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文学院同学去川西,过成都,我们在宽窄巷子的一个水吧小聚。他从事公安工作,很健谈。那晚,他讲了三个故事,都跟公安有关。其中两个我写成了小说。
第一个跟毒贩有关。他才做公安不久,抓了一个女毒贩,原来是他小学同学。审完之后,准备送到戒毒所,但到达后,戒毒所下班了,队长就让他铐在办公室。半夜里,他隐约听到了响声,当时并没在意,早晨才发现是手铐没锁紧,毒贩本身可以逃跑的,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听完,我立即就知道它是我需要的。我觉得那个毒贩身上有人性的光芒。构思也快,大体就在同学的絮叨中有了方向。我决心要给她脱罪,让那些曾经使她成为毒贩的人都站出来,听我“控诉”。一句话,让罪犯成为有亮光的人,让原本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成为罪犯。要这么构思的话,就相当于小说的结局有了,我得逆流而上,用心理分析的方式去探究一个“好人”是如何走上“犯罪”道路的。
小说写成后发在《芒种》上,后来被《小说月报》选载。去年,又靠它得了四川文学奖。
另一个故事跟意外爆炸有关。一个人拿着压发式手雷去公安局生事,但走到门口停摩托时摔了一跤,触动了手雷,把他胸都炸穿了。这个故事因其残酷,给了我极大震撼,但要写成小说却半天找不到入口。按同学讲的故事原貌来看,那不是小说,是事故。一个带着点被命运和愚蠢捉弄的事故,带点离奇,带点偶发。仅此而已。
恰好那段时间,我想写写姑父这个人。他在县农场工作,本质上务农。但在我小时候看来,他就是城里人,还拿着不错的工资,成了我们所有亲戚中的“显贵”。姑父很憨厚,脑子笨,嘴巴笨,没文化,姑姑经常弯酸他。直到今天,姑姑一打电话就向我各种抱怨,甚至谩骂。
我对他抱有很深的同情,小时候甚至想,要是以后没人给他养老了,他可以来我们家,我来养。
我就觉得让这么一个“笨人”拿着手雷去“复仇”,是可以成立的。当然,最关键的,是这个人物设定我能写,其余的人物,比如一个罪犯,一个流氓,我写不了。
但我要让“姑父”走到“复仇”,就得向上思考,他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那就让这个笨人受到全体同事的奚落、威逼,把他激怒,这样如何?那些同事处于集体无意识中,在欺负这个笨人时感到了乐趣。在塑造“集体”时,我挑了一个人物重点描写,他其实也是一个小人物,处于食物链的最低端,受到其他人的欺侮,但他似乎还是“有权”欺负更为弱小的姑父。
小说似乎就可以成立了。但这样写,却又少了一个层次,我所有的笔力都在对准人物,这本身没错,但少了小说的丰厚。我还要把这个人物放进一个时代中去,只有这样,小说才会完成从故事到人物再到时代的递进中去。
于是,我想到了企业改革重组。姑父所在的农场破产了,他们就要被遣散回老家。在这种压力测试前,每个人物的活动就不仅仅是日常中取取乐那么简单了。那是一口压力锅,它喷出的气流会灼伤所有人,所有人中又有很多人把压力传给了“姑父”。所以,所谓的意外,其实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必然了。
我听到的两个故事,首先都打动了我。但它们又几乎都是结局,我需要顺着结尾逆流而上。也就是说,它们本身是不具备动能的,我需要去设计一个动能装置,朝着预定的轨道一路滚下来。
而有些故事,它本身是有动能的,顺着它往下设计就可以了。比如,我曾经去宜宾采风,听到一个故事。一个孕妇为躲避计划生育,钻进了公公的被子里,跟他睡在一起,躲过了追捕。
这个故事跟人伦有关,让人感到极为惊骇。但它要是作为小说的结尾,那显然只是一个喜剧,真正的小说是从这里出发,顺流而下,即所谓的“故事”结束的地方,小说才开始。于是,我准备直球对决:等追捕的人走了,她、公公和丈夫三个人怎么相处?如果这个消息不慎走漏了,三个人又会各自做出怎样的选择?后来,我写出了《蝴蝶之斑斓》。
逆流而上,顺流而下,或者既逆流求索又顺流探寻,这些都可以成为小说行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