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喜河三个儿子中,艾革吉的学习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但参加高考,却名落孙山。文秀让他复读,他读了两个月,就要报名参军。

文秀管不住他,就给担任藏北防区参谋长的丈夫艾喜河打电话。艾喜河听了,笑得嘴角顿时裂开来,但他装得很生气:“家里有我在阿里守着就够了嘛!这家伙,他成绩不差,当什么兵?我坚决反对!”

艾喜河能这样说,文秀心里好受了些:“老艾,你要劝劝他。三个孩子,就老大肯学,成绩最好。”

“儿子呢?你让他接电话,我跟他说。”

“不去上学了,天天在招兵的跟前转。”

“老婆啊,偏远地区,教学条件有限,他愿意当兵说不定也是个出路。”

“老艾,我看你是想把三个儿子都弄到部队去吧!你一个人当兵就够我操心的了,再去三个,我不得操碎了心?”

“你以为当兵就那么容易,谁想当兵谁就能去?你以为你三个儿子都个个优秀?”

文秀一听,又不愿意了:“你说,我三个儿子哪个不优秀?如果想去当兵,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艾喜河笑了:“晚上我打电话给老大,劝他去复读。”

艾革吉晚上十点多才从县城回到位于新藏公路零公里处的家属院。文秀迫不及待地把电话再次打给了艾喜河。艾喜河说了半天,无非是劝艾革吉先复读一年,若再考不上大学再说。

而艾革吉却是铁了心:“我打听清楚了,今年在叶城征的兵是去喀喇昆仑,如果是去其他地方,我还可以等一等。”

艾喜河一听,生了气,大声对艾革吉说:“谁要去当兵,不准打我的旗号;如果到了部队,也不要提我,一切靠自己!”

艾革吉听了,平静地说:“爸,你放心!你以为我去当兵是跟你当年一样,是到部队混口饭吃啊?”

儿子的话把艾喜河噎得说不出话来,把电话“啪”地挂掉了。

艾革吉体检合格,政审通过,又有高中文凭,顺利入伍。新兵训练结束后,他被分到了喀喇昆仑防区位于班公湖的水上中队。

班公湖位于中印边境西段,如一颗璀灿的蓝宝石。湖面海拔4286米,东西长150多公里,大部在我国境内,西头伸进克什米尔印控区。

水上中队前身是东海舰队水上交通中队,为加强班公湖我方水域管控,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奉命西迁。队伍从长江入海口出发,翻越横断、唐古拉、喜马拉雅、冈底斯诸山脉,万里西进,一直来到喀喇昆仑山脉深处,驻扎于班公湖北岸。官兵把班公湖称作“西海”,也因此有了“西海水兵”的美名。

艾革吉遵照老班长的吩咐,轻轻跳下军车。几天来,沿着父亲无数次往返的新藏公路颠簸跋涉,所见尽是冰山巨壑,眼前的景象让他恍然如梦。而更让他激动的是,湖的南岸,就是父亲驻守的阿里,他一下觉得离父亲近了。

湖面波光粼粼,深蓝色的湖水倒映着飞翔的斑头雁、天鹅、野鸭,以及绵延的雪峰、蔚蓝的天空和缓缓移动的白云。在这亘古荒凉的喀喇昆仑,能与水相伴,当一名水兵,艾革吉深感荣幸。

艾革吉跟所有新兵一样,都期待着第一次巡逻。经过两个多月的训练,这一天终于到来,他很是激动。太阳刚从雪山顶上探出头,巡逻艇便乘风破浪,斩开薄冰,犁碎湖中雪山倒影,向边境水域巡航而去。

从出发到抵达目的地,一路阳光清澈,天空蔚蓝。返回途中,气候突变。天空暗沉,白云变灰变黑,风越来越大,湖面波涛汹涌,风雪随之而来。狂风夹着雪花,把班公湖搅得天昏地暗。巡逻艇在风雪里穿行,在浪涛中摇晃颠簸。高山反应本就容易让人痛苦,如此一来,几名新兵把着船舷,把黄胆都吐了出来。就在大家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巡逻艇被一块暗礁顶住,搁浅了。官兵们跳入冰冷刺骨的湖水,或推或拉,折腾半天,终因人少力薄,巡逻艇没能动得分毫。

这里离中队部的水上距离2.2公里,离湖岸的直线距离至少有3公里多,上到湖岸,再回队部,还要走6公里多湖边土路。中队长李豪连忙向中队驻地方向发射信号弹,但风雪迷蒙,信号弹打完,也没有回应。

眼看夜色临近,若不尽快来人救援,不仅全艇人员夜间有冻伤的危险,巡逻艇也会受损。见大家个个心急如焚,艾革吉拍拍胸脯,对李豪说:“中队长,我学过游泳,差点进了地区游泳队,我游回中队去报信吧?”

“可你是第一次巡逻,这水域还不熟悉,水又这样寒冷,你受得了吗?”李豪不放心。

“我知道中队的方向,寒冷我能坚持,我接受过冬泳训练。”他说着,取下枪弹,脱掉大衣、大头鞋,穿上了救生衣。

李豪给他指了一下队部所在方向,把救生圈递给艾革吉:“记住,一直靠左岸方向。千万小心,不行就及时返回!”

“一定完成任务!”说完,他一头扎进漂浮着碎裂冰块的湖水里。

艾革吉一入水,寒冷便往他骨髓里浸。他开始还能展臂遨游,不久,便四肢麻木,难以动弹。他认准中队的方向,随浪漂去。一个小时四十六分钟后,他颤抖着出现在了营门前,头发、眉毛全结上了细小的冰凌,裸露的皮肤上被冰块划出了道道血痕。

艾革吉报告完情况,就昏迷过去了。中队马上派出另一艘巡逻艇前往救援,其他战士则赶紧褪去他身上的衣服,用雪把全身搓一遍,然后把他裹进被子里。但他还是发了高烧,继而出现呼吸困难,咳出的痰里有粉红色泡沫,口唇、指甲青紫,心悸乏力,时有大汗。中队军医廖远经过诊断,判定他得了急性肺水肿,必须赶紧送三十里营房医疗站救治。


电话打到医疗站,站长尚海燕知道急性肺水肿决不能耽误,当即让中队立马派车送病人前往医疗站,同时,医疗站派医护人员前去接应。

中队和医疗站的军车几乎同时紧急出动。当中队的汽车碾过界山达坂和死人沟的冰雪,医疗站的救护车也翻过奇台达坂、越过甜水海荒原,来到了死人沟口。双方交接完病人,各自分头返回。

医疗站是一处平房营院,面朝雪山,背靠喀拉喀什河。河水对岸,是连绵雪山,雪山之外自然还是雪山。院子安静,一片素洁。艾革吉躺在病房里,隔窗可见院内长着数丛高原柳,柳枝上残留着几枚红透了的柳叶,在寒风中摇曳。病房邻河,河流早已封冻,呈灰白色,往日的流水声已经沉寂。

医护人员一年一换,这批人员刚换防上来不久,一共九人。同是部队营院,别的营院只有刚硬之气,这儿却刚柔兼济,让黑铁色的喀喇昆仑有了几抹亮丽色彩——医疗站里有女兵。

艾革吉要到医疗站去治病,中队人人羡慕。即使艾革吉已病得迷迷糊糊,还有人不忘嘱咐他,不要只顾治病,要趁机多和女兵说说话。

尚海燕是他的主治医生,护理他的是个年轻女护士。

“小战士,怎么搞的?还没当多久兵,就病了?”

“巡逻时突降大雪,巡逻艇出了故障,我游到中队去报信求援。回到中队,躺下去就起不来了。没想得了肺水肿。”

“这个季节,在班公湖里游泳?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战友说一个多小时。后面也不是游了,就漂着。”

“你呀,做事不惜命!”

“我是地区游泳健将,我心里有数。”

“这是在高原!是在班公湖!你以为是在游泳池里?”

“主要是水太冷了,又喘不上气。”艾革吉憨厚地笑了笑,“事发突然,总得有个人顶上去。”

女护士和艾革吉一样,也是个新兵,平时很少言语。他和尚医生说话时,她安静地站在一边,一双清亮的大眼睛扑闪着,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崇拜之情。艾革吉想和她说话,可有些腼腆,好几次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了进去。直到女护士为他输液的时候,他才清了清嗓子,开了口:“战友,他们都喊你小齐护士,是整齐的齐吗?”

他叫她“战友”,没有喊她“护士”,这让她感到亲切。

“是祁,嗯,就是祁连山的‘祁’。”

“祁——?”

“文静。”

“真是文静呢。”

她露齿一笑,牙齿洁白整齐,脸上染上红晕,两个酒窝随之变深。

“那倒不一定。”

“难道还有不文静的时候?”

“当然啊。”

“我们应该是同年兵。”

“怎么说呢,嗯,我应该是老兵,我在部队待一年半了。”

“那我该叫你班长。”

“不过,我正式入伍才一年,也可以说是同年兵。”

艾革吉颇是不解地望着她。

“一时半会说不清,你如果想要知道,等下班了再跟你说。”

“我肯定想知道。对了,我叫……”

“艾革吉,住院卡上写着呢。这名字少见,我问了,说革吉是藏北一个县的名字。你是在那里出生的?”

“我妈生我的时候,我爸在革吉一带剿匪,为了纪念他的光荣岁月,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哦,你爸打过仗啊!”

“剿匪不知道算不算打仗,反正我爸每次讲起,都眉飞色舞。”

“剿匪当然算打仗了。”她对他投来更为崇拜的眼神,好像是他打过仗一样。


此后,艾革吉就对祁文静格外留意。从尚医生和祁文静断断续续的闲谈中,他渐渐知晓,这位女兵的经历堪称传奇。

她母亲生她时,因难产去世。她五岁那年,父亲又因病去世,自此由堂姐收养。她初中毕业后,回乡务农。次年六月,繁忙的“虎口夺粮”麦收季刚过,一日中午一点钟,她疲惫地从庄稼地里赶回家吃午饭,只见姐夫正一边吃饭,一边听收音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军事生活》节目,正在播报三十里营房医疗站的报道。她只听了后半段,便被女兵在边防巡诊、抢救战友的事迹深深感动。她放下饭碗,趴在桌子上哭了。堂姐说:“就听了个收音机,能把你听哭了?”姐夫说:“不要说她一个女娃娃家,我一个爷们儿,也觉得挺感人的。”堂姐劝了她半天,她才抹净了泪。虽然没有听全,但她记住了“昆仑山”“医疗站”这两个地名和“尚海燕”这个名字。她跟堂姐说:“姐,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到那里去当一名女兵,那该多好!”

堂姐笑了:“不要做梦了,我还从来没听说有农村女娃去当兵的。”

祁文静有些沮丧:“我也没有听说过。我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堂姐叹了一口气:“文静,认命吧,生在农村,就把地种好。”她悄声对堂妹说,“我和你姐夫已经在给你攒嫁妆了,再过几年,你就成个家,好好过日子。到时,我这个姐的责任也就尽到了。”

“姐……”她听堂姐这么说,看到堂姐四十出头,已满脸皱纹、头发花白,想道一声谢,却哽咽难言,把头靠在堂姐肩头,伤心地落起泪来。

那逶迤于中国西部的高大山脉对祁文静而言,是陌生的。她不知道昆仑山的方位,不知道她离昆仑有多远,不知道昆仑有多高,更不知道在那里当兵有多艰苦。可从此以后,她做起了当兵梦。对于一个农家少女而言,要去当兵,谈何容易。这样的梦想,很多人想想也就算了,但祁文静却很执着。她一直想着这件事,她想到昆仑山去找医疗站,去找那个叫尚海燕的阿姨。

有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她犹豫了一阵,小心地对堂姐说:“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和姐夫给我攒了多少钱了?”

“才一百多呢。咋啦?想出嫁了?”

祁文静脸红了:“姐,你说啥啊?你还真给我攒钱啊?”

“不攒钱,到时咋嫁你?”

“姐,前些天,收音机里说的昆仑山医疗站女兵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堂姐点了点头:“你听得哭兮兮的,我哪能不记得。”

“我想去找她们,我想到那里去当兵。”

堂姐看了她好一阵子:“你还在做梦啊?”她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这么天真。

“我天天都在想这个事。”

堂姐问她:“你知道昆仑山在哪里吗?”

“我看了地理书,在西边。”

“西边,西边大得很!”

“到青海就能看到了。”

“青海,青海远得很呐!你不说,我都从来没想过那么远的地方。”

“我在地理书里看了,其实也没有多远,过河南、陕西、甘肃,就是青海了。”为了说服姐姐,她故意轻描淡写,想把那段长路说得像是去邻居家串门。

“要过好几个省呐,还不远?”

“只要那山在,我就能走到;只要有那个医疗站,我就能找到。”

“你以为你找到那个地方了,人家就会招你当兵?”

“我去看一看也行,哪怕当不了兵,也满足了。”

“这样的事想想就行了。”

“姐,我想用你给我攒的嫁妆费去趟昆仑山。”

“你以后不嫁人了?”

“以后不要你给我攒嫁妆费,就是要嫁人,也该我自己去挣。”

“哪有女子出嫁自己攒嫁妆钱的?我看你自从听了那个广播,魂就丢了。那么远的路,一百来块钱哪够?”

“姐,一百块就行。如果不去,我一辈子都会想那里,去了,就不会有啥遗憾了。”

堂姐盯着妹妹,半天没有说话,好久才叹息一声,不解地说:“你就听了半截新闻,怎么就魔怔了?怎么就冒出了这么个想法?”虽然是堂妹,却是自己养育大的,她待堂妹如女儿一般,“你说,这哪是我们庄户人家该做的梦!”

“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都好几次梦见自己上到昆仑山了。姐,我好高兴啊!可醒来后,发现是梦,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哎,文静,你这么想去,我哪忍心不让你去?可你一个人去,又那么远,我哪放心得下!你还是收了心吧。我们是农民的命,就要想着把庄稼种好,这才是我们的本分,莫要奢望那些不着边际的事。常言说得好,‘命里只有八颗米,行遍天下不满身’啊。”

堂姐还是否定了祁文静的想法。祁文静觉得自己的心顿时结上了冰霜。她茶饭不思,无精打采,失魂落魄的。堂姐终究心软,和姐夫再三商量,不得不点头答应她出去闯一闯。

堂姐卖了一些粮食和鸡鸭,凑了三百元钱,给她缝在内裤里,还给她煮了鸡蛋,烙了大饼,作为路上的干粮。堂姐和姐夫一起,把她送到石家庄火车站,买了到西宁去的火车票。

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堂姐怎么也舍不得她走。“我养你十多年,你明了不?你是我妹妹,也是我女儿!”

祁文静满脸是泪,哽咽答道:“姐……我明了……”

“按说,姐该陪你去,但是……没得这个条件。你时时处处多个心眼,有啥事,就调头回家……”

祁文静哭得更伤心了:“姐……你……你放心……”

“如果能找到那里,就赶紧来信……”

姐妹俩抱头哭了一场,火车就载着祁文静“轰轰”远去了。


到西宁下了火车,祁文静见人就问去昆仑山怎么走。不少人一听,奇怪地盯她半晌,摇摇头。昆仑山是多大个地方,谁能说得清楚?也有人说,好像格尔木就在昆仑山下,让她到那里去。她又坐上了从西宁到格尔木的火车。到达之后,她问了好几个人到昆仑山怎么走?摇头的人居多,也有人指了指远处一列模糊高耸的山影,说那就是昆仑山,大得很。他们便问她要去昆仑山的具体地方。

“昆仑山前哨医疗站。”她说道。她把“三十里营房医疗站”想当然地记成了“昆仑山前哨医疗站”。

所有人都说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医疗站。

“是部队的,边防部队的。”

有人就跟她说,那应该在西藏,西藏才有边防,你还得往西藏走,至少得先到拉萨。

排队买票去拉萨的都是藏族乡亲,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一问售票员,说到拉萨还有一千二百多公里路程,要走三天,车票也不便宜。她害怕了,打消了马上去拉萨的念头,觉得还是先找部队的军人问清楚了再说。于是,她找到西藏军区驻格尔木办事处招待所,在那里住了下来。

她见到了也住在那里的一名年轻军人,感到很亲切,便怯怯地上前,叫了声“解放军叔叔”。

这名军人很热心,见她风尘仆仆的,有点尘污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便道:“我姓孙,你就叫我孙哥吧。你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我要到昆仑山前哨医疗站去,但我问了一路,从西宁问到了格尔木,都没人知道医疗站在哪里。”

“昆仑山前哨医疗站?”孙红烈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从格尔木到拉萨是要翻越昆仑山,但这一路都没有这样一个医疗站,你到驻格尔木的陆军第二十二医院去问问看。他们应该知道。”

祁文静马上就去陆军第二十二医院询问。得到的答案是,医院没有尚海燕这个医生,医院在昆仑山上也没有医疗站。祁文静非常失望,回到招待所,难过得哭了一场。余下的钱不多了,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便准备返回老家。当她把包袱提在手中,忍不住再次哭了。走了这么远的路,却连医疗站在哪儿都没打听到,她有些不死心。刚好有个老兵开了一辆军车,也来招待所住宿。她就去问他:“大哥,你知道昆仑山有个前哨医疗站吗?”

“哪个昆仑山?”

“天下就一座昆仑山吧。”

“不是,有昆仑山,还有喀喇昆仑山。你说说看,你一个小姑娘,寻找昆仑山干嘛呢?”老兵是个热心人。

祁文静把自己的愿望讲了。

老兵看看这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很激动地说:“那你算问对人了!我开车的时候,常听广播,也听过这个医疗站的报道。不过不叫什么前哨医疗站,而叫三十里营房医疗站,在喀喇昆仑山里头。你要往新疆走,具体在哪个地方我也不清楚。”

祁文静一下变得高兴起来:“谢谢大哥,那太好了!不过,你可记清了,是不是真在新疆?”

“没错,绝对没错!肯定在新疆,在喀喇昆仑山上头。”

祁文静一听,连连道谢。她想:“不管这个医疗站在哪里,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找到它。”

当天,祁文静就从格尔木返回西宁,没想到了西宁,得了重感冒,头痛发烧,咳嗽不止。她住在一个小旅社里,举目无亲,孤苦伶仃,前路漫漫,带的钱只剩下一百多元了。她不禁想起姐姐和姐夫来,泪水把枕头都打湿了。她不想再往前走了,但这种念头马上就被决心所代替:“我既然出来了,就是乞讨要饭,也要走到那个地方!”

她不顾自己正感冒着,马上上路,嫌火车快车票贵,就买了西宁到乌鲁木齐的慢车票。姐姐为她烙的面饼已硬得像石头,但为了节省钱,她每天也只吃半个。

五天之后,她到了乌鲁木齐。当时她的感冒还没有好,对西北的气候又不适应,身体发虚,浑身无力,走起路来,两腿发软。她先到报刊亭买了一张新疆地图,在地图上找到了喀喇昆仑山,又在那深褐色的地貌图中,找到了“三十里营房”。

“真有这个地方!”祁文静高兴得跳起来,觉得感冒也不那么难受了。她指着“三十里营房”,问卖地图的人:“大叔,我要到这个地方去,怎么走啊?”

那人琢磨了一阵,不解地盯了她半天,说:“这地方可远,差不多三四千里路呢。”

“那么远!”她一听,也吓住了。

“都到天边边了,能不远?你一个小姑娘,去那里做什么?”

“我要去找一个人。”

“那里可不一定有人,你确定你找的人在那里吗?”

“我确定,广播里都广播过。”

那人还是表示怀疑,指着地图,点了好几下“三十里营房”那个地点:“你确认,你要去的是这个地方?”

“是的,无论如何,我都要去那里。”

“你可以直接从乌鲁木齐坐长途班车到喀什;也可以先坐火车到库尔勒,再从库尔勒坐班车到喀什。到了喀什,再问怎么走。”

“从这里到喀什有多远?”

“三千多里吧,顺利的话,也得走四五天。”

“那么远!为什么去昆仑的路都那么远?”

那人听她那么说,呵呵笑了:“你是上喀喇昆仑山啊,肯定远。”

祁文静当时只剩下了几十元钱,直接到喀什的汽车票太贵,她买不起,就决定先买火车票到库尔勒。她感冒还没痊愈,加之从西宁出发后,就没睡好觉,吃得又很差,人很虚弱。到库尔勒后,她觉得自己走路都费劲了。虽然有地图,但她总是不放心,决定还是尽快找个部队的人问一问。

她踉跄着找到了库尔勒兵站,再也站不稳,摇晃了几下,眼前一黑,晕过去了。一个叫王自体的战士一见,赶紧把她架到兵站里,叫来医生。医生检查后,说她感冒了,营养不良,身体虚弱,之所以昏迷,可能是饥饿导致的。他为祁文静输了液。

祁文静慢慢苏醒过来,看到挂在床头的输液瓶,虚弱地问守在身边的王自体:“大哥,我……我怎么了?”

“没事。就是感冒了。”

“我不用输液,我……我没有钱……输液……”她着急起来。

“这是部队的医生,你没有钱,就不用给钱。”

祁文静轻轻舒了一口气。

王自体去炊事班煮了一大碗面条,里面卧着两颗荷包蛋。祁文静接过来,哇地一声哭了。这是她自离家以来,吃的第一顿热饭——也是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饭。

王自体劝了半天,她才把眼泪止住。

看着她满脸风尘,身上衣服污脏,散发着火车慢车、便宜旅社、长路风尘混合而成的难闻气息,很是心疼。待她吃完面,王自体问她怎么到了这里。她讲了此行的经过和要去的地方。

王自体听得眼泪汪汪,“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他告诉祁文静,“喀喇昆仑山上的确有个三十里营房医疗站,前段时间,好多报纸电台都报道过他们的事迹。”他说完,去找来了一份刊有三十里营房医疗站事迹的《解放军报》,让她看。祁文静看完,非常激动,想马上就出发。

“你急什么?喀喇昆仑山永远在那里,三十里营房也不会飞走。到喀什的班车明天早上才发车。”

祁文静有些难过,也有些尴尬,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对了,我先借你一点钱吧。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身上的钱应该不多了。”

“太感谢了,我……我尽早还给你。”

“你就把我当哥吧,莫那么客气。”王自体说着,拿出一百元钱,递给祁文静。

“谢谢哥!”祁文静满脸是泪,哽咽难言。她还想说什么,王自体制止了:“什么也不要说了!”

“如果去了那里,不想待,想回家了,需要帮助,再回来找我。”


经过四天四夜颠簸,祁文静到了喀什,当天,就坐上了去叶城的班车。抵达已是夜里两点,街道空寂无人,她无处可去,只好在车站待着。清冷的街上没有一个人,直等到八点多钟,才零零星星有人走动。她边问边找,来到新藏公路零公里处,想在那里搭便车,恰巧遇到正在休假的艾喜河:“叔叔,你知道要上喀喇昆仑山的话,怎么才能搭到便车吗?”

艾喜河看她一个小姑娘,蓬头垢面的,就问她:“你到喀喇昆仑山的哪个地方去?”

“三十里营房医疗站。”

“找哪个呢?”

“尚海燕阿姨。”

“找尚医生啊?我前几天还见过她,她换防下来了,现在应该在十二医院。医院就在县城,你不用上山去找她。”

祁文静一听,激动得眼泪汪汪的:“叔叔,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谢谢叔叔!”

祁文静找到十二医院,见到尚海燕时,她刚查完病房回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年轻姑娘,尚海燕以为她是来看病的,将她请进了办公室。

“姑娘,你哪里不舒服?”

祁文静浑身都带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尘土,头发、眉毛都染黄了,本有污脏的衣服变成了褐色的。她像是没有听见尚海燕的话,只睁着一双疲惫、但依然清澈的眼睛,盯着心里的女神看,不时扑闪几下被沙尘染黄的眼睫毛。

尚海燕见祁文静半天没吭声,抬起头,问道:“姑娘,你咋了?”

她的魂好像被什么勾走了,依然没有听见尚海燕说话。

“这孩子咋了?”尚海燕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脸上沾啥东西了?”

祁文静这才梦如初醒:“你……真是尚海燕阿姨吗?”

“那还有假?”

“原来有这么好看的人。”祁文静像是自语。

尚海燕哈哈一笑:“说说,你哪里不舒服?”

“我好好的,啥病没有。”

“那你跑到医院来找我干什么?”

祁文静听她这么一问,哇地哭了。

“这孩子怎么啦?”尚海燕有些迷惑,以为她遇到了什么难处,忙过去哄她,“孩子,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身体有啥问题更要跟我说,我是女医生,我会保密的。”她说完,掏出自己的手巾帮祁文静擦眼泪。

祁文静止住了泪,但还哽咽着:“阿姨,我……我找你……和医疗站走了二十多天了,我……我找得……好苦……”

尚海燕一听,看着这个像叫花子的女孩,更是迷惑:“孩子,你跟我说说,我就在这个医院里,你怎么找了那么久?”

祁文静就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跟尚海燕讲了。

尚海燕听着祁文静的讲述,睁大了眼睛。“你这个孩子啊,可真是遭罪了!”她心痛得连连抹泪,“当兵可没有这样来当的。”

祁文静也哭了:“当不了兵,我能做点什么也行。”她觉得自己像是终于找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

尚海燕先带她吃了饭,然后把她领回家,让她洗了澡,找出几件自己的便服,挑出一套,让她换上。

祁文静换了衣服出来,像变了个人似的。尚海燕看了,笑着说:“一下变成小仙女了!”

祁文静羞涩地笑了。

尚海燕特意做了晚饭,两人一起吃了,然后请示院长,把文静临时安排到女兵排,让她先休息几天,再由医院负责送她回家。

祁文静一听,就急了:“阿姨,我想上喀喇昆仑,我想当兵。”

“我说了,没有你这样当兵的。”

“阿姨,当不成兵也没啥。我走了那么多路来到这里,如果能上喀喇昆仑做点事也行,哪怕做饭扫地,也心满意足了。”

“你这个孩子,那是喀喇昆仑,是边防一线,就是我们,也只有换防或巡诊时才能上去。”

“那我能在医院做点事也行。”

“先休息几天再说。”

祁文静闲不下来。她帮医院打扫卫生,到炊事班帮厨、种菜,帮饲养班喂猪,就这样成了陆军第十二医院的一名“编外女兵”。

转眼到了十月底,医院突然安排她免费体检。她从没体检过,就问尚医生:“阿姨,刘医生通知我去体检,为什么啊?”

尚医生没有告诉她原因,哄她说:“你在医院干得好,奖励你。”

祁文静相信了。

过了十来天,院长把她叫到办公室,和蔼地问她:“小姑娘,在部队待着,习惯吗?”

“比在家里还习惯!”

“如果让你上喀喇昆仑,天天打扫卫生、做饭、喂猪,你干不干?”

“叔叔,只要能让我上山,不管干什么都行。”

院长笑了,说:“你知道,之前让你体检是干什么吗?”

“尚医生说是奖励我。”

“医院本来是要送你回老家的,刚好军区白炳武参谋长来医院检查工作,我向他汇报了你的情况,首长很感动,让你先留下来。这也是你能这么久留在这里的原因。”

“叔叔,我知道了,你们要送我走了,体检也是因为这个吧?”她难过得要哭了,“如果是这样,我也要自己搭车去一趟喀喇昆仑。不然,我一辈子都会遗憾的。我没查出什么病,我可以上去。”

院长笑了:“你不要难过。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经过研究,军区特批你入伍了!医院正帮你办入伍手续呢。”

祁文静瞪大了眼睛,一下僵立不动,像被定住了,噙在一双大眼睛里的泪水,如决堤的湖水一般倾泻而出。她抬起袖子,抹了好几把泪,小心问道:“叔叔,你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吧?”

“你被特批入伍啦!”

“真的?”

“真的!你很幸运,是你的勇敢和诚心为你获得的。”

“谢谢叔叔!”祁文静激动得哭出了声。

“现在,我们是战友了。你可以称呼我同志,或叫我院长。”

“谢谢叔叔,不,谢谢院长!”祁文静破涕为笑。

新兵训练结束后,祁文静先当炊事兵,在病号灶做饭;一个月后,开始学习基础护理、医疗操作、病情监测。

不久,三十里营房医疗站按期换防,祁文静第一个申请前往。尚海燕同意了,她激动得在办公室转起圈来。


艾革吉的病情在慢慢好转,他想尽快回到中队去。但每当他产生这个想法,就会立马生出另一份依恋之情——他发现自己舍不得离开这里了。原因很简单,就是他想能天天看到祁文静。祁文静的经历让他既感动又佩服,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她。

他想时时刻刻见到暗恋的姑娘,但在冬天,医疗站抢救病人的时候越来越多,即使待在医疗站,他也只能偶尔见到她。

元旦前一天,距离医疗站五百多公里远的空喀边防连打来电话:两名战士突发高山昏迷,一名战士患急性阑尾炎已穿孔,急需抢救。

尚海燕得知后,当即带着外科主治军医陈占诗、护士祁文静、李勤,由驾驶员杜国才开车,前往救治。

高原已被大雪封冻,野战医疗车由牵引车改装而成,底盘高,动力强,但在雪原行进,仍然吃力。他们用了两天多时间,才赶到天岔口。在天岔口茫茫雪原继续行驶两个多小时,车陷进了两米多深的雪坑里。这里正是被人称为“死亡荒原”的舒木野营地,海拔5384米。当时风狂雪大,气温低至零下31摄氏度。他们清楚,如果不尽快摆脱困境,等待他们的将是可怕的结局。

虽然大家已被高山反应和严寒折磨得疲惫不堪,还是咬牙下车挖雪推车。四个多小时过去,众人力气耗尽,也没能把车推出来,只好重新缩进车里。饥饿、寒冷和严重的高山反应,使得祁文静小便失禁,脸肿得像面包一样,两脚冻得连鞋都脱不下来。驾驶员杜国才饿急了,抓起雪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

二十多个小时过去了,救援车辆依旧不见踪影。

风像刀子一样,一阵阵袭来。五个人紧紧地依偎在ー起,仍然抵御不了透彻骨髓的寒意。腿想动,动弹不得;嘴想说,说不出来;心想哭,哭不出声。只有五双眼睛无言地对视着。

尚海燕是高原病研究所主任,自然知道生命的危险时刻很快就会到来。她费了好大劲,从身上摸出一支圆珠笔来,攥在手里,犹豫了好一阵,对其他四人说:“战友们,为防……万一,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就……就写下来吧。”她说完,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处方签,给每人分了一张。

她把处方签递给祁文静时,顿了顿,说:“文静啊,你看你……死活……要当兵,当了兵……死活要上山……”

祁文静连忙打断她的话:“站长,我……不后悔。”

其他人一听,眼泪唰地流了出来。泪水很快在脸上结成了冰。

尚海燕想了想,“我来带个头。”说完,在出诊包上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这样一段话:


战友们若能发现我们,也许我们已经变成冰雕。内疚的是,没能完成抢救病员的任务,没能把四位同志安全带回。


接下来又写了一句:


五斗,一定要把女儿照顾好。

你如在高原下不去,就把女儿送到姥爷姥姥身边。代我向二老致歉,没能尽孝;也向你和女儿说声对不起,一直都没能照顾好你们。

我爱你们!


她写完,把笔递给祁文静,祁文静想了想,写道:


如果我死在这里,就把我埋在这个地方。这样,这里就不再是无人区了。

姐姐姐夫,谢谢你们养育了我,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个机会,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你们。


其他三人已昏迷过去。祁文静还想给艾革吉留一句话,硬撑着又写道:


革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喜欢和你说话,我从没有对人说过那么多话。我喜欢看你听我说话的样子。如果有机会,你途经这里的时候,记得来看看我,记得……


她没写完,就昏迷了。

尚海燕抓起罐头盒里剩下的一点橘瓣,往每人嘴上抹了点。做完这件事,她眼前一黑,也倒下了。

连队没有等到医护人员,便知道他们被困,当即派出牵引车,前来营救。在五人都已昏迷不醒时,两束汽车灯光刺破雪障,救援人员把他们救上了车。吸氧、饮水、吃了东西后,五人先后缓了过来。

到达哨所,一行人来不及休息,立即对患者展开救治,并为患阑尾炎的战士做了手术,三名战士脱离了危险。然后,医疗车拉上伤员,开始回返。

艾革吉那几天没有见到祁文静,很是挂念,打听后才知道,她去了天文点。人还没有返回,被困的消息已传回医疗站,艾革吉更加担心,后来又得知他们翻过奇台达坂,到了红柳滩兵站,才放心了一些。虽然救护车还要十多个小时才能回到医疗站,但他已往门口望了好几回。直到傍晚,救护车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大门口。听到汽车引擎声,艾革吉嗖地翻身下床,跑了出去。医疗站其他人也都到门口去迎接。

几个人从车上下来,全都像脱了一层皮,或轻或重都受了冻伤。祁文静看上去好好的,艾革吉一见,把心放回到了肚子里。

安置好病号,尚海燕叫住了祁文静。

“把鞋脱了。”

“在这里脱鞋干嘛?我回宿舍去换鞋。”

“你的脚是不是受伤了?脱了。”

“就长了个冻疮。”

“我看看。”尚海燕用命令的口气说。

祁文静只好把鞋脱掉。

尚海燕一检查,发现她双脚冻伤,右脚小脚趾冻伤严重,完全失去血色,呈暗褐色。

“你看你,为什么不及时报告?”尚海燕严厉地问。

“大家都忙着救治病号……”

“有痛感吗?”

“开始有,现在没了。”

“你的小脚趾已丧失痛觉、温觉,皮肤与皮下组织、骨骼粘连变硬,已经坏死,得截掉。”

祁文静被吓住了:“我以为是冻疮,过几天就好了。站长,这不会影响我当兵吧?”

“如果你再瞒着我,产生继发问题,炎症向脚背、脚掌蔓延,整个足部坏死,就只能截肢。那时,成了瘸子,你还能当兵吗?”

“赶快给我做手术吧!”祁文静乞求道。

祁文静的小脚趾被截除,躺在了病床上。艾革吉一见,心像被划了一刀,血呲呲往外冒。

“疼吗?”艾革吉问。

她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啥感觉?”

“我的右脚好像吃不上力了。”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脚肯定变丑了。”

“脚在鞋子里,又没人看得见。”

“你是认为,它真的变丑了?”祁文静眼里突然汪起了泪水。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艾革吉一听,赶紧安慰,说出的话却苍白得像停在天上的云。

那段时间,祁文静要养伤,没能再来护理艾革吉。他心里空落,希望自己能尽快出院。他这才知道,大雪封山之后,边防官兵只要守在各自的哨所就行。但一有病情,即使再危险,医疗站的医护人员也要立马出动,前往救治。而在这雪域高原,每行动一步,都危险重重。

过了七天,祁文静终于再次出现在艾革吉的病房里。她走路的时候,看上去还有些不利索。

“文静,脚好了吗?”

“差不多了。”

“应该全好了再上班。”

“又不是干重活,这点伤算啥。”顿了顿,她还是有些难过地说,“我只有九个脚趾了。”

“那也……也是完美的。”

祁文静的脸顿时红了:“终于会说话了。”


体检结果显示艾革吉已康复,即将离开医疗站归队了。他心情有些复杂。他知道这是什么原因:除了母亲,他第一次对异性产生依恋之情。这个原本是陌生的姑娘,现在却牵住了他的魂。

爱就是这样不可思议——不需要刻意去了解彼此,只需有缘相遇,只需四目相对。

祁文静来送他,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不要再到班公湖里去游泳了。”

艾革吉笑了:“该游泳时还得去。不过,现在想下去也不可能了,湖水都冰冻了。”

“把自己照顾好。”

“你也是。”艾革吉站得笔直,向她敬了一个军礼,“谢谢你!”

“你是叫我战友,还是叫我妹妹啊?”

“我对你……有更好、更适合的称呼。”他勇敢地说。

祁文静假装糊涂:“我比你早到部队,你该叫我班长。”

艾革吉嘿嘿一笑,跳上了牵引车。很快,他和他乘坐的军车一起,被苍茫的银色雪山吞没了。

祁文静虽然还是个新兵,但已经明白,在其他地方遇不到的情况,在高原随时可能遇到;在其他地方不可能有的牺牲,在这里却很容易发生。艾革吉冒雪归队,途中要翻越奇台、界山两座达坂,要经过甜水海荒原和死人沟,她心里非常担心。直到三天后,他打来电话,告知已安全回到中队,她才放下心来。

艾革吉回到中队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和他同班的姚军除着雪,突然昏迷,脸发黑,嘴唇发紫。尚海燕得到报告,在电话里让中队军医评估了患者的意识、呼吸,测了脉搏、血压,判断是患了高原脑水肿,并让军医立即给患者吸氧、静脉输液,让患者抬高头部,卧床休息,同时禁食。交代完这些,她立马组织医护人员前往抢救。

祁文静站到了尚海燕面前:“站长,这次任务我也要去。”

“你已经受过伤,又到神仙湾去接过病号,下次再说。”

“我经历过磨难,有经验了。”

“没有新的理由了?”尚海燕还是有些犹豫,“水上中队离医疗站最远,路途最危险。”

“那我更要去。”

“是不是也想顺便见见你的小病友?”

祁文静的脸红了,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那你就跟我吃苦去。”

祁文静并没有告诉艾革吉自己会去水上中队。当医疗站的军车还只是雪野上的一个绿点时,哨兵就望见了,赶紧通报大家。

被大雪困了四个多月的官兵都涌出来,朝来路眺望,艾革吉也在其中。他既希望祁文静能来,又不想她在车上——毕竟,她已去过天文点和神仙湾,遭过两次罪了。当她从车上跳下来,他激动得一口气差点没有喘上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一时语塞,只咧嘴傻笑着。

祁文静无暇顾及他,只看了他一眼,就随尚海燕救治病员去了。

姚军才十九岁,已戍边两年,长期的高原风霜让他看上去像三四十岁的人。经尚医生诊断,确认他患上了高原脑水肿,便赶紧给他注射了快速降颅压的药。

祁文静看着姚军痛苦的样子,心里很难过,悄声问尚海燕:“站长,您说,他能抢救过来吗?”

“放心吧。你要坚强些,以后,这样的场面你会经常面对。”

她稍微放心了些,可仍不停地抹眼泪。

经过初步救治,尚海燕所带的救护小组连热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要立刻护送姚军到医疗站去救治。那里的海拔比这里要低几百米,对患者的后续治疗恢复,无疑很重要。

祁文静这次翻越过奇台、界山两座险峻达坂,闯过甜水海荒原、死人沟、多玛沟,和艾革吉就真的只匆匆对视几眼,但两人都觉得,这已足够。


水上中队的巡逻艇,是用巨形平板车从内地走青藏线运到班公湖的。每次更换新的巡逻艇都必须组成特别车队,穿越青藏高原上的唐古拉、念青唐古拉、喜马拉雅、冈底斯、昆仑、喀喇昆仑六大山系,跨越数百条河流。雄关挡道,天堑纵横,仅翻越的达坂就有一百一十二座,往返行程一万一千八百多公里。沿途地区海拔多在四千米以上,冰川雪海相连,荒无人烟。

巡逻艇固定在平板车上,车身超高超长,行驶困难,押运是一项艰难的任务,但人人都希望前往。艾革吉在前往疏勒参加军校考试前,就提交了申请书。部队通知他考试结束后,直接去参加押运任务。

在考场,他惊喜地看到祁文静也在。两人四目相对,凝望了好一阵,然后伸出手紧紧相握。艾革吉情不自禁,将她揽入怀里,紧紧相拥。

祁文静感觉闪电一次次在她身体里流转。灵肉融化,归于空无。

在其他战士的注目下,在喝彩声响起时,他们才不得不分开。艾革吉绅士般微笑着向大家摆了摆手,祁文静却满脸通红。

艾革吉低语道:“你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谁害羞了?明明是高原的阳光留我脸上了。”

“反正你看上去很美。”

“你一个当兵的,多久学会甜言蜜语了。”

“在你面前,天生就会。”

祁文静甜蜜地笑了:“真没想到你会拥抱我。”

“我也不晓得自己哪来的勇气。”

“你准备报什么专业?”

“北方陆军学院指挥专业。”

“可惜我不能跟你一起报考,我初中毕业,只能报考中专院校。尚海燕站长建议我报考军区卫生学校。”

“她的建议是对的。你当一个好护士,我到时带兵在前线打仗,你负责抢救伤员。”

“祝愿我们两个都考上吧!”祁文静满怀期待地说。

考试结束,艾革吉从喀什到乌鲁木齐,再乘车到西宁,然后到格尔木与其他人员会合,恰好把祁文静三年前寻找昆仑山之路回溯了一遍。

车队从青海格尔木出发,大型平板车在十辆车的保障下,翻过唐古拉山口,到达拉萨。从拉萨出发,经日喀则,溯雅鲁藏布江而上,越过冈底斯山脉,闯过“十三圣湖”无人区,到达班公湖边,需要四十多天时间。这段时间车辆所需油料保障、押运人员的食品等物资,全得在拉萨备齐。

舰艇超高超长,行驶中极易挂断电线,西藏自治区政府特批:部队无力抢修恢复时,可不予修复。车队从格尔木到拉萨还算顺利,但一过日喀则,沿途多为荒原,人烟稀少,很多电线属于军用线路,一旦损毁,很难恢复。因此每遇到横跨公路的线路,艾革吉便会和老兵张天文一起,爬到舰艇上,把电线托起。

快到拉孜时,天上下起了小雨,雨雾蒙蒙,每一滴雨里都带着寒意。公路一旁是汹涌澎湃的雅鲁藏布江,一侧是望不见顶的突兀悬崖。

车队小心翼翼地行驶着。转过一道弯,前面突然出现了两根横跨公路的军用电话线,车队立马减速、刹车。艾革吉和张天文连忙托起电话线,不料因为下雨,又是下坡,平板车载重大,没能及时把速度减下来。两人只顾托举线缆,没提防平板车还在继续向前行驶,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差点摔进一旁的雅鲁藏布江里。急慌之中,两人几乎同时抓紧了手中的电话线。这时,平板车已开出十多米远。

两人共计三百多斤,悬挂在电话线上,身子不停晃荡着,当真命悬一线。一阵江风吹来,把两人的帽子吹进了大江里。二人离地七八米高,手中的电话线如果支撑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战友们一面指挥平板车驾驶员往后倒车,一面大呼两人坚持住。

雅鲁藏布江惊涛拍岸,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大风从河谷里呼啸而过,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战友们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混杂成一片。

空气紧张得像要爆炸。

张天文和艾革吉徒手抓着电话线,很快就觉得抓住的是刀刃,像要把手掌割断。两人龇牙咧嘴,很快就感觉坚持不住了。

平板车在狭窄、湿滑的下坡路上往回倒,本已不易,加之车载超重,更是困难。宋思久心里着急,指挥时却叮嘱驾驶员务必小心。好在驾驶员技术过硬,还是把车倒了回来。张天文安然落在车顶,艾革吉手中滑湿的电话线却再也难以支撑,嘣地一声断掉。他摔落在巡逻艇上,又顺着巡逻艇滚到了平板车上。

艾革吉躺在车上,再也不想动弹,手掌像被割断,前半截手掌已无知觉,后半截手掌则火辣辣地痛。

车队继续向前,来到了拉孜渡口。喜马拉雅、冈底斯的冰峰雪岭为雅鲁藏布江提供了充足的源流。江水狂傲不羁,不可一世地穿山夺谷,直奔印度洋。拉孜江上没有桥,渡口的装备简单到近乎原始,八十多米宽的汹涌江面上,只有一条最大载重量为二十八吨的渡船。来往车辆渡河时,把车开上船后,渡口工人在两岸用人力转动绞盘,带动滑轮,把渡船拽向对岸,然后以同样的方式再拽回来。

八九月份,正值丰水季节,江心水深十余米,江风在五六级以上。渡口工人看载着巡逻艇的平板车开来,如小山一般,坚决不让上船。宋思久拿出自治区政府的特批文件,找渡口管理所所长交涉,但所长依然连连摆手,说:“什么文件都不行,这渡口过不了你那大家伙。实在要过,只有等一两个月,洪水退了,江风小了,再试试看。”

车队万里西行,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前面多是险途,车队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何况一旦进入十月份,大雪就会封山,前面还有大小二十多座达坂,到那时,纵然过了江,也过不了那一道道冰雪天险。

滞留两天后,宋思久只得再次拿着特别通行证去缠所长,说明情况。所长无奈之下,双手一摊:“你们硬要渡江,可以。但有一条,得写下保证书,渡船若翻了,你们包赔;人员若出现伤亡,你们负责;你们的任何损失,我们概不负责。”

宋思久权衡再三,说:“行,我签!”

宋思久待中午江风小的时候,让平板车小心翼翼地往渡船上开。谁料渡口那十几个工人一见,害怕,全跑了。

好在过渡不是什么高科技,一看就会,宋思久一挥手:“我们自己来。”

渡船缓缓启动,在激流和江风中晃动着,像个醉汉。吃水线很快接近极限,绷紧的钢缆铮铮作响,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附近的老乡和渡船工人来看热闹,一见吃水线过了极限,都吓得不吭声了。

宋思久心里有数,因为两天来,他和战士们对渡运情况观察过很多遍,让艾革吉对风力、水的流速、钢缆的拉力都进行了测量和精确计算。他不慌不忙,沉着指挥,渡船顺利靠岸。


车队经过狮泉河时,要停留一晚。艾革吉便去看望父亲艾喜河。一打听,才知道父亲不在防区机关,去了札达的边防一线去。他在门卫室要通了父亲的军线电话。

得知儿子到了狮泉河,艾喜河高兴之余,又觉得遗憾。“看了你从格尔木寄给我的信,晓得你要过狮泉河。但我不可能在那里等你,还估摸着你前天可以到,那样就能见你了,没想到你们今天才走拢。”

“过拉孜渡口时,耽误了两天。”

“难怪。我昨天到了一线,不能在狮泉河请你吃好吃的了。”

“像是故意躲我。”艾革吉笑着说。

艾喜河也笑了:“老子欢迎还来不及呢。”

“提一个小要求。”

“说。”

“我想到你宿舍里去坐坐。”

“去干吗?侦察老子怎么睡觉的?”

“我妈老说不晓得你这么多年在高原上是怎么过的,我替我妈去看一眼。”

艾喜河听儿子这么说,喉头一堵,眼睛湿了,“都是当兵的,跟你们中队长的宿舍差不多。你在原地等着,我让人接你进去。不要让你战友晓得我是你爸。”

“明白。”

“自你当兵,我就没见过你了。不过,喀喇昆仑和藏北两个防区相邻,我哪天过班公湖了,我们父子两个见一面。”

“你来中队见我,战友晓得你是我爸了咋办?”

艾喜河被儿子的话噎了一下,骂了句:“你个臭小子!”

艾革吉呵呵笑了:“我们其实就一湖之隔,等我休假了,我来看你。到时如果可以,你带我到革吉去看看。”

“那太好了!一定带你去,也算是去寻个根。”

“爸,你注意身体!”

“你也要注意安全。”

艾革吉很久没有跟父亲说这么多话了,放下电话,一抬头,看见一名年轻的参谋已在等他。

参谋说他姓张。张参谋带他来到一排平房前,打开了一扇门。

“这就是我们艾参谋长的宿舍。”

的确跟所有军人宿舍没有多少区别:报纸糊墙,墙上挂着一张大幅中国地图,一个木头衣架,一个铁洗脸架,一张单人铁床,一套制式办公桌椅,铁床下放着一个行李箱……整洁朴素,简陋得近于寒酸。唯一特别的是,艾革吉闻到了父亲的气息。

“张参谋,我想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十分钟时间,可以吗?”

“好的。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离开时把门拉上就行。”

张参谋出去后,艾革吉在父亲的单人床上坐了一会儿。床上的白床单已显旧,绿色的军被被套已洗得发白。他坐了一会儿,看到桌上有笔、信纸,就给父亲留了几句话:


爸爸:

我到了你的宿舍,在这里坐了好一会儿。好像你刚才就在这里,这里有你的气息。你每次回家,身上都有,我都能闻到。

宿舍太简陋了,跟一个士兵宿舍的区别就是,你的是单间。但我跟我妈说的时候,我会说得好一些,好让她放心。

你一定要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爸爸,我爱你!我们全家都爱你!

儿:革吉


艾革吉掩上门,又轻轻推开,朝房间望了几眼,再次关好门,这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大早,车队出发,傍晚平安抵达班公湖边。平板车在小码头倒车驶入湖边码头,巡逻艇脱离平板车,浮在了碧波荡漾的湖面上。


舰艇接回中队不久,艾革吉军校考试的成绩也公布了,他以三分之差落榜;而祁文静考上了军区卫生学校。他很是难过。想到自己一晃只剩一年服役期,不禁有些失落。空闲的时候,他常到湖边去,盯着起伏的波涛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有一天,营长俞白杨到中队检查工作,得知艾革吉情绪变化较大,就找他谈心。

艾革吉坐在湖边,波涛涌动的声音时而令他内心躁动,时而又让他内心宁静,心境就在这两种状态间起起伏伏。俞白杨来到他身边。艾革吉一见,赶紧起身。俞白杨按住了他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来。

“我来跟你一起看看湖水。”

“营长……”艾革吉不知该说什么。

“听说你成绩不错的,没有发挥好?”

“好多东西突然记不起来了,有人说这是因为待在高原,记忆力衰退了。”

“是有这个说法。不过,明年还可以再考。空闲的时候,抓紧时间复习。”

“军校毕业后,还能分回来吗?”

“可能性很大,但也不一定。”

“营长,你能把我调到神仙湾去吗?”

“啊?”营长盯着他,“神仙湾的海拔可比这里还高一千多米呢。”

“正是因为它是全军最高的哨所,所以,一直梦想能到那里去当兵。”

“这个梦倒不难实现。本营范围内调动,我打电话跟军务股报告一声即可。如果真想去,我后天刚好要去那里检查工作,到时你可以坐我的车。”

“这么说,营长你同意了!”艾革吉激动得一下站起来。

“你又不是去享福。”

神仙湾海拔5380米,按生物学家的观点,海拔5000米即为“生命禁区”,也就是说,在那个海拔之上,任何生命将难以生存。5380米不仅是一个海拔高度,还是一种危险的象征,像大江大河里的水位超过某个刻度,就预示洪灾的来临。连队官兵长期在生命禁区生存,所以,他们也是生活在大洪灾上的人,一直漂泊、颠沛在凶险万端的洪流之上,置身于惊涛骇浪的中心。

去往哨所,必须翻越哈巴克达坂,这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用炸药硬炸出来的通道。山体在炸出这条路的毛坯后,余下的就交给了往返于此的戍边官兵,以车轮日复一日去碾磨踏平。

吉普车时而蠕动于万丈悬崖之下,时而颠簸于深峡沟谷之间,无论行走在哪里,都没有停止剧烈颠簸。没过多久,艾革吉就头闷眼花,开始呕吐。营长让驾驶员巴图停车,休息片刻再说。

再次上车后,艾革吉问:“营长,到连队还有多远?”

营长已走惯了这样的路,颇是自若,笑着说:“不远了,快到了。”

又走了两个多小时,艾革吉又问,营长还是那样回答。

前面的路依然难走。老边防都有经验,那就是,走这样艰险的长路,“快到了”便是最好的回答。如果说还要半天、还要两三天,一些人当场就可能崩溃。

到了达坂上,积雪更厚,大家刚舒了一口气,身后突然山崩地裂一声巨响,半座雪山崩塌了下来。好在大家离它已有两百米的距离,人员安全,但雪沫冰屑仍击打在了每个人身上。

到达连队,已是傍晚。连队四周的亘古冰峰闪耀着冷峻的光芒,雪山变得低矮,原本高拔的雪山降到了脚下,化作了可以俯瞰的银色雪原。

艾革吉就这样到了神仙湾边防连,担任二排五班班长。

哨所那几栋简陋的平房,孤零零地漂浮在雪海里。通过邮路抵达这里的人间消息,一般得三五个月时间。

严寒、缺氧、寂寞,被高原军人视为三大无形敌人。艾革吉深知,这三大敌人比真正战争中的敌人更难战胜。战争中的敌人消灭掉一个,就会少一个,最终总能获胜;而这三大对手无影无形,随时随地得和它们交手。除非沧海桑田,世界屋脊下陷为绿洲平原,否则你永难战胜它们。

最让艾革吉难以置信的是,他到这里后竟吃不下饭。刚上来的官兵,都以吃饭论英雄,饭堂最醒目的是“全连官兵本月吃饭考核表”:以三碗饭为衡量标准,一餐一碗饭及格,两碗良好,三碗优秀。为了生存,哨所建立不久就定下这样的规矩。艾革吉前三天吃了吐,吐了吃,加之高山反应,人都虚弱变形了。一周后才有了几次及格,十余天后,才达到良好,即使这样,他也得巡逻执勤,并为可能发生的战斗做好准备。一个月后,他终于能做到三分钟内,全副武装占领营房后海拔5400多米的无名高地。

才九月底,神仙湾的冬天就来了。在这片冰雪世界里,官兵能做的事很少。没有训练执勤任务,战士们就只能静坐在房间里,各怀心事,彼此之间两三个小时不说一句话。说什么呢?就这么些人,能说的事、该说的话,早已互相诉说了无数遍,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早感乏味。

刚开始,艾革吉坐不住,好像屁股上着火了。他坐在床上,想了会儿,又找出本书,翻了翻,嘀咕两句:“看过了,看过了。”放下书,想看看外面的雪原,但窗户结着冰,啥也看不清。他抬腕去看表,一看离天黑还有七小时四十二分钟,只好四处串门。他来回串,像犯了病,推开一扇门,看看战友都静坐着,没人理他,什么也没说,又把门关上,去推另一扇门……如此反复推门关门,四十多分钟里,把连队所有的门,来回推开了二三十次,连马厩和犬舍的门也没有放过。战友们看他的样子忍不住大笑。

不久,大雪就从天上倒下来。一夜之间,雪域封冻。冬天到来,山下的影片送不上来。于是,哨所现存的几部影片,翻来覆去放映。官兵们百无聊赖,有人曾一口气连看六部电影,大家戏称这是“精神饕餮”。那些电影即使看过,他们还会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看。每部片子都放了四五十遍,台词与配音都烂熟于心,即便不放扩音,随着银幕上的画面就能配音。最后,艾革吉别出心裁,跟文书说,顺着放看得多了,腻烦,让他将影片倒过来放。没想众人一致赞成,从此有了“六部片子放半年,顺着看了倒着看”的说法。


十一

有句俏皮话说:“喀喇昆仑的石头都是公的。”因此,每一位上到哨所的女性,都能感受到格外真诚的敬重。尤其是三十里营房医疗站的女医生与女护士,她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刻在战士们的记忆里。

每年夏季或入冬之前,医疗站都要派一支医疗队对一线各哨所的官兵进行全面体检。医疗队里,总有两三个女护士。哨所官兵一年里,差不多只有这一次见到女性的机会。所以,只要那些女兵一到,大家就像见到仙女一样。

建军节前夕,译电员用很是郑重的表情宣布,一个医疗组马上要来神仙湾为官兵做体检,其中有两名女医生、三名女护士,要连队安排好她们的住宿。

官兵一听,顿时兴奋起来了,不时往那条从哨所门口、穿过雪原、延伸至远方的浅褐色边境公路张望。

过了三天,一辆像绿色种子的军车,从雪原上显现出来,然后萌芽、成长,逐渐变形,成为一片绿叶、一小团绿植、一个绿色的移动方盒、一辆绿色的军车——在官兵眼里,最终幻化成了一片绿野仙境。

令艾革吉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祁文静竟然在这个医疗组里。

祁文静是最后一个下的车。她一下车就透过墨镜锁定了艾革吉。艾革吉看到那个身影有些熟悉,但怎么也不敢相信会是她,一时有些疑惑,定在那里,一动不动。祁文静露齿一笑,如晴日一道闪电掠过,这才让艾革吉确定,她真是祁文静!

有认识她的战士已经喊叫起来:“祁文静,你不是在读军校吗?你怎么上来了?”

“想念哨所,想念大家了!”祁文静笑着说。

“你是想念某个人了吧!”那家伙说完,随即转头大叫道,“艾革吉,快看谁来了!”

他这一喊,艾革吉只能故作矜持,依然立在原地。

祁文静主动走上去,调皮地看着他:“怎么?艾班长,不认识我了?”

“我……没有做梦吧?”

“你看看天上。”

艾革吉真往天上望去。他看到了碧空、白云和太阳,阳光如瀑,倾泻到雪域高原,在冰雪表面泛着纯洁的光芒。他笑了笑:“是没有做梦,但是……你不是在读军校吗?”

“放暑假前,收到了你从神仙湾寄给我的信,就回医疗站了。”祁文静望了他一眼,又说,“医疗站特意安排我来神仙湾巡诊。”

“我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

“你就再做一会儿梦,再想想。”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得去忙了。”

祁文静在军医学校时,一有空闲,就给驻守喀喇昆仑的边防官兵勾织衣领衬,其他学员知道后,都跟着她学,一年下来,她们勾织了几百条。本来要分别寄给每个连队,得知她要回医疗站,就交她带来了。

她把衣领衬分送给了每位官兵,走到艾革吉面前时,悄声说:“这条是我为你勾织的。”然后,特意把衣领衬的内面翻过来,指给她看。艾革吉看到内面用红线钩了“I LOVE YOU”。

艾革吉看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爱意让他觉得,整个雪域高原顿时变成了春风轻拂、鲜花盛开的世外桃源。

祁文静也的确给哨所官兵带来了一个小小的春天。她用在春天采来的花草和绿叶,拼贴成《水乡图》《春》《绿色之歌》《青春》《开满鲜花的哨所》《士兵是棵绿色的树》等图画,配上小诗,取名为《春之畅想》,送到了神仙湾。战士们传看着,看得一个个眼泪汪汪。

祁文静想为战友们做点事,便去各班收集破了、烂了的军衣,要为大家补一补。同行的护士李翠芳和席淑华虽被高山反应折磨着,也一定要加入,这让战士们感动不已。自她们来到哨所那一刻,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看在眼里,战士们既怜惜她们遭受的苦,又感动于她们带来的温暖。他们想要接近她们,却没有理由。女护士能替他们补衣服,实在太好了。在战士眼里,三位护士已经够美了,心肠又这么好,更把她们看成了天使。

战士们悄悄把礼物放在她们的窗台上:有自己捡的带有图案的昆仑石,有子弹壳做的小工艺品,有笔记本、明信片,还有用纸条写的匿名寄语……

熄灯后,三位护士点了蜡烛继续缝补。烛光下,她们的身影,使整个神仙湾弥漫着一种难得的温情。

三十里营房医疗站的女军人在世界屋脊,无疑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她们在戍边官兵心目中,既是姐妹,也是精神上的恋人。不过,艾革吉也只能是连队官兵中的一员,祁文静虽然到了神仙湾,他们相见了,也不能独处,很多话要说,却没有机会。

连长刘翔东特意为艾革吉安排了凌晨十二点到两点的内卫哨。这样,他就可以守着祁文静补军衣的身影了。

接哨的是龙林,他跟艾革吉说:“早点来叫我,让我替你站哨都可以。”

“想得美。”

“祁护士都是你女朋友了,我只是替你守着她。”

“你就好好睡觉吧!”

但龙林不想入睡。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遍洒雪野的月光。透过结冰的窗户,远处那团橘黄色的朦胧灯光摇曳,令他内心深受触动。一直熬到一点四十分,眼看就到了接哨的时间,终究没能抵挡汹涌来袭的困意,他竟睡着了。

艾革吉本想去叫龙林来接哨,又想整夜守着祁文静,就没有换岗。直到月亮西斜,他还站在哨位上,而补衣的护士,在凌晨两点多钟就入睡了。

五点多钟,刘翔东披着皮大衣,出来查哨。见到哨位上的身影,认出是艾革吉。正寻思他怎么还在站岗,艾革吉大声喝问:“口令。”

“征衣。”

“连长好!”艾革吉挎枪立正。

“你怎么还没下哨?”

“我……想多站一会儿。”

刘翔东站在艾革吉面前:“这个美好的夜晚被你独享了,看你明天怎么给兄弟们交待。”

“这个……”

“快去交接哨,人家早睡着了。”

“守护大家的梦也行。”

“你让别人也守护一会儿吧。”

“是!”艾革吉不得不去叫醒接哨的哨兵。

医疗组用半天时间做完官兵的体检,吃完午饭就要离开,赶往下一个哨所。

临上车时,祁文静回了好几次头。艾革吉知道,她在寻找他。但他躲在窗户后面。他不能出去送她,他怕自己的泪水会在众人面前涌出来。

祁文静最后一个上车。站在车门前,她两眼含泪,用力挥手,向大家,更是向艾革吉告别。艾革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掩面而泣。


十二

每位官兵都盼望山下来车。电话不通的时候,全连除了连长和指导员,只有机要译电员和电台报务员能知道是否有车来哨所,所以他们两人在连里享有尊崇的地位。当然,二人一有这样的喜讯,定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大家——告诉早了,会让大家望眼欲穿;告诉迟了,大家又觉得盼头不够。

估摸着车子该到哨所的时候,官兵们就集合在院子里等候。来了车,来了人,哨所的气氛就会热闹起来。来人带来的每一条“人间”信息,即使早已是旧闻,大家也要津津乐道好几天。

最重要的还不在于此。大凡车来,都会捎来信件和报纸,特别是书信,那是官兵们最盼望的东西。

大雪封山,半年才能收到信;平时一封信辗转到官兵手里,也得一两个月。正因如此,上山的人,无论是首长、机关工作组,还是那些常跑高原的汽车兵,他们从山下驻地出发前,一定会去收发室,把信和报纸装上。有了这两样东西,他们到了哨所,就会被视为贵宾,受到热情款待。

开山后,陈得万开着军车上到了神仙湾——那是封山后上来的第一辆车。车还没停稳,官兵们就高兴地呼喊着围了上去,一些人把半年来他们见到的第一个“人间来客”从驾驶室里拽出来,一一拥抱;拥抱完后爬上车,用手、用眼睛,不停地在车厢里翻找、搜寻。

没一会,大家突然安静下来,站立不动,死死盯着陈得万。

艾革吉以为那天一定能收到祁文静的来信,现在落空了。他第一次遭受如此巨大的失望,气愤地质问道:“老兄,信呢?报纸呢?”

陈得万像个罪人似的,用愧悔不已的口气说:“我这辆车是奉命来探路的,不知道能不能开上来,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去取,不过,等两天还有车上来。”

“啊?没带啊?亏你有脸来见我们!”

“那你跑上来干什么?”

“你太差劲了!”

……

责备的目光,愤懑的话语,利箭一般刺向陈得万。

“团里让我先来闯一趟喀喇昆仑,我得令就出发了。真的是走得太急……要不……你们……揍我一顿吧……”面对失望的官兵,陈得万无比愧疚地说。

一个战士悲愤地带着哭音喊叫道:“我们眼巴巴地盼了半年啊!”

“你以为我们不想揍你吗?”

收信不容易,但收信的时候,往往大丰收,一次常能收到十几封二十多封。最多的是艾革吉,一次收了四十四封,其中三十六封是祁文静写给他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连队形成了一个传统:个人的信也是大家的信,彼此交换着读。有高兴的事大家一起高兴,有不幸的事大家一起承受,自然有了啥棘手的事,也相互商量,一起分担。最重要的是,还可以让一些偶尔没有收到信的人,也能分享到来信的快乐。女友的信一般是不许第三方看的,但在这里就另当别论了。谁的女友来信了,甚至本人很难成为第一读者,往往先被掠走,在全连传遍,才能回到本人手上。那些夹着照片的信,更是先被传阅。

艾革吉的信刚拿到手,就被人抢走了。他读到的,是传到他手里的别人女友写来的信。待他的信重回自己手里,已经是十天过后。信中所写,早已人尽皆知。大家天天在一起,每个人的情况几乎都无保留,彼此之间相互了解,比兄弟更像兄弟,比一家人更像一家人。

为使寂寞的生活多一点滋味,祁文静写给他的信,他从不肯一次读完,而是慢慢品读,每隔几天才看一封。

收信都是快乐的,但读信时则神情各异:有的高兴,有的伤心,有的甚至突然嚎啕大哭……

张甲勇是五班副班长,封山前还收到过家里的来信,说一切都好。开山后信带到连队来,他很高兴,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突然就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原来他的父亲在封山后不久病逝了。如此算来,父亲病逝已一百七十二天后,他才得到消息。


十三

开山之后,气温回升,但也仅从零下二十多摄氏度回升到了零下十余摄氏度。连队命令,前往喀喇昆仑山口的第一次武装巡逻任务由五班完成。艾革吉带着张甲勇、高金来、吴子明和黄东升四人,全副武装,于早上八点准时出发。虽然穿着皮大衣,但依然如置身寒冰世界。徒步在雪野跋涉,平地的积雪表面如干牛皮一般,而沟壑被积雪填平,成为危机四伏的陷阱。天空阴晦,风云变幻莫测,让行走变得更加艰难。艾革吉在前面探路,张甲勇殿后——他身上还笼罩着父亲去世后的悲伤气息。

行至中午,头顶的天空明亮了一阵,白日在铅云里穿行。片刻后,风的啸叫声传来,如冰冻的石头般沉重的云团聚集在天际,大雪飘飞,倾泻而下。很快,大家就被风雪裹挟,只余顶风冒雪的模糊身影,单薄如剪影。众人睁不开眼,呼吸困难,呼出的热气化作冰屑,凝结在脸上和皮帽子上,把眉毛染白。由于缺氧,每个人嘴唇乌紫。艾革吉示意大家停下,背对背坐下休息一会儿。雪顷刻落满全身,他们如同堆起的雪人。张甲勇察觉自己感冒了,这在高原可不是好事。他想打个盹,却也不敢睡着。艾革吉认为不能久待,要尽快到达执勤点位,完成任务,再赶回连队。

风雪弥漫,像冰冷的皮鞭,一次次抽打着大家的脸。

五人在雪野里摸爬了七个多钟头,才走了六七里路。喀喇昆仑的天黑得晚,但当时也已夜幕四垂。张甲勇有些头痛,额头发烫,他知道自己感冒加重了。高金来和黄东升已体力耗尽,即使再往前走一步,也十分吃力。艾革吉便让两人停下等候,自己带着张甲勇和吴子明继续摸索着前行。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约摸两公里路,来到了界碑所在的位置。确认界碑完好无损后,当即折返。张甲勇浑身发软,力气耗尽,一头栽倒在地。艾革吉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才发觉不对劲,天寒地冻,他的脸和手却发烫。

“兄弟,你怎么了?”艾革吉问。

张甲勇掩饰道:“没事儿,就是有点感冒。”

“你在发高烧,烧得都烫手了。”

“没那么严重,我自己晓得。”

气温降得更低,寒风肆无忌惮地吼叫。走到夜里十二点多钟,张甲勇再次栽倒,昏迷过去。

艾革吉和吴子明一见急了,喊了他半天,也没喊醒。两人决定背着他走。

在海拔5540米的高地,背着一个六十多公斤的人前行,如背着一块千钧铁坯。艾革吉觉得胸口压了巨石,呼吸艰难。

不知过了多久,张甲勇慢慢苏醒过来。此时,艾革吉和吴子明的体力早已耗尽。他从艾革吉背上挣扎下来,躺在地上,感觉风雪已停,舒了一口气,问道:“高金来和黄东升呢?”

“还没有……遇到。”

“班长,得赶紧……找到他们两个……”他对艾革吉说。

“明白。”

艾革吉和吴子明要抬着张甲勇走,张甲勇无论如何不答应。他似乎已从黑沉沉的夜和白茫茫的雪光中预感到了什么。他喘了半天,然后说:“现在,你们……两人……先走,我这样拖累你们,可能……三个恐怕……都回不去……”

“兄弟,不行,我们……往前挪一步,也要带你……往前挪一步……”艾革吉说着,又要和吴子明去抬他。

但张甲勇制止了两人:“你们……如果真想我们……都得救,就赶快……趁还有点……力气,往连队赶,你们……早到一步,我获救的希望……就大一些,我……恳求你们……”

“你要在这里等着我们。”艾革吉说着,把自己的皮大衣脱下来,把张甲勇包住。

吴子明带着哭音说:“副班长……我们先走了。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会尽快……赶回来救你。”

艾革吉握了握张甲勇的手,再小心地帮他把手放回大衣里。

两人走了一段路,又踉踉跄跄走回来——他们不忍心扔下自己的战友。他们把张甲勇架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挪,可走了没多远,他俩也趴下了。艾革吉突然想到了鸣枪求救。他把枪取下来,此时,这枪重若千钧,他连举起的力气也没有了。趴在地上,他把枪口对着黑沉沉的夜空,砰砰砰开了三枪。但辽阔无垠的高原把枪声吞没了。

张甲勇再次恳求艾革吉和吴子明把自己放下。艾革吉再次用大衣把张甲勇包好,把枪的保险打开,放在他身边,然后带着吴子明在雪地里连滚带爬地前行,恨不得马上回到连队去求援。

吴子明也倒在了雪地里。艾革吉要去拉他,吴子明不让他管。他只好把吴子明拖到背风的雪坎下,然后继续往前挪。他不停地在心里说:“我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只有我了,他们能否得救全靠我了!”

没有皮大衣,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和骨髓都冻成了冰,最后再也爬不动了。靠着一道雪坎,他躺下来,有些不甘心地在心里说:“过了那么多次鬼门关,这次恐怕不行了……”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恍然间看见了连队营院的轮廓,看到了父母和祁文静的身影。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叫了一声:“快……救人……”便不省人事。

刘翔东一直等着巡逻分队归来,等到晚上十二点还没有消息,便立即带着十多名官兵,朝喀喇昆仑山口搜索而去。在离连队三公里处找到了高金来和黄东升,两人彼此搀扶,在风雪中站立着,却迈不动脚步。刘翔东留下四名战士,赶紧搀扶他们返回营地。

又往前搜索前行了四公里多,刘翔东看见雪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了厚厚一层雪。走近一看,是艾革吉。刘翔东急忙把他扶起,发现他昏迷不醒,呼吸已很微弱,竟没穿皮大衣,心里一凉。他给艾革吉套上皮大衣,留下四名战士,让他们轮流抬着他,赶紧返回连队,交给军医救治。

刘翔东继续寻找另外两人。十多分钟过后,刘翔东看见吴子明躺在一个雪窝子里,浑身冰霜,摇晃了好几下,才醒过来。

“连长,这次把人……搞废了……”

连长让人搀着吴子明往回走,然后去找张甲勇。走了八九百米远,他看见张甲勇紧抱着半自动步枪,裹着两件皮大衣,坐在雪地里。

刘翔东走到他跟前,他抬了一下头,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四人经过抢救,脱离了危险,但艾革吉因为大衣让给张甲勇,失温严重,抬回连队,心脏便停止了跳动。

残月低悬,已近黎明。艾革吉一动不动,躺在荣誉室里。窗外照进宿舍的微明月光缓慢移动,让这个冰雪消融的高原寒夜,变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