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教育工作三十余年,我早已习惯工作的琐碎与忙碌。和孩子们相处久了,常常无端地生出一种情愫。这种情愫既有长者对晚辈的呵护,又有母亲对孩子的忧思。随着农村外出务工人数增加,留守儿童与日俱增,他们成为农村最坚定的守望者和弱势群体的代表。我一看见他们,心里就会涌起莫名的难过。我想写他们,想让更多人看见,了解他们的无助和无奈,从而能关心和帮助他们。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时光妈妈》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下创作而成。主人公小雪是我在乡下教过的学生的原型。那是2006年的秋季,一个叫杨小慧的女生转到我班上。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当时脸色蜡黄,没有一点小孩子该有的健康红润和光泽。穿着也很破旧,头发乱糟糟的。我心里想,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有这样的孩子?这孩子很自卑,从不和同学玩。每天低着头来,低着头去。她学习成绩不太好,但上课非常认真,眼神专注中充满某种近似渴求的东西。我被她的眼神深深震撼,心里竟涌起一股母性的柔情。我想靠近她,保护她。后来我了解到,她父亲是残疾人,在我们镇上补鞋。妈妈在外打工,家里还有一个多病的奶奶。得知情况后,我发动学生给她捐了款。2008年我调到城里,和孩子彻底失去联系。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忘不了那双胆怯中又夹杂着渴求的眼睛。
这部小说在今年四月顺利出版,欣慰之余,我好像卸下了多年肩负的重担。小说从构思到完成,我仅用了两个多月时间。我觉得,一部好的儿童小说,要有鲜明的儿童性,让孩子在角色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从而获得情感共鸣。人物的塑造上,形象要鲜活立体,情节节奏明快、充满趣味、语言通俗易懂又富有美感,环境描写具体生动,能充分激发孩子的想象力。在正确的价值引导下,将诚实、勇敢、善良等普世价值观自然融入故事,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传递,兼顾儿童本位和教育本位,既保留充足的趣味性让孩子享受阅读乐趣,又能在阅读中实现认知拓展、审美提升等成长价值,做到寓教于乐。
有人说过,要想跳出“标签化纸片人”的创作困境,就要跳出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逻辑,把人物当作真实的“活人”去塑造,而非服务剧情的工具。因此,在人物的塑造上,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对主人公小雪来说,她才十岁,妈妈又长期不在身边。她有什么样的性格特点?又有什么样的物质需求和精神需求呢?于是,我针对现在孩子心理脆弱、依赖心重和自我这些特点,刻画了小雪的敏感、脆弱和自卑,但同时又赋予她爱学习、爱劳动、有爱心,敢于面对困难和打击,具有不屈和韧性这些性格魅力的形象。这样的安排,既符合她所处的家庭环境和社会环境,又和她爱学习,知识带给她救赎是一致的。
情节的选择上,我选择了既要有可读性,又要符合儿童心理,同时兼顾时代性这样一些情节的写作方法。我觉得,如果按照传统的叙事来写主人公如何苦如何难,那么这样写出来的人物不仅扁平,而且没有教育引领作用。这本书是写给儿童的,就是要写他们熟悉的校园生活,写他们的快乐,写他们的迷茫和痛苦。当他们感到迷茫和痛苦时,谁来引领他们走出来?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于是,我又安排了爸爸充当“妈妈”,给小雪写信,让小雪感受到妈妈的爱无时不在,这样一个“精神在场”的深刻主题。
如何刻画好小说中其他人物形象呢?为了让故事情节更合理,我把小雪爸爸刻画成空有一肚子知识,无处施展才华这样一个悲剧人物。悲剧人物也有闪光的一面,他在极端困难和身体意外残疾中,给与小雪和家人默默的关爱。在小雪妈妈不辞而别后,爸爸就冒充“妈妈”给小雪写信,致使小雪感受不到失去母爱的痛苦,从而能健康地成长。奶奶也是小说中不可缺少的人物形象。她强撑病体,维护家庭完整假象。爸爸和奶奶为小雪所做的一切,揭示了苦难之下,那种更为深沉、更为坚韧的守护之爱。小雪的妈妈或许因现实而缺席,其精神滋养通过老师、同学和乡亲们的接力,以另一种方式充盈着小雪的世界,成为她成长路上的隐形支架。
小说还重点刻画了邓峰、王思慧、弯弯、小欣和碧霞等众多同学形象。其中邓峰和个别男生,充当起“调皮孩子”的角色。因为他们不理解小雪的处境,偶尔嘲弄她,构成了小雪成长过程中的外部挑战。这些互动让小雪更早地学会隐忍、学会了分辨善意与恶意,并在孤独中坚定自我价值。这样看来,这些“调皮孩子”既是小雪成长路上的绊脚石,因为他们给她带来了额外的情感压力与社交困境;但同时也是试金石,考验着小雪的内心韧性、同理心与应对能力,促使她从自卑走向独立与成熟 。我还刻画了碧霞妈妈、乡亲、医院记者和众多不知名的爱心人士,他们是和谐社会的代表,也是小雪精神的感召者。所以,文章虽然充满众多苦难,但更多的充满人性之美。
人物的刻画离不开环境。家乡美丽的自然风光,赋予小雪美和温暖。比如,院子里的石榴树,不仅是四季变迁的象征,更是一家人爱的见证。小说开始以雪引出故事,结尾以妈妈的身影在雪中消失,对应雪的纯净、温柔的特质,对应着母爱的纯粹无瑕的底色,也暗合故事里“即使母亲物理性缺席,爱与精神始终在场”的核心主题,让这份跨越生死的爱意更有诗意和氛围感。梅集镇不仅是一个地理空间,更是一个精神家园。这里既有令人心酸的现实困境,也保留了人性中最质朴的善良、互助与温情。教师、邻居、同学构成的非血缘支持网络,展现了乡村社会尚未完全消散的温情与善意。文章还融入了教育作为改变个体命运、点亮心灵灯火的关键力量的观念,它也让我们看到,在乡村振兴的时代进程中,对儿童精神世界的呵护与建设,是何等重要和紧迫。它像一面镜子,照见困境;它更像一盏灯,照亮出路。
小雪在众多人物和环境的双重影响下,通过从敏感自卑到完成心灵蜕变的成长弧光,就成为可能。那些苦难中的亲情、师恩与友情,就成了小雪成长中弥足珍贵的力量。写这部小说,我除了想让留守儿童被更多人了解、发现和关注,我还有一个愿望,希望人与人之间少一份猜疑、少一分欺负和责难,愿每个人都能被温柔以待,愿世界更加和谐美好。
作者简介:李颖,四川省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四川班学员,南部县作协副秘书长。作品先后发表在《四川文学》《《星星》《上海散文》《辽河》等杂志和《四川日报》《四川工人日报》《华西都市报》等报刊。出版散文集《风从故乡来》、童话集《柳叶姑娘》和长篇儿童小说《时光妈妈》。其中《风从故乡来》获第二届“南充散文奖”和第四届“四川散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