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四川文学》以各市州为单位,推出“四川诗歌联展”。这是一个大动作,不仅以方阵形式让全省各市州的诗歌得到展示,展现四川作为诗歌大省的最新诗歌阵容和实力,它还以一定的版面让一些没有机会上刊的诗人“露脸”,所以这也是一项名副其实的诗歌惠民工程。这样的创新性举措和大规模的全省诗歌联展,不禁让我想到中国新诗史上的“86诗歌流派大展”。虽然诗歌的“轰动”效应和时代语境或许已然发生了不小变化,但我想我们对诗歌的热忱之心是一致的、一脉相承的。

当我接到为“四川诗歌联展·凉山卷”组稿的任务时,我是以这样的认识来对待这件事的。我也就想借此机会和平台做一次“老中青结合的全方位、最强阵容、最大规模”凉山诗歌展,争取更为充裕的组稿时间,在现场约稿各路名家、新秀的同时,通过电话、微信和委托组稿等方式进行联络。从“40后”“50后”“60后”一直到“00后”,从超过80岁高龄仍然笔耕不辍、坚持诗歌创作近半个世纪的诗歌老前辈胥勋和(86岁)、蔡应律(80岁),到创作40多载、作品在国际诗坛广泛传播的诗歌名宿吉狄马加、阿库乌雾,4次摘得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的诗人倮伍拉且;从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获奖作家巴久乌嘎,到实力派诗人吉木狼格、阿苏越尔、依乌、吉狄兆林、霁虹、汪峰、俄狄小丰、阿克鸠射、白玛曲真,包括搁笔多年、近来又拾笔创作的实力诗人如马惹拉哈;从势头正劲的青年才俊加主布哈,到刚从事诗歌创作两三年但成果不断的20多岁新秀祁越、毛兴华,都成功约到稿件。甚至最后超出约定名额,共组稿65位诗人。虽然一定程度上达到了我们所预期的老中青结合的最强阵容之目标,但由于一些原因,如作者未及时供稿、数量限制(组稿结束后还不断有人提供稿件),还有许多诗人作品未能位列其中,只能遗憾地寄希望于以后的其他时机。

在此不厌其烦地叙述如上过程,并蜻蜓点水般点到一些代表性诗人,也是想从这样一个“直观”层面来说明,凉山诗歌人才辈出,既有雄厚的群众基础,又有塔尖力量引领。



我们经常说凉山是诗歌的重镇,凉山诗歌底蕴深厚,凉山诗人是全国诗歌界的一支劲旅。这几年,我置身其中,便愈发深刻而真切地感受到,这样的称谓名副其实、实至名归。在当代中国诗歌版图中,凉山始终占据着独特而厚重的位置。这片土地以深厚的文脉、丰沛的诗心与持续不断的创作实绩,确定了诗歌界公认的定位。

凉山深厚的诗歌底蕴和诗歌传统,植根于雄奇苍茫的自然山川,流淌在彝族千年口头史诗与民间文脉之中,千百年来绵延不绝、生生不息,与民族历史的河流齐头并进,与民族文化的根脉一同生长;凉山诗歌新的传承,来自一代代诗人扎根故土、真诚书写的坚守,来自大众将诗歌与生活水乳交融的历史和现实。从古老歌谣到现代诗篇,从民族记忆到时代心声,凉山诗歌始终带着土地的温度、山川的气度与生命的力度,既坚守民族文化之根,又敞开面向时代与世界的视野,形成了风格鲜明、力量充沛、影响深远的诗歌群落。

凉山自古至今一脉相承的诗歌底蕴和传统,是凉山厚实的文化岩层、鲜明的精神底色。从被卷帙浩繁的彝族史诗、用诗化语言写成的典籍滋养的一代又一代凉山彝人,到现实生活中常常引经据典、出口成诗的彝族普通民众,再到每个时期数以千百计的彝族诗歌写作者(在正式出现“专业性”个体创作者之前,更多的是民间集体创作中的参与人员),凉山诗歌一直具有最为广泛的群众基础。在这样的“大前提”和新的历史时期、新的时代发展背景下,吴琪拉达开创了彝族汉语诗歌的先河,为凉山诗歌奠定了民族书写的根基;吉狄马加以深沉的民族情怀与开阔的人类视野,成为凉山诗歌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精神旗帜,并与一直致力于彝汉双语创作和理论研究的阿库乌雾,历史般成为凉山新时期以来汉语诗歌和凉山彝族汉语诗歌塔尖式领军人物、引领力量;周伦佑、吉木狼格等“非非主义”诗人和相关主流诗人将先锋诗学和当代诗歌引入凉山,为本土写作注入现代精神;倮伍拉且、巴莫曲布嫫、俄尼•牧莎斯加、阿苏越尔等深耕民族文化、地方经验与生命体验;鲁娟等青年诗人则以鲜活的个体书写,延续着这片土地的诗性血脉;发星长期致力于民间诗歌推广与整理,让散落的声音汇聚成强大的地域性群体……正是这许多的实力诗人,撑起了凉山诗群的脊梁,同样起到了引领带动的作用。

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时期既是凉山出现真正意义上的彝族个体创作者的阶段,也是凉山诗歌具备了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性”的时期,凉山彝族现代汉语诗歌也由此引起全国乃至世界的极大关注。正是有了这样一批人的“开创性”写作和崛起,新时期的凉山诗歌,才变得起点高、成就显著、“引擎”的带动性强,并逐渐成为具有全国影响力的诗歌群落。

由此可以看出,积淀着深厚的历史底蕴、具有最为广泛的群众基础和高峰式的领军人物,是凉山诗歌最突出的特征,正因为具备“深厚的历史底蕴、广泛的群众基础、高峰式的领军人物”三个因素,凉山诗歌才会至今一直接续生生不息的力量而长盛不衰,并能保持创造力、活力。凉山的诗人们,在笔耕不辍中用作品一次次印证着凉山是滋养诗歌的沃土、当之无愧的诗歌重镇,他们不逐浮华、不媚流俗,坚守初心、坚守纯粹,在细腻敏锐中带一点粗粝和磅礴,一如既往不减锐气、不退激情,以质朴而坚韧的笔触,抒写生命、土地与精神原乡,不断汇入大时代的洪流、汇入诗歌的洪流,不断踏上新的征程,绘就诗歌新的脸谱,成为记录时代、书写生活、为人类文明添砖加瓦的精神力量。



从这次组稿呈现出来的情况看,当下的凉山诗歌正从传统性抒情、民族性特征突出,转向更具现代性与日常生活化的书写,从追求“自我和民族的抒发”转向“更具有普适的价值意义”,当代性与生活化、细腻化特征显得越发明显。可以说,更多时候,凉山的诗人已将眼光从眺望山脉拉回到生活日常与身边的现实,从宏大转向日常,从单一化转向多元化,由外放变为内敛、抒发变为呈现、激越变为朴实。诗歌表达的内收与“曲径通幽”的隐秘性越发成为主流追求。这个过程也可以说是从“传统性”转向“当代性”(或者是揉“传统”于现代性,使之更具有当代精神、内涵和特征)。

在交通畅达,万物互联的数字时代,“千山万水”不再构成空间距离上的阻碍,世界因此更加“打开”。如此背景下,凉山诗人的眼光比任何时候都具有开放性,他们在这样的“开放性”中做到文笔的“聚焦”,聚焦于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聚焦于日常与现实世界。即使是涉及“民族性”的题材和内容,他们也具有了“开放性”“向外性”,而不仅仅写那片“山里的世界”,不再局限于有限的自我的空间。

例如倮伍拉且的《草原上说羊》和巴久乌嘎的《打工路上的月亮》,看似写的是民族性的事物、地方性的经验,实则表现的是一种“向外”(向着世界)的具有普遍性象征意义的主题。其题旨、内涵都是开放向外的,而非封闭自洽的,它们都带着“追求普适性”的表达使命,而非仅仅是在表达自我、表达个体。而吉木狼格的《理由》,以更日常和生活化的简短语言对生活场景进行了描述:“母亲去理发店/把蓄留多年的长发/剪短了/五岁的儿子/一声不吭出了门/不久顶着发亮的光头/从外面回来/父亲问/你怎么跑去剃光了头/五岁的儿子/理由很干脆/妈妈剪头都不跟我说”。沙玛雪茵的《七里坪》如此描述在七里坪的遭遇:“我的伞布满了陌生的雨……我抓紧握住其中的一滴/留给夏天防暑……禅道小院子的灯光/耐心十足/把黑夜交给了森林/杨二娘家的野草/与夏天齐头并进”。

历史上,凉山诗歌更多是“情感文化的诗性架构”(崔国发语),具有浓郁的抒情传统。而地域性、民族性一直是凉山诗歌作品整体上的显性特征,地域写作、根性写作,是凉山诗歌群落内在坚守的“精神根据地”和坚持的主要创作方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凉山诗歌走上了不断探索创新的发展之路,特别是进入新时代之后,凉山诗歌多元化的特征真正得到了体现。与以前传统化、民族性特征较重的情况相比,当下的凉山诗歌,更加关注现实,变得细腻朴实,更加克制抒情,变得生活化,展现出不少新的抒情模式和表达策略。例如依乌的《纽木卜》,标题看来非常“民族”和“地方”,但它秉承了作者一贯的幽默化和略带自嘲和调侃的语言风格,体现了一种“普适性”的象征韵味:“一早上山/到了白云的位置就开始……山是远了点/村庄也没醒/安宁河的呼噜声打得还算匀/匀过垭口就是……据说山上有二十四条仙路/希望今天能找到其中一条/这样我就可以站在山顶/假装成仙/或者高人一等”。阿苏越尔的《假期,人在中所》立足“小地方”越西中所,诗性的语言四散开来:“比树林还厚的脸皮是飞鸟的/落单的鸣叫贴着暮色/树叶像一记沉重的耳光/还挂在生长秋风的山上/不敢起身的河流变浅了”“全部的流水停我身上/你的目光钓出的那条鱼/现在归我”“当你抬起手臂/一粒谷子急着张开嘴巴”。加主布哈的《也许屋顶也不想》同样体现了凉山彝族汉语诗歌新的抒情方式(隐形抒情)和新的表达策略(具有更多的“非直接性”),“披着厚重的醉意,离开的夜晚/村里的狗也只是,零碎叫了几声/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可以一去不回/有些人却怎么也回不去”。

总而言之,此次诗歌大展,从一个侧面展现了当下凉山诗歌的整体风貌,从中也折射出凉山诗歌新的审美追求,及其在传承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创新的精神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