
荒草啊,依旧燎原
累了,刀也钝了
遍体鳞伤
长吧长吧长吧
长它个天翻地覆
长它个轰轰烈烈
我已决定
以爱的名义
把你收藏
四眼桥
◎ 秉周
被暮春踩着的光阴与一杯酒一起
流放。时间一瓣一瓣脱落
再远一些,槐序的心事就会
苍茫在词语里。春天扭向青山
含黛一样的水墨蛰伏在苔藓的盛开里
站在中年。像树下说着的困顿
将旧事押解到素描的山岗
我还没有想好,十里春风早已
吹向了四眼桥的明媚,天蓝得像图片
四眼桥盛夏鸣蜩时所有的明亮,而我的写作
一而再地奉献出了辽阔
一担柴,可以沉默某个瞬间
那些禁锢不住的向往,早已熨平
生活的皱纹与忧伤
阳光下,一枚玉米叶子含着笑
伸开了自己的身子
柳塘心曲
◎ 文国云
聆听春的旋音,俯拾景深溪水碧潺
春拂柳田,风起草长莺飞,褪去寒妆起伏叠峦
在举目中窥视,柳絮的脚步斑驳了方塘的烂漫
触摸夏的气息,远山渐绿光媚稍暖
夏拂柳田,雨滴丝绦拂堤,丰盈荷塘浮生相连
在静谧中定位,柳絮的执着苍翠了久违的涅槃
追寻秋的步履,向阳苏醒啼声呢喃
秋拂柳田,料峭枝敲落窗,奔赴山海近而无边
在诗意中栖居,柳絮的飘逸润泽了意境的斑斓
吸吮冬的酣甜,天空蔚蓝云朵嵌染
冬拂柳田,烟缕袅升村落,星河长明似水流年
在低谷中自励,柳絮的样貌灵动了丰饶的悠然
柳塘心曲风华烂漫
立风骨以居要,集简美于方寸
仿佛矗立在时代的拐角处呐喊
悉数时光的弯镰,无惧岁月的迁变
收获满怀的积淀,赓续进发的起点
一场秋雨
◎ 卿光桥
一场秋雨,从先秦出发
历经唐宋,滴打在我的窗前
我有些麻木和迷离
但还是踉踉跄跄,走回少年
其实我诗歌的乳房,早已渐次干瘪
那年春天的两条路,延伸到今年秋天
春华秋实,却只能不置可否
刻意回避,所有的银白色
在父亲的病床上,捡起他掉落的白发
和痛苦的呻吟
无处安放的是,灵魂以及灵魂
无法预料,这场秋雨的走向
我只好用虚伪的成熟
安慰自己
雪债冰还
◎ 海清涓
我和雪之间
有一笔账没有算清
我欠雪的时间债
从双朝门到杨柳桥,我始终没有
获得打雪仗的资格
雪欠我的空间债
从磐石古城到海棠香国
雪总躲着我,独自在远方起舞
不管是我欠雪的,还是雪欠我的
这笔陈年旧债,都是压在胸口的寒云
我在梦里叫喊,雪债冰还
惊得一群冬眠的白蝴蝶花容失色
子来桥
◎ 曾勇
石头深处
珠溪河将月光研磨
张少牧遗落的银锭在碑隙呼吸
它抽出九丈孤虹
接住所有被汛期折断的路径
盐工的号子压弯过他们的脊背
蜿蜒南北的弦
“民利即政”的凿痕
是契进桥骨的誓言
这躬身成弧的脊椎
承托奔腾的时代隆隆碾过
而石隙渗出的涓滴
至今咸涩——
无数灼烫的足迹
在它背上烙下
一道道深于岁月的渴念
牵马人叙事
◎ 刘小芳
马早已在岁月里走丢
牵马人被困在石头
守望了两千多年,还是没有音讯
他空握的右手,依然高抬
望眼欲穿的目光
仿佛牵着条隐性的绳缰
那前倾的姿势
凝固成蜀道路标
南来北往的驼铃、马蹄
都成了他守望的回声
每个经过的旅人
在他未完成的手势里
都看到一份坚定
马正驮着主人魂灵
在另一个维度驰骋
轻触时光
我们能听见汉代驿道上
永不停歇的脚步声
在三星堆旁仰望星空
◎ 王小鸥
一粒寂静的淡蓝色光点
就是我们喧嚣的城市和四季轮回的家园
平行了五千年飞行了近半世纪
当旅行者一号在太阳风的悬崖上
回望大到无边的地球
而此刻我们都已是尘埃
尘埃里的尘埃
能够看清来世的
莫非是那无限伸缩的纵目
在三星堆月色如水的夜晚伫立
青铜神树上的九只太阳鸟
同时睁眼……
人造的飞行器
永远飞不过梦飞不过意念
某天再次相遇的
将是时空束缚不了
太阳熔炼不了的期许
红军纪念碑
◎ 刘红
鲜花环抱的纪念碑
屹立于岷山山脉的峰峦之巅
无数牺牲谱写的英雄诗篇
无数热血铸就的华美乐章
一个民族奋力向前的不朽姿态
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坚定姿态
从甲骨象形到狂草到简体文字
反复续写的不变姿态——
巍峨于天地之间,深情
眺望着生生不息的祖国!
星期天
◎ 周英德
能装下什么
一个饥饿的面包
还能装什么
黄金锻造的天空
让阳光搬进来
现实与虚幻
都在这里
我看见影子的狼狈
一介凡夫俗子
守着这张脸
就知足了
我去做一棵树的心脏吧
我住在城市的高楼之上
◎ 冷国文
我住在城市的高楼之上
从窗口望去,天空很近
透过一种叫水泥的物质
能看见土地
其实我知道
土地就在不远不近的身后
如影相随
花岗岩是它的前世
白瓷砖是它的今生
它一直关注着我
支撑着我
让我的阳台上四季如春
让我的厨房里瓜果充溢
我住在城市的高楼之上
常感到脚下摇摇晃晃
地板平整得有些不踏实
灯光明亮得不真实
透过习惯,老想起土地
我住在城市的高楼之上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当我枕着车声入睡的时候
分明听到了土地的喘息
分明就在床的下方
身上,太空棉轻飘飘的
远不如一床老棉被厚重
红炉春秋
◎ 晨晖
一盘红炉
是铁匠的天下
张打铁的锤,是最硬的手
再硬的铁都会软
李打铁的手,是最重的锤
再固执的铁都服服帖帖
对日子的打磨
浓缩进熊熊炉火
一锤砸下,叮当之声飞溅
震得天上繁星欲坠
一脸纹沟,塞满喜怒哀乐的风
金黄着一川稻禾
送给姐姐的不只是剪刀
还有火花的战国
心花的春秋
油菜花,三月里最美的花
◎ 曾淑华
春风,拂过田野的衣襟,
绿色,爬满穹隆的身影。
泥土松软,带着潮湿的絮语,
繁花似锦,站在枝头盈盈欢庆。
清溪蜿蜒,走过田野山川,
金黄的花海,呼唤油菜花节的来临,
农业园区的万亩稻田,
阡陌纵横,燃烧着翔龙节的激情。
蜜蜂在花间低语,诉说红村麻柳村,
蝴蝶在风中起舞,翩跹新权村万祥村;
阳光洒下金色的音符,
感叹美丽背后的艰辛。
七彩的花朵啊,奉献着村民的赤诚。
盐煤古道的千年回望,
孕育了一方水土一方人,
“清风”有信,留下这深深印痕。
风中的油菜花,挺起脊梁,
带着婆城的秘密,
盛开在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
用颗粒满仓,书写走出川南的憧憬。
苍耳子
◎ 杨红英
三颗苍耳子
钩刺相裹,盈盈落入掌心
暗棕色的一团
击破三十年的无波无澜
揉搓乱鸡窝
解不开的毛衣坨坨
精准远投,胡乱撒网的欢笑
青色的青涩,是远去的追逐
泛滥的苍耳,泛滥的童年
似这只皱纹纵横的手勾连的时空
摩挲那些忘了的夏与秋
还有一颗心的跳动
簌簌落下的种子
◎ 樊碧贞
钢筋森林里,你数着秒针,
像数一串生锈的钥匙,
总打不开异乡的门。
地铁的轰鸣渐远,布谷鸟的啼鸣近了——
你听见种子破壳的脆响,
一声声呼唤,从地底传来。
返乡的你,迎向天光,
板结的土一寸寸舒展,荒草在深耕中低伏,
田埂在锄下捶实,
因为冬眠的籽,
渴慕泥土的温软——
你掌心的厚茧,便成了大地的印章。
从春到夏,
千百次俯身,壅土,浇水,
慢些就好:人不负地,地不负人。
你和每一粒种子,
返回每一方泥窝。
等日头晒暖,雨泽濡湿,
被风摇醒的稻浪,终会弯下腰——
返还秋天的重量。
秋日私语
◎ 古石
阳光轻柔,金色的叶子飘向大地
风吹过来,像一只蚂蚁
爬上微凉的身体
很多时候
一个人可能胜过两个人、三个人、十个人
他的心比蚂蚁小比天空大
一个人在孤独中行走
他穿过草原穿过大海穿过天空
如一朵昙花穿过自己短暂的一生
浩瀚无垠的星空下
一个人在落叶上行走的声音
沙沙空响
致父亲
◎ 李晓容
和你并排坐着
你瞅着远方,我看着你
多想知道,这一刻
你零碎的记忆里
有着怎样的片断
为什么,那些飘落的叶
也不能带走,你眼中的茫然
秋意渐浓的日子
我守住你手心的暖
等大雁从北到南
等你突忽记起
身边陌生的人和事
都是你不曾缺失的熟悉画面
原谅我,把不忙就陪你的话
说过一遍又一遍
原谅我,轻拽你的衣襟
想看你展露一个笑颜
听你叫一声丫头
让时光,退回到我们的从前
洄 游
◎ 刘萍
六年,或更久
比传说更古老的跋涉
在青海湖的波光里游弋
艰难中不失优雅
溯流昂首的湟鱼
眼眸里藏着星海
前赴后继的身姿不断
跃起,刀锋般的脊背
劈开踉跄的岁月
倔强的头角冲破逆流
将亘古的河川
推回繁衍的源头
纵然滩头堆满鳞骸
沿路的鸟雀也虎视眈眈
半湖鱼儿啊一湖无畏的浪花
汹涌澎湃的生命是逆流的回响
亦是故乡在血脉深处的绝唱
老年痴呆症
◎ 王奎
母亲入土很多年了
每当下雨时
父亲会打着伞在路口等她从田地归来
每当吃饭时
他会把桌上的碗筷多摆一副
怕她饿着
每当夜幕降临
他会站在窗口望向远方
嘴里不停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原来他没有痴呆症
真正痴呆的是我们
白絮中的勇气
◎ 曹诗萌
小镇的灯光有意识闪烁着
自行车齿轮不断转动
世界变了一个模样
寒冷、潮湿、危险
空气中弥漫白色絮状物
所有人打起精神
有人攥紧棒球棍,冲在最前方
有人张开双臂,将伙伴护在身后
有人沉着冷静,布置缜密的计划
荧光将黑暗撕出一条裂缝
他们肩并肩铸成一堵墙
守护着小镇的安全
写给我的越溪河
◎ 吴畏
古名在浪花里翻涌——
拥斯芒水,是您最初的乳名
从青风寨的晨雾中起身
携九龟寻母传说,绕越溪街道而行
229公里的蜿蜒
藏着我清澈的童年
流水晃动母亲搓衣的倒影
浪花吻过洗衣的石板
也吻过母亲鬓边的软风
石梯叠着儿时的脚印
黄葛树的虬枝轻摇
那一座小桥,守着旧年的时光
驮起越溪人的晨昏与过往
您是岷江的支流
流淌着我心中最深情的歌谣
从越溪出发的日夜奔涌
载着一个游子的仰望——
那汪清浅,永远映着故乡的模样
凉水井
◎ 杨俊德
一口井,藏着一口水,
一口水的清凉,一方清凉的沃土。
坐东向西的村落,始终围绕着
一潭半月的凉水,开枝散叶。
我走在新铺好的入村道路上,欣赏
沿途的风水,山环水绕的轮回。
干净整洁的院坝,
一只黄狗正与一只花猫对嗅,
穿着围裙的阿妈把青菜晾在竹竿上。
屋檐下悬挂的腊肉和一面镜子,
与那一潭凉水交换眼神。
早仔姜正赶着上市,
油菜花忙着在放蜂人搬走前怒放。
我想,湖广填川的先祖,
一定是这样地赶,
一定是这样地赶着,开凿了
这一口井,这一口水的清凉。
夕阳揉碎了忧伤的言辞
◎ 谢银恩
天空中
杜鹃衔着飞翔的眼睛
啼鸣寂寥与天地融为一体
融为梦幻
静静吹皱秋水骊歌
映出雁飞残月
远山与祈祷合掌为十
血脉惶惑而惊悸
在阳光的峭壁上潮起潮落不再把黑暗昭示
你战胜了死神
岁月宁静
长河再次降临
歌声被沉默逼进原野
世界的影子进入诗篇
涌动着酒瓶上纯蓝火焰的青春之眼
给万里碧空奉献炊烟古老的慈爱
照耀被群山颂扬的曙光
同庄稼一起茁壮生长
古驿道
◎ 清静
马蹄声飞溅,岁月尘埃四起
时间长龙般哒哒蜿蜒
匆匆行色,风霜深镂进石板
南北的呼吸,在此交汇成一条线
过往沉沉地,被颠了又颠
种子一样的一座小城
睁开了最初的眼,在这里
沿线生长,又呈扇形铺开
苍凉北来,摇曳着野草和灯盏
温婉南渐,隆桥驿酣睡在梦乡
而今,月被灯光挤瘦
石头成群地站起来
让人惊叹,或者无言
而我数着青石上疼痛的辙痕
精致飞檐上,时间呼呼作响
梦做的流水
◎ 葛友富
月光如水
落花如水
天空和黑夜也如水
你在一滴水里寻找大海
我在大海里寻找一滴水
握不住人心的流水
就举起月光杯,怒放酒的流水
黑夜升上去,天空落下来
雨水扔下的长短句
被砸成一个个破碎的句号
这些句号的流水,石头呜鸣的流水
闪电血管里喷出的流水
这些水,都是梦做的流水
让梦还给梦,把流水还给流水
云 松
◎ 李伟
见过云,也见过松树的苍翠
唯独在黄山
见识了雾总是侧身云与松的缝隙
而风被拴在崖壁上
终将成为一幅旷世的名画
我捧着晨光,见山见树
见轮廓中翻涌的松涛
撑起松针
衔住露水的瞬间
倔强太多,醉成时光中的一抹绿
云雾漫上石阶,我又习惯
听南来北往的松风
低吟着人与自然的私语
那么多松的声音
在云层
悄悄酿成松的硬、云的柔、心的念
风 传
◎ 林映忠
谁压倒谁,东风与西风
争论了亿万年,至今
胜负未决,当捕风捉影
开始流感般漫延,这世间
就有止不住的风言风语
与暴雨沆瀣一气的
是狂起来的风,风一狂
会腥会飙,甚至肆虐成飓
其实,一向温顺的风
只能吹,不能抽
风乍起,可吹皱一池春水
可解落三秋叶,却不该
卷我屋上的三重茅
还在昨夜,凋了碧树
无所不至的风,唯有
玉门关不度,不怨杨柳
只为风,入了你的肺
却没能,入你的心
蚁
◎ 蓝
幼时我蹲在槐树下
看它们搬运流水、落花
搬运云朵的碎末和坍缩的暮色
把春天卷成干粮
藏进地壳深处的行囊
它们也搬运庞大的夜
和众多被遗忘的旷野
将触须探入时间的深渊
连成迁徙的星群
像远古的僧侣
在朝圣路上躬身如尘
用嶙峋背脊缝合大地的裂痕
当雷声滚过
巢穴被狂风淹没
一枚黑点正高举半粒胚芽
沿光的断层缓慢攀行
走出地心
它驮着尚未降生的整个黎明
进 藏
◎ 罗高亮
是谁把一弯明月举过头顶
篝火一再燃起,马奶酒
百褶裙,水做与铁打的身体
流淌着高原上牧羊的鞭声
风声猎猎,远方,瓦蓝的天空
刚好被嘹亮,高高托起
我从行囊里取出青色藏服
穿上它。
从若尔盖到布达拉宫
一路掏空我这俗世沉重的身体
请把青色,还给草原,还给沙漠上
那些枯死的胡杨林
甚至,沐浴,净手
点上一炷檀香
从鲁普岩寺内,抵达
草原的辽阔与青葱
心 事
◎ 苍狼
我的心事,趴在心窝底
得了严重的抑郁
把它揪出来
摊开在纸上,细诊
我从下往上望
心事大马金刀地骑在纸上
纸被压出皱褶,很受伤
平视时,可见一片静默
心事镇住了纸的慌张
俯视时,明显感受到
心事在把纸张熨烫
我很迷惑
心事在不同视角下的扮相
也很想知道
里面是否包埋着自以为是的忧伤
那条梭磨河
◎ 王典馥
孕育于羊拱山西北麓
它从雪山子宫奔涌而来
带着母体温热的乳香味
每一道转弯都是深情的臂弯
搂住两岸青稞的金黄
看那汲水的藏族姑娘
把云霞和歌声都装进水桶
漩涡里打转的经幡碎片
多像众神撒向人间的花瓣
暮色悄然染蓝水面
整条河便成了晃动的银河
每个波光都是未熄灭的酥油灯
照亮游子归家的脸庞
醉 汉
◎ 凤凰
一个大个子醉汉
在深夜的大街上
摇摇晃晃地走着
他一会儿向前走
一会儿倒过来走
他走到商店门口
又突然转身走
走到马路中间
他停了一会儿
又接着向前走
走着走着走着
他又倒过来走
他一直在转圆圈
转了一圈又一圈
却始终在这街头
找不到方向的人
无论哪一个方向
都是他的方向
露 禅
◎ 过客
一滴晨露端坐,悬而未决
亿万年光芒凝聚
尘封的偈语,海洋之眼
缓缓打开
天空似一游鱼,肚底渐白
露珠,颤颤巍巍
在莲花般的叶端
因果清修成圆
将光收纳
于太阳升起时凝视
另一只眼,融化
仙者乘风归去
感恩母爱
◎ 刘会学
十月艰辛怀胎
阵痛中分娩
一个新的生命降临人间……
您用心血编织爱的摇篮
襁褓中的婴儿睡梦香甜
您用勤奋的铧犁
在阡陌的皱纹里划开春光
希望的种子
播撒在儿女的心田
您手指的顶针
折射出母爱的光环
锋芒穿透命运的雾霾
粗糙而灵巧的双手
缝补生活的缺陷
岁月指尖梳理着银发
晚霞的余晖
映照母亲慈祥的笑脸
儿女们愿作您
黄昏路上的拐杖
黑夜里明亮的双眼
笨蚂蚁
◎ 吴潇
黑色大军压境,涌向残渣
为一网打尽,在必经之路上
几滴诱蚁剂悄然布下陷阱
享受着从天而降的美食
谁也没发现身后的一双眼睛
正从上帝视角俯视蔑笑
我赢了,这群没头脑的傻子
盯着盯着,突然后背发凉
感觉头顶有一双更深邃的眼睛
正盯着我,窥伺着世界上的我们
一双双无形的手随处埋下暗桩
诱捕游戏原来从来未停
欲望的森林里,逃过的不是我
而是那只笨蚂蚁,那样不合群
执拗地朝着空荡荡的原野爬去
乡 愁
◎ 下里蜀人
风湿,没有治愈
已在骨头缝
开出白色花朵
贴在心里的膏药
撕了几十年
洗了几十年
总是留下一个角
行走在高楼的夹缝
月圆也痛、月缺也痛
一手牵着霓虹
一手牵着破旧院落
硅化木
◎ 官震
地壳中的深埋
记录着
岁月沧桑
不再增长的年轮
同步着
春夏秋冬
时光的隧道里
石化了身躯
沉淀出启迪
千年坚守的执着
为那一抹光
那一脉文明
向日葵
◎ 文艺霖
我乘着风撑起伞
朝着太阳公公奔跑
卸下粉妆露出黑脸庞
谁不喜欢我这健康模样
望飞机
◎ 江浪
小时候,母亲陪我望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现在,我陪母亲望飞机
一架两架三架
我指着蓝天深处对母亲说:
看,那边又飞过来一架。
母亲顺着我的手指望向天边
良久才说,看见了。
咋那么多飞机呢?母亲喃喃低语
我说附近就是双流机场
太阳要落山了
它们也要回家了
良久,转头笑问母亲
双流机场知道么?
母亲腼腆地笑了起来:
双流机场我咋不知道?
我还在那里坐过飞机的。
我很高兴,母亲还记得
但不知为何,我已
泪雨滂沱
秋 叶
◎ 陈致远
风掠过枝头的刹那
你走落第一片金黄
扇形的小笺轻飘飘
吻过大地的脸颊
阳光填补虬干苍枝的间隙
晕开浅浅的秋光
脚下渐渐积起薄薄一层
是对夏天的眷恋
路人轻轻拾起一片
夹进童话里
是梦幻与现实的灵域
再翻开时,枝头已摇摇欲坠
新 米
◎ 申福建
人与稻的影子
一次次在水面叠加
汗滴与米粒
到底谁孕育了谁
一瓢山泉
激发出新米的本味
一碟泡菜
新米饭最朴素的解读
那年复一年的清香
在我心里发酵
幻化为故乡
一遍一遍的呼唤
秋分。农民丰收节
倒一杯新酿米酒
高高举过头顶
致敬每一滴汗和每一粒米
故乡,在我诗里绽放
◎ 刘长祝
走过人生半途的双足,陷入
黄色的泥土 把往事
镶嵌在来时的路上
心碎一地
片片是故乡
在风的止息处
枕着 油菜青绿的梦
一根钓线牵引悠闲的时光
于蛙的鸣声里
唱着 梅子青涩的心事
几畦菜园收获泥土的芳香
沉默的祖坟,巍峨的大山
高蝉作歌挽夕阳
门前的水池 随秋风无眠
流萤飘飞映月光
拥我入梦 故乡
松涛,弯月,青竹林
老牛,斜阳,菊花黄
飞鸟和牲畜将书籍掀翻一地
拾起一朵幽香
民宿早餐厅即景
◎ 谢安军
清晨还在鸣叫的一群鸟儿
吃早餐时已不见踪影
它们在树梢的叫声或许是早会
此起彼伏,婉转清脆
就像在谋划一天的行程
推开门窗,清凉的雨滴
在林间有帛裂的声响
它们的身影渐渐消隐
早起的鸟儿,掠过田野村落
贴近谷物、草丛与菜畦
行色匆匆的落脚里
不知是否有足够的虫子与谷粒
就像孩时的告别,从村庄启程
奔波的面庞,开始染满风霜
在异乡的冷暖与安危
始终在母亲白发青丝的牵挂里
我握着黎明的引信
◎ 唐呱呱
对面就是阿富汗,另一个国家的尽头。
他们的牛羊,他们的根。
风像一把灰色的铲子,
发誓,要卷走我们焊在地上的帐篷,
石头不说话,不告诉我们矿脉在哪里,
沙砾要把我们一个个埋进去。
“回家吧!回家吧!”
风一边说,一边攥着我们的喉咙摇晃。
工友们脸上都是风铲过的裂隙。
我们并排躺在被窝,借着彼此的余温,
活着,像地球上一块无用的织物。
我不是唯一醒着的那一个人,
我的心脏年久失修,安装着起搏器,
也安装着一家人脆弱的性命。
我是安全员,我手里握着黎明的引信。
虚构一场雪
◎ 资小水
为了构筑一个梦
我不得不虚构一场雪
为了虚构一场雪
我不得不虚构一场风
为此,我还得虚构一帧山水
让树和鸟栖居于此
还得虚构土地的体温
和草的呼吸
以此喂养,一群虚构的牛羊
还得虚构一条山间的小路
让某个虚构的返乡者
替我怀揣乡愁
在回家的路上走啊走
永 恒
◎ 念华
在春天里,种一棵树
一点一点长大,在天空下呼吸
蹁跹的蝶来访,沾染自由的芬芳
馥郁的风带来远方的问候,叶脉划出浪漫如歌
歌唱祖国,歌唱未来
云在头顶游来游去,像一条一条鱼儿
又像绵软的糖,白白的,趴在窗口
看日出,等花开
……
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
时间在这里停驻,唯余永恒
这棵树长在无尽的岁月里
长在人们的心里,长在人间的爱里
长河为伴,云霞为友,深深扎根
缓缓生长。哪管沧海桑田……
世间万物瞬息万变,唯有爱
是永恒的神话
妈 妈
◎ 崔云
妈妈今年七十五岁
一间破旧漏风的瓦房
屋顶上终年停留着冬日的白霜
我曾在此居住。
每一回,我把赡养费递过去时
她都会哽咽着接住:
“好儿子,谢谢你!”
“好儿子,谢谢你!”
好像她不说这句
下个月就会失去经济来源。
她说一回就少一回
屋顶瓦又开始向下塌陷
她说一回
我心痛一回
仿佛长大的我也变成了房屋
有窗,有门
有卧室,有客厅,有餐厅
却让母亲,住在
屋檐下
乡 愁
◎ 刘建刚
金黄的银杏铺满一地
炊烟萦绕着五指山谷
鲶鱼干的香飘出了窗
香肠悬着年的模样
腊肉的金黄染了灶台
冬尖烧白蒸出儿时的爱
我守着农旅田园
栽下桃李,等你
踏碎归途的远,掸去风尘
乡愁是桌上温的烤酒
是阿妈揉汤圆的双手
是白云山的云
是沱江河的水
是未熄的灯,盼归的眸
回来吧,尝一口故乡的血橙
想念这方水土,记住回家的路
乡愁生根的地方才是心灵归宿
他在垂钓一场更盛大的雪
◎ 温涛
野渡无人。又有人
小桥遇落花。又遇流水
喊一声雪花,唤不出刀光剑影
也唤不出隐士、侠客、高人
他们多风骨清奇
不追问风的故乡是否在远方
不探寻花的襁褓是否是春天
指引江山的,是雪的肋骨
偶然出现的一条鱼,是蓑笠翁的插叙或倒叙
他在垂钓一场更盛大的雪
清风一缕
◎ 顾靖玲
碧荷枝头,画一缕微风
夏之灿烂,秋之从容
似云之出岫
掠过鬓际、指尖
亭亭众荷之中
潋滟云影天光
一根琴弦,从天际,池中,跃动
嘈嘈切切,玉盘声声
众生之中,荷娉婷于风中
立于众荷之中
你颔首、微笑
开出一抹盛世的嫣红
橘子洲
◎ 吉树奎
风吹大了,沿江的柳树
就想填词
石刻的目光,有底气和远方
落笔处,在民间
百年了,湘江水依旧很急
尽管,橘子洲早已换了人间
橘,提着灯笼,将流云
也带到湘江北去
岳麓山走下来的汉字
看风看云看沧海,浪遏飞舟
一阕江水,几枝草书
谁在竹园,怀抱关山重重
涛声,走了也再没回头
唯有笔墨,故地重游
河流的形式
◎ 未弋
终于,渡过了那道峡谷
留下两岸尖硬的伤疤
以动静的姿态
进入明亮的呼吸
清风黛云,候鸟南去
阳光下的金翅如新娘的嫁衣
倩影入水
美丽河流的形式
但河流从来没有固定的形式
奔流与探索,是永恒的命题
它不断告别自己的岸
大浪淘沙
在曲折中历练破碎与重铸
动静的河流,心的水域
浪淘的语言拍击河堤
阔大深沉的胸襟
把水击石穿的执念
刻进生命中每一道流向
辜 负
◎ 珠落
沿一波绿意攀登
却没抵达春天的顶峰
已是辜负了整座春
和它为我铺开的天地
带上阳光,私语
围猎一段往事
有个身影,藏在退却的名姓里
缄默的旧门扉,是横亘的河
渡不过——
这次,辜负了爱开出的花
以及它不肯收回的刺
我的不幸,在于
既辜负,又被辜负
最终,从一米六三的春秋
跌入——
午夜,无声
阿者科山雨
◎ 傅斯年
穿过山雨
穿过雾
穿过阿者科的爱情
红河是我最早遗失的伞
元阳是最后湿透的魂灵
魂灵是生活在须臾间的
复杂生物
比如你曾是我胸前菩萨
今天是我未愈的病
阿者科是我的药材
生活是我的灰烬
一弹指是我的一生
无量劫是有关你一瞬
它吹拂梦的表面
它娶了远古的麦穗为妻
它生下孤独的红河
它让我身陷囹圄
春 天
◎ 彭华斌
小男孩把画板放在草地
把自己放进
湿润的鸟鸣里
一支画笔不够,颜料也太少
他试着了解小草的生长过程
把一瓶水拧开,倒入颜料盘
画面,色彩有些淡了
可放风筝的女孩,衣服上一排排
凉爽的槐树叶上,还站着几只蜻蜓
妈妈踮起脚,和轻盈的云一起
一滴牛奶,洒落山脚
阳光试图将它掩盖
小男孩坠入水面的黎明
刚好泛起轻波
此刻,风偏爱这里
童年月饼
◎ 灵子
童眸里
有一枚光鲜的月饼
那是外婆给的
很香很甜
星空的大盘永恒保鲜
外婆没叫吃就走了
我看得眼馋
美,生长到今天
老眸里
看见自己的皱纹
模糊了饼
香味也淡没了
加上今晚雾气
谁收走童眸里的月饼
我没有了胃口
似乎也忘记了中秋
我望着月窗的天空
好想外婆从眸子里走来
就像童年那样,陪我
大口大口地品尝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