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食指竖在嘴唇的中央
◎ 梁平
把食指竖在嘴唇的中央,
拦截前后左右不良情绪。一匹马
乱了发际线,鼹鼠在台前正襟危坐。
一点点光,以浩荡的名声欺行霸市,
信号灯挪动跑道,股掌之间,
魔方旋转临时起意。
爆破音休养生息,瑜伽让所有的骨头,
软了,一杯过期老酒年份不详,
岁月蒸蒸日上。
必须崇拜我的食指。如此温文尔雅,
又如此隐忍,以微笑面对时间,
伤口上流的血结了痂。
一枚紫黑色勋章硬埋在时间里,
不是终结。时间和泥土一样真实、可靠,
过眼花落花开,保持静默。
再写燕子与蛇的故事
◎ 柏桦
燕子在漆黑的卧室疾飞,什么状况?
睡下的父亲披衣擎灯随它来到堂屋
抬头望,梁上燕窝旁,垂下一条蛇
那蛇口里衔着另一只不动弹的燕子
乡间万籁俱寂,我们赶紧在长竹竿上绑扎镰刀……
蛇吐出燕子溜了,狗叼起燕子跑了
狗怎么一下又栽倒了(中毒死了)
那伴侣燕子呢,嘭的一声!撞地而死
翌日清晨,成百燕子盘旋我家上空
发出我从未听到过的吓人的声音
燕群是这样来做最后的告别吗?
从此燕子(连影子)再也没有飞来
又过了多少年?又过了五十多年
一个晚春的早晨,堂屋的气温、气流、风,
甚至气味依旧,回笼觉失败的我
又想起了些什么?似曾相识燕归来
但我想到的并不是那晚求救的燕子
不是父亲高举镰刀发出的嚯嚯吼声
(他当时看上去简直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是动物越安静越令人害怕——蛇!
钟 声
◎ 龚学敏
比如除夕,钟声里深藏了一年的刀
把凉透了的人世,捅得体无完肤
寺院里的旧钟,成为遗址
如留声机里的旧人
而铜一直奔跑
至今无法歇息,春天貌似与它合拍
却不能逼它说出实话
花台寺遗址
◎ 娜夜
不存在的寺
一再出现
被水摧毁的
要用水重建
水的佛龛 水的经卷 水的浮雕和台阶
念诵声
忽深忽浅
一团和气
心的复活如梵音微妙
月亮湿漉漉的 即将圆满
——仿佛一切就绪
只需要一朵喇叭花
一朵 就能唤出一座花台寺
武陵郡的多维空间
◎ 李亚伟
夏蝉在武隆县田家坝一带开始装修一个虚幻的工程
它的墨线经龚滩、后溪在来凤县境内搭上了318国道
进入利川大水井一带后没入了小学课文的朗读声中
我读初二时看见未来的大河口水电站指挥长蔡利华
他正把自己的少年时光往地球仪上描述
有人也看见了我,我在一个古代行政区的边缘
在四川盆地东南部翻山越岭去找初中
有人还看见,这一带的空气向商品社会探出身子
整个行政区就装出了一片旅游区的样子
从天国露出了一小部分古代社会的轮廓:
县令从衙门口出来,沿着河街往上
穿过二酉洞回到了高三的一篇古文里面
老师正在讲述一些古人在桃花源里隐居的往事
海龙屯
◎ 赵晓梦
山风的调子起高了。越往上越喘不过气
一块石头的重量何止千万斤
大山只有保持陡峭姿势,才能举起
时代和世界的重量。立于黄昏和清晨的
雾霭中,即使残破的关隘和天梯
什么也不做,树冠上的光也会破雾而出
也会结束于突然保持的沉默,像溪水
和白云一样来得不早不晚。备受折磨的
呼喊不会引起未来的回响,不会交出
我对死亡细节模糊不清的怜悯
因为废墟正抓住站在泥土里呼吸的人
那些离开人间的名字看上去眼睛湿润
坚定而准确地辨认着城堡、宫殿、仓库
兵营、水牢、瞭望台、箭楼和关名
仿佛一经认出就有人死去,只有沉默去
掩饰风声穿过树枝杂草丢失的年龄
留在石头上的目光,示意揭开游龙被缚
山林的封印。我们各自走了一半路程
在每一个城门洞里放慢脚步,承受痛苦
似乎历史正从身体的某个部位苏醒过来
这样的我们是幸福的
◎ 张卫东
夫人,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们吗?
当时间再一次出行,游走于
山水大地。有多少人
嫉妒我们吗?当日子默契地度过
生命的每一天。是的,
我们也会有生疮害病的时候,
有时,我们也会犯错,
那么好吧,让他们嘲笑,让他们骂去。
是啊,什么才是人生的幸福?
特别是它与诗歌有何
关系?这么说吧,当我写下一首
自我满意的诗,哪怕
只是一行句子一个词,只是
高兴了一会儿,且没
影响我与你、与世俗的关系,这样的
我们是幸福的。如果,有人
来祝福,我们要感谢,
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对于帮助过
我们的人,对,我们
要记住知恩图报,而对于
误解或不屑,或阴损
与妒忌,更要保有足够的耐心与平静。
想起雪花
◎ 其然
突然开始想念起雪花
就像想念遥远的北方
雪花掩没道路
雪花掩没庄稼和屯子
抬眼间,天地一色
梳着长辫的大姑娘
倚靠在炕头,窗花上的
梅,没有一朵沾上飞舞的雪
时间是温暖的,吐着热气
烟囱,是唯一与寒冷
对话的脉象,不温不火
长时间地谈论车辙碾过雪原
谈论在雪地上等待的庄稼
来年是什么样,来年的阳光
或许更艳,或许不如雪后
天气预报看到的与身处雪原
感觉是不会相同,雪继续
天越来越暗,与视觉差
也越来越远
坐在墙角的人
◎ 凸凹
坐在墙角的人
背上别着一把刀
抽与不抽
刀都在跟影子聊天
重利而不轻别离
盘在风口上的句式
用长长短短的时间
兜风
顾左右而言他
只一个假寐
就让一名败北的人东山再起
撞上南墙
旁边有人
◎ 杨黎
每一个过来的人
看一眼站在旁边的人
然后绕过站在
旁边的他们,又往前走
一般走几步
都要退回来,退到旁边
成为另一个站在
旁边的人
朗诵会
◎ 吉木狼格
一些专业的
非专业的朗诵者
朗诵诗
他们用相同的
朗诵方式
一个比一个
声情并茂
严格说
他们不是在朗诵诗
而是在朗诵
自己的抑扬顿挫
炫耀自己的
演艺技巧
他们把所有的诗
朗诵成一首诗
让我尿急
不得不起身
离开会场
星星十四行
◎ 向以鲜
我们看到的每一颗
都不是今夜的,而是昨夜星辰
几千年前几万年前几亿年前
几亿万万年前的昨夜
想要看到现在的样子
看到今夜多情而哲学的仰望
得等到几千年后几万年后
几亿年后几亿万万年后
多么让人心疼的星星啊
一息不停地奔跑,以光的速度
从说不清的远古奔向我们
又从我们,奔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像勇往直前的灿烂青春
青春中转瞬即逝的爱情
送 亮
◎ 何小竹
先生说,第一天第二天
临近天黑你都要去给他送亮
就是到坡上去点一支烛火
我去了。第一天在半坡上遇见一位老妇
她看着我微笑着说,是去送亮吧
天黑了怕他看不见路
第二天,又遇见她,她家就在附近
她问我,走上来还是有点累哈
我说慢慢走也还好
点燃了一支新的烛火
我坐下来抽了一支烟
从这里看出去就是乌江对岸的老县城
也是父亲工作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他急匆匆行走在南门洞和十字街
白衬衫被汗水打湿的样子
浮现在眼前
他是不怕走夜路的
他是好人,帮助过很多人
很多人都会在心里为他送亮
我并不孤单
大 地
◎ 尚仲敏
有多少伟大的天才,被你喂养,又被你埋葬
给予他们的,你最终都要收回
我没有一刻离开过你,你的宽大
使我踏实,并且时刻保持镇静
当我跌跌撞撞,或者有人从后面推我一把
只有你能够把我稳住
你负载一切,大地,我宁愿把你当作我的母亲
如今她已满头白雪,但仍然硬朗、饱满
亲切而又渊博
你的言辞,如果不是随处可见的石头、树木和庄稼
难道会是别的?
会是脆弱的花朵、高高的桅杆上隐藏的风暴?
就像我那美丽的妻子,终日沉默的嘴唇
沾满了苦涩的滋味、昂贵的热情
警告那些志大才疏的败类
让他们从地上来,还是回到地上去
行和行
◎ 龙郁
你以为我说的是一行诗
其实,是指一行人
行和行,发音不同意义不同
数量也不相等
行行复行行
你不可以念成行行复行行
一行树不能念成一行树
银行不能念成银行
这就如同人有男女之别
有好人坏人之分……
中国字变幻莫测
但有迹可循
读书人大多不会张冠李戴
早已是就熟驾轻
在这里,名词可变动词
定语可变状语……
反正,这是中国人自己的事
说行就行,不行也行
和王妃在海伦广场
◎ 张义先
傍晚,天要黑下来那一刻,
我突然失声痛哭,情不知所起,
谢谢你毫无意义的宝贵时间,
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走在街上,清风拂面,微凉,
春天如约绽放。
我常痴迷于某种幻术,
在幻境中神游,逃离或救赎,
我甚至看到未来,
永生,以及灵魂不朽,
这不代表什么。每一天,
太阳从云霄宫顶升起,先是通红,
然后,越来越炽热,
直到我们不敢直视它。
雾中山
◎ 邓翔
山顶的雾是无心的,他们随意地上演
聚散离合。只有溪水从隐秘的山坳里
流下,那声响,是一个午后少年的情欲。
那里,一只长尾翎的鸟儿在芦苇中闪现,
那里,一条叫“小黄”的流浪狗,带着他的朋友
来看望我,而几天后,他被狗贩子偷走,卖给了食客。
那里,一位无名的退休老人在守着他种的
黄瓜,发蔫的黄花落在破败厂房外的菜地里。
汉代就有的“开化寺”已没了几个香客,
只有旁边农家乐的牌桌上,牌友们大声嚷嚷,
“开饭啦,开饭啦!”
而闪亮、清冽的溪水,只有你是
艳阳里的一首小诗,
你是枕下的前世之梦,
你是“小黄”信赖的眼神,
你是妈妈《金刚经》来回的低吟,
她翻过了经书的一页,一定会翻过下一页,
你的溪水中游着舒伯特的鳟鱼。
你是诗,我信你,我信你。
花楸山的吐纳法
——给戴潍娜
◎ 席永君
在花楸山,总有一棵茶树
被晨光最先加冕
你合上晨读的《黄庭经》
径直朝御茶园走去
甚至忘了问候路边的海棠
你双目微闭,双臂迎向
枝繁叶茂的茶树,那星辰的翅膀
让一颗心温柔克制
让自己的肉身与一道光押韵
怀抱青春,更怀抱虚无
鸟声和朝露纳入肺腑
晨风抚慰丹田之火
又吹动星辰之树
你,自由吐纳山中的时光
我望着你的背影
像夏加尔画中的人儿
恍惚中牵着茶树的手飞了起来
罨画池,白梅吹雪
◎ 秦风
池冰如镜。照见白梅的玉骨
两个孤绝:立于池畔,开成未融化的月光
“此身合是诗人未”的诘问以零度解冻史册
白梅在虚空运笔,写满冬天的留白
所有色彩被寒冬赦免。白梅以洁白
对抗时间的锈蚀,与诗人共用同一副肝胆
每场落雪都擦亮铠甲里的春光
我伫立在冬日的风口
从雪梅的裂痕处捧起春风
白梅将“纯洁”开得凛然,如他的气节
暗香漫过颓垣,春在断弦上破壳
一树梅花一放翁,霜雪千年后
每朵绽放都是诗人在裂隙中
重新成为梅花:一棵雪梅举起时间深处
不断坠落的风雪与冬天
我曾在春天遇见你
◎ 步钊
我曾在春天的路口遇见你
在简城,在中心沟,在油菜花间
一个不经意的回眸
我说这是不是传说中的一笑倾城
你说这只是烟雨人间的眼前一亮
我曾在春天的拐角处遇见你
在鳌山,在人民公园,在绛溪河边
在石桥古镇九莲灯会上
卖鼻烟壶的老人沧桑的眸光中
是啊,世事变幻,转个弯就不见
但有你的人间依然值得期待
我曾在春天的田园遇见你
那时麦苗青青,桃花将开未开
走过那间青瓦房,我就去敲门
你还记得吗,晨光初照的田野
清风徐来,点亮你眼里成长的惊喜
我是不是真的见到了你?
你是不是还留在那个早春?
也许落红有意,也许春梦无痕
但惊鸿一现的人间,总有一些美好
让人一生铭记,并且深信不疑
光影之上
◎ 李永才
在宽敞有余的展厅
她走在前面,我们走在后面
一个怀揣梦想的女生
对着麦克风,滔滔不绝地讲述
一部运动图像的美学变迁
我仿佛置身于1895年的巴黎
在卡普辛路的咖啡馆
津津有味地观看,一列火车
怎样穿透卢米埃尔兄弟的幕布
在《工厂的大门》外
我看到了:一个明星的影子
从语言与互动中走过
我蓦然发现,那些挂在墙上的
喇叭、收录机和放映机
才是我的童年记忆
一场坝坝电影,从黑白到彩色
那条光影之路,一直在延伸
活 着
◎ 胡仁泽
十一月刚转身
冬愈发真实: 在你身体
刻下白刃的惊掠
——没有了十一月,这庚子年
活着的水车
在舌苔里缓慢翻动
水声被冰禁止,冰的洁白
是出售冷饮者眼中的钱灰
被他供奉
那爿小店,像一排牙
嵌入层层包装的商城
顶上孤独的灯光
洒下来,飘动的尘灰
在光柱里活着,裹着光
赐予的温暖
一排排牙齿,与再次到来的冰雪
有一场暗自较劲
或远远的藐视
九月杂诗
◎ 陈子弘
白鹭在清水河面翻飞,秋水这一秒又与
苍穹同色(键盘上,我会刻意避开那句
“秋水共长天一色”),窗口下的紫薇树。
大多数人都在写的句法捡过来用,不外乎
是牙垢甚至牙结石,肯定不能采纳。
比菠萝眼多一千倍的苍蝇复眼,定胜过
数百个微型镜头的光学仪器复合体。
网红菜这个词,多此一举却可能
暗含一件大事,我们未可预知。
赛博朋克、蒸汽朋克的诗学和诗性
是中文为了此后方便21世纪中段的叙事
统筹,用手搓出来的银色徕卡镜头后口。
在河边眺望近在咫尺的高楼,镜片后的
目力相当受限,但可以不让波纹吞没。
鉴定课
◎ 山鸿
邻家后院,十年生的银杏树
卸掉所有的树叶
和果实。它终于举起了一只鸟
也许还有些富余的力量
一只鸟,高踞在光秃秃的树梢上
所思不甚明了
我能看见的事实:
那是只麻雀。它并不惧怕成为目标。
哈哈镜
◎ 张凤霞
这一刻,线条是扭曲的,
从变形到夸张,极速
撕毁看到的部分,
仅仅一米之外的距离,
有异样突起,
仿佛银河从身体松开。
看似穿越,却仅仅
是一种形态,膨胀
并虚拟现实,
像一个正常人的窘态,
或者是从弗洛伊德那里掉落的
碎片,梦一样游走。
尝试溜进快速回还的幻景,
这么局促却又欲望重生。
人们在潜意识里,
隐匿了已犯的错误,
把自己狠狠踹进另一个空洞:
“我那么荒芜而内耗。”
暗号照旧
◎ 李龙炳
梦见梅花鹿的时候,
我就想在这个城市找到
一只梅花鹿,
不是吃垃圾和玻璃碴的小动物,
它应该只吃露水。
童年时,有一只九色鹿
站在我面前,我以为它的腿
是泥巴做的,
洪水来时,它会被淹死。
直到我确认月亮
在汉语中的位置,
我知道九色鹿是月亮的一部分。
我经历的一切就是让泥土变成月光,
首先在身体里发生变化,
新的自我像推土机,
把自己的日子推到大海边。
我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
长颈鹿已高于电视塔。
鹦鹉坚持语言中的正确,
对面的乌鸦,暗号照旧。
蜂 鸟
◎ 张选虹
如蜂鸟,我们从光的深渊取过蜜
其自由伸缩的分叉舌尖藏着数百种花语
记忆被花粉填满,脑细胞天生免疫于
激进的花色过敏。相比于鹰
蜂鸟更是悬停、倒飞、侧走的飞行大V
或时光隐者,履职弹奏丛林的责任
随时逼迫空气和光线疾速拐弯
高频运转沙粒的心脏,一再压缩千丈阳光
与万顷雷霆,悬空的求婚次次皆经典
于食物链的香艳底端,千丝和万影显形
多彩灵魂。也许它们也参与过地球的起源
向天空贡献过引力,时时拓宽森林的
寂静裂缝,刺进花心的长喙由数不清的
决定性瞬间拼成。作为绿林不灭的
原始论点,像一把把飞锁,其精准远超
无人机,溪流每天偷偷加工它们的
斑斓重影。杜甫没看见过美洲的蜂鸟
不然他会更夺目,会喷涌更多
管状的句子。每天湖与股市蜂鸟般震荡
无妄集:一个老旧的人在胸腔探出第三只手
◎ 李敢
五月忽冷忽热,一个老旧的人在满月的夜晚赤身在窗前
我们不去打扰他。我们已深陷在混沌的梦境
经历了自己的一生,甦醒后
我们穿衣裳。在街上吃饭,和微笑
莫要理睬陌生人。年纪轻轻,在街边寻求帮助必是骗子
一件灰暗的T恤。二维码,牛仔裤细瘦晦暗
睁着一双亮眼
他的身体清瘦。行囊鼓鼓囊囊挂在肩膀
他是背包客吗?给他吃一顿饱饭吧
一碗牛肉面,足矣
一个老旧的人在街边玩转不了一部手机
两只手也玩转不了
这不是在梦境。别着急
一个旧家屋的旧小子正坐困在旧家屋的旧门槛
披一肩旧风雨,将去向光明的县城
在灰白的晨曦中长身体。存身于高维的神祇与老旧的人是共生者
从胸腔探出一只手,展开,抚平
一张钞票虚拟。湿黑静穆的县城
荒野求生者捧一碗素面清汤,立足在梧桐树荫
蜉蝣一生
◎ 徐甲子
沉于泥沙,两载成虫。
只为某日某时,弱小的生命
破水而出,成为蜉蝣。
庄子言:蜉蝣之忧,不在蝗虫。
弱小的蜉蝣,飞舞间
大多成为食物。
而幸存者,以短暂生命
传种续代。飞过的水面
浮满英雄。
更多的卵沉入泥沙,
四季轮回。待春天到来
又将水上曼舞。
人间一日,蜉蝣一生。
夕阳绕山
◎ 健鹰
夕阳绕山,江河入了大荒
连绵不绝的群峰
温暖得僧衣一样
每一处,隐秘的褶皱
都袒露出来,带上了光亮
生命河石一样,磨去棱角和锋刃
一场接着一场的疼痛
现在,柔软如沙粒
想那夜雨真好
想那虚掩的柴扉真好
听山鸟说一夜的话
苔藓上了石阶,那照林的月色
如你舞过的纱缦
回首一座黛青的山林
怎么就修成了蜻蜓
修成了,水缸中的睡莲
云中端坐,小庙一样
夕阳绕山,芦花正扑面而来
与自己的影子,擦身而过
旷野,麦地的金黄
都有洞箫的旋律感
这平原的震撼让人掩面而泣
远去的车影,要带上祝福
江口细雨
◎ 金指尖
涛声让耳朵有了弹性
唯独落在上江口的细雨读懂了
流过黄龙溪的告别,江水密而不宣
彭祖山风景区长出一些新草
“喵——”一只猫蹲在广场上
向我低唤一声。像雪做的云朵口衔蝴蝶
似要告诉我什么,那声调
如故人口中的川西方言,令我动容不已
这样的雨水,在任何一座洞天福地
都是一次免费的灌顶
它打湿了一群好人的梦想,也打湿
一些坏人的向善
谁人不想长寿?雨停之前
欣闻锦江到江口即将通航
我们都难以从喜讯回到现实的客栈
怪只怪昨夜月亮朦胧得撩人
我找到梦中一蓬新竹
音 爆
◎ 卢枣
音爆震响的那些年
我们在河畔施食喂鸟
然后欣享沿途的风景
天空很蓝,拉出老长的白线
歼击机在测试它的性能
我们听着音乐甩手健身
草上的露珠发出清香
野花铺满了小路两边
树林幽幽地静默
蔷薇花墙绵延不断
我们在中午也听见音爆
满桌的素馔也留意天空
几年后,击落了阵风飞机
它一战封神,股票大涨
我们在夜晚的路边尝卤
谈及之时未叫啤酒
冬 至
◎ 何春
才别大雪,另一种喜悦凛冽而至。
今日,欲望之火望风低首,以蓝色熔浆,存于血管。
骏马暂时入槽,河水五花大绑,
一粒星光落入尘土,待来春,借一粒种子还魂。
美人行将迟暮,烈士们壮志未酬,
革命仍将继续。
能量昼短夜长,雪花被一种凝视融化。
远方的朋友收拾手脚,开始蠢蠢欲动。
阳台像一方收敛锋芒的陶罐,掩饰幼鸟羞怯的小嗓。
而一株梅,对我进行无限开示,拈花而笑。
大麦小麦周而复始,节气自有定数。
数遍惊雷与谷雨的账单,盈亏随它来去。
我围炉细煮心事,暗中蓄势待发。
体内的万千细胞正秘密集结,蜕皮迎新。
待来年春日骑马,夏季游泳,乘风而上
该是一年好光景
帕瓦罗蒂像我父亲
◎ 伦刚
我盯住歌咏的帕瓦罗蒂,要父亲的头颅从渊面探出——
帕瓦罗蒂第二,我看见父亲不再
代表某人——胡须浓密
但未像公爵的花园精心修剪
帕瓦罗蒂歌咏《我的太阳》——我把手中的杯子
捏碎了。他像雄狮挺胸吼叫
舌头炙烤毒日。我的灵魂玩味
帕瓦罗蒂的嘴巴……父亲像赝品一样睡了
我听见帕瓦罗蒂失控地来到雷雨夜
别挡我——今夜无人入睡
所有黑衣人都回来了,父亲混迹其中,说:
我儿子疯癫的虚构,逼出帕瓦罗蒂喉头的破绽
不可思议天边那泛着红光的云
◎ 陈小蘩
它在模仿一个柔和的微笑,让我毫无准备
马车一路作响,驶入秋天温暖的旋风
羽绒般干燥的草丛,轮辐的咔咔声
黑夜深沉,暗中空无一人
几乎看不见光线的房屋半梦半醒
一段长长的无知状态……空白
把一个微笑种在远方,我就找到
一次又一次出门的理由
寻找到释放自身和微笑的生活
两个陌生人之间仅限于
一次简单的问询与热心的指引
停下来肯倾听我和微笑的
人们,你们的存在,让整个黄昏
天边那泛着红光的云都在模仿
一个柔软的微笑
在重庆大剧院观芭蕾舞剧《红楼梦》
◎ 李铣
脚尖逐出喜怒哀乐
钢琴曲掀开水袖,舞动月亮的门楣
花魂如影随形,入地又化蝶飞
层层宠爱、重重羁绊
网住一辈子的梦
我看到朝代的破碎,砖瓦高筑墓碑
看到曲终人散,烛火焚烧幸福
眼泪从两江口流淌,浑浊而清澈
红楼成就闲愁。顷刻间我还看到:
众多凡人济济一堂
——今生情爱被摧毁的部分
命 运
◎ 野岸
在菱窠茶舍
一个人,没有呼朋唤友
我逐一翻阅每一段经历
并设想不同选择带给我的
可能性。最后我发现
在我出生的那刻
在恩阳河边那棵黄葛树旁
有座小木屋,窗户开着
面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它已为我做出了选择
如堆积在河床上的卵石
历经流水的冲刷而圆润
又在涨潮时栖于水下
除了爱和真诚,此刻
茶舍嘈杂的人声如流水
穿过我们经历的苦难
半寸距离
◎ 黄世海
半寸距离,不是岸与浪的遥望
不是天与地的对峙
是指尖离麦穗
只差半寸的金黄
半寸之内,有够不着的怅惘
有只差一步的时光
是伸手越界后
掌心烙下的滚烫
半寸之内,蝴蝶吻过花瓣
酿出最甜的蜜
半寸之外,云影掠过屋脊
不沾一片霜
有人跨过这半寸,去了远方
也有人守着半寸,在捡拾过往
这半寸啊,无岸无疆
不过是心,在时光里默默丈量
看一棵树
◎ 龚静染
落光了
一片不剩
那种干净人做不到
又长上了
满身新绿
闪着微微的光
那种富足
人也做不到
我的里程
◎ 刘德路
主宰自己的里程需要定力
新生,衰老,死亡
构成跌宕起伏的人生要素
勾勒出一个人的离合与悲欢
生命的里程似流水
有时候湍急,有时候平静
欢颜、孤寂、彷徨不时伴随
时光在消失殆尽
我不是铁骨钢筋之身
无法拒绝这些不速之“客”
就像落叶拒绝不了
秋风
噩梦与魔爪常常结盟
尘世喧嚣,江湖浩荡
现实时而飘摇,令人
来不及躲闪,迎难而上
冬至白鹭湾
◎ 凌昆
小雪过,冬至近
天阴着
天空,一片灰白
水杉红得浅淡
藏着烬灰的针脚
为盆地,缝补季节破绽
残荷与霜
腌制一隅静寂
而静寂,在呼吸——
栖在水杉枝头的白鹭
偶尔飞一下
旋即,又落回枝头
像从未离开过
像一朵朵从去年冬雪里
复活的遗骸
这是谁的
痴情信物
将凛冬,预告成
光的盲文
在阿坝黄河写生
◎ 周世通
来自源头的水柔软,如母亲收回的手臂
在唐克画出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弯弧
在索克藏寺,经幡猎猎,风每翻动一页
就有六字真言随源头之水奔跑
而新生的藏原羚吮吸着同源的水流
长大了便有了满腹经纶
夕阳斜照时,九曲黄河忽然铺开成镜面
而远处一群牦牛正悠闲涉过浅滩
脊背驮着的云朵像顽皮孩童
跳进水里撒欢
当夜幕低垂,银河与黄河开始平行流淌
所有的弯曲都被星光注满变成张弓
而我,就是那搭箭的人
那年冬至
◎ 茶心
也许,她确实
寒到了极点,痛到了极点
那年最漫长的冬夜
患脑瘤的她用一块围腰
蒙着头,倒插进了屋前的
冬水田
岸边
是她脱下的两只鞋
像她忍心抛下的两个儿子
孤零零地
站在刺骨的风中
等着她
上岸
瓷 语
◎ 鲜圣
我精挑细选一件瓷器
像挑选自己的媳妇
干净的美人,在房间里活着
即使碎为一块残片,也有自己的婀娜
一件瓷器,我没有命名
釉色在燃烧,它在窑中诞生
也在过往的时间上,打磨成器
白,瓷胎上的釉水白得像一个人
被洗涤和冶炼的内心
无尘,无怨,无悔,无是非
与它对视,我看到它的来路
听见瓷在说:“你要爱我
爱我的脱胎换骨,泥与火的交配
爱我的光洁,尘埃里的孤傲。”
瓷还在说:“你要爱我
爱我的骨,爱我的血,爱我的肉
爱我的前世:一抔泥土凝固的风雨
爱我的今生:一朵青花绽放的妖娆。”
与它对视,若干年之后,我不在了
那一朵青花,肯定还活着
瓷,遇见我的目光,沉默不语
兴隆湖,城市的眼睛
◎ 彭毅
每一个清澈的湖泊都像明亮的眼睛
每一双眼睛都是不怕冷的
兴隆湖冬天的太阳总是摇摇晃晃
湖水把城市的轮廓与故事
收纳其中
闪亮的日子在荡漾中
若隐若现
这一汪远道而来的水
是上苍阅读了勤劳,坚韧睿智
的眷顾,期许,感动的一滴泪
浪花的涌动欢笑,追寻
梦中的那片海
世界,何日像湖水
凝望永远的澄澈,明亮
松 果
◎ 郑兴明
背对太阳,是影子拖着我走
面对太阳,是我拉着影子走
当我侧对太阳,就与影子并行
影子,是我在转弯、对折
或者,我,是影子在转弯、对折
在赣江边,在滕王阁下
与浩渺烟波一起对折时空
我想起,昨天在八大山人纪念馆
捡到的一枚松果
那是一个影子,被我扶起
一点墨,起身,与我同行
在我二十岁那年
◎ 黄啸
在我二十岁那年我二十岁。
其他任何年份,
我不这样说——
但那三年除外,
哦,尚需加上我们正在
苦等的一年。
我知道它是病句,
但在读完第十五遍后,
我读顺了它。这不意味着
其中暗藏了时间的秘密——
你也不会真去查看
我的简历,它一直在提醒
那是一个诚实的病句。
如果写一部长篇——大概
应该永远不实现的梦想——
一部很厚的小说,
我打算把它放在开头,
像马尔克斯那样。
疼痛的月光,又一次擦亮树梢那乌黑的鸟羽
◎ 易杉
傍晚,像磁盘一样
它们精致得让人落下眼泪
落日之中的鸟巢
被山谷中的家园慢慢描绘
哪些是昨天的余晖
剩下的空想黄金
除了雪白的比熊犬轻微的咳嗽
从我的胸脯上慢慢放下的
是你刚刚骨折不久弯曲的手臂
是丝绸一般接近梦乡的马匹
要想一想拥抱是一种奢侈
要想一想疼痛的月光,在山冈
又一次擦亮树梢那乌黑的鸟羽
什么时候,石头堆满黄昏
你文在膝盖上的花蝴蝶蔚蓝得
如一场不愿意结束的大病
什么时候,身后的鱼缸之中
那静止的水纹,也如你的鼾声荡漾
天籁之音
◎ 陈维锦
是残荷
写就的曲谱
是凫
在弹奏湖
是飞鸟的颤音
是草树的低吟
是人类在安睡
阳台斑鸠
◎ 陈梅
咕咕咕咕,斑鸠每早在阳台打鸣
我的黑暗被终止在它的低频
拉开窗帘才知,它是晨曦中唯一为我而来的歌者
灰白岩石地板和盆栽黄桷兰、红枫,模仿了远方的山野
它在阳台沉浸式踱步
眼神出离,似找寻故里
我没有追讨花园樱桃的丢失
它也不要求瓜分房产权利……
每天晨起的问候和放在阳台的米粒
算作彼此情谊的变现
更多的时候,我在屋里挖诗
它在门外填词
两处苦熬字句,却收一天烟云
在三星堆,望龙门山
◎ 陈修元
远方的山,美在远
远,恰到艺术的距离
角度当然重要
呈扇形。山背后还有山
巫王高坐广大的平原
视线长驱,单调平淡
高天在上,太过深邈
有群山连绵,作大地屏障
层次,角度,景深
由距离和光线构成颜色的变幻
巫王站在我此刻伫立的位置
鸭子河南岸,三星堆桥头
大立神擅长作画,心有所念
远山实景落墨成一幅风景画
纵目神喜欢摄影
千里眼贴近镜头。境由心生
群峰错落之龙门山峰
天外飞来
他 们
◎ 也牛
山里没有皇历
天气好了就来自己砌的小寺里坐坐
石头砌的小寺,阴雨天炖鸡
也不避讳:二月十九六月十九
九月十九敬香,十月十八大雪节出大太阳
也可以。叫一些人土豆丝一样围坐
在石头窝窝里成一碟亲朋
倒清澈的阳光下酒
日影就长了。不诵经,落叶就是山中的
经文。自己拜自己一具肉身菩萨
前妻们
◎ 刘涛
多年后前妻们在阳光下
前妻们在阳光下芳藤酒庄草坪那儿晒太阳
她们并没有像有些男诗人说的在攻击她们的前夫们
而是呀,忘了攻击
也不像前夫们那样
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娇妻美妾
查了每位前妻的家谱
或大多数家谱已遗失
跟贵族有没有关联不知
但她们都是单身贵族
对猫猫狗狗烂桃花
不感兴趣难入法眼
多年后前妻们在阳光下
没有谁可以替代一只蚂蚁爬过草茎
◎ 吴德彦
一条土路上
一群蚂蚁,在行进
它们行军的速度
超越了自身的极限
它们不断地行进
或许,已经行进了一天
或许,已经行进了一个月
一只落单的蚂蚁
正努力地,从一根草茎
爬向另一根草茎
它无法飞跃
只能一脚接一脚
在远离大部队的行列中
艰难地行进
即使跌落草丛
它还是一脚接一脚爬起来
盲目地继续前行
致胡安·赫尔曼
◎ 举人家的书童
我们建大厦
不是为了站得高看得远
我们爱,不是为了把后面跟来的恨养大
我们活
不是从一开始就命令死神去死
相反,要感谢这死神
正是它
让我们活,我们才侥幸地活到现在
风与麦穗
◎ 尤佳
如今,锄头在墙角静立,
不再惊动黎明的泥土。
你如此轻悄地离去,
像一粒麦穗返回大地。
你仍俯身于田垄的曲线,
在麦浪间,在果实的青涩里。
每个季节都认识你掌心的沟壑,
认识你汗滴中长出的晨曦。
麦芒在风里不断练习鞠躬,
曾经它轻抚你带草屑的发际;
这风仍在吹拂,
吹过你锄柄磨亮的光阴,
吹过你凝望秋色的笑意。
而我的记忆却渐渐模糊,
父亲,我竟拼凑不出你的容貌!
只有麦穗重复低垂的姿势,
只有风在父亲节这天,
反复清点大地的金黄,
将每株麦穗都认作你的身影,
当它经过时轻轻地弯了弯腰。
春梦与雪
◎ 张哮
整个世界的绿意开始柔软,
一座孤峰刺破低垂的云层。
山顶的桃树突然爆出粉红,
而树下躺着的人,竟是我自己。
没有无人机的嗡鸣,
也没有AI渲染的痕迹——
原来是我的灵魂,
悬在千仞之上,静静凝视。
当它坠落回躯壳,
一群白燕从花枝间惊起,
用翅膀的喧哗,掀开我的眼帘:
窗外大雪正急。
空幻的是梦,而梦里
春天比现实更具体。
唱着《北国之春》的青年
◎ 熊游坤
他躬着腰,从夕阳里回来带着影子
如他年轻时背着背篓,扯着我
我画背影,画一辆爬坡的平板车
偶尔退一步,在山顶定格
连同一棵停泊的树
勇气,是种一片水田,而无关盈余
是扛回麦秸,搭三间泥坯房
一方炉灶。是生几个子女
养一窝兔子,让家人吃上肉
乌江水流甜蜜而温暖
竹篷船从古镇穿过
一路眩晕。像条被放大镜聚焦的虫子
也如午夜从一场酒局里,脱身的我
可以调素琴,可以背五经
可以用五成熟的牛排,摆成红森林
龙泉山脉有家乡同样的黄沙
我相信双鱼玉佩化成双鱼湖
我追随的那个背影具有神秘力量
就算低头,也不放弃
街边冷淡杯
◎ 黑朗
要这样的街头
透气,冒烟。指尖带风,衣襟沾露
还唇齿留香的宽巷子
要这样的杯盏
盛酒,装肉。冷而不淡,容得下荤素
还亮得开膀子的悠闲
要这样的几个人
撺得拢,靠得住。举手投足,杯底见天
还醉而不倒的真君子
渔舟湖脸
◎ 羊依德
渔舟追逐暮晚
仍无法抵达鱼腹中心点
湖,敞开面相
目前还没有关闭五官
持竿。听见鱼饵
尝试各种可能性。沉与浮
拉开距离
寻找浑浊和澄清的落脚点
鱼竿有浑浊情结,而拉竿
想撼动江湖河山
前年的鱼儿认出了彼此
冲破澄清水面
认领,这份脸面
花想开了
◎ 吕宾
花想开了
我想通了
兄弟,出来走两步
就会听到野草偷吃的声音
她们柔若无骨
懒洋洋
还没拿定主意
我看见春天的牙齿
窃窃私语
春风吹来一件落衣
石头剪刀布
一月,过去
二月,让你
三月,我的
想想都开心
成都的春天
◎ 任相君
春天解决不了
冬天的遗留问题
很多糊涂账
佯装被阳光稀释
我们大都不敢沉默
大家把最明媚的衣裳
穿出来招摇过市
芳华街的咖啡店泛滥成灾
街边有帮人小额贷款的小广告
相见的人们
大都不敢沉默
美式咖啡相对便宜些
大家的话题尽量远离个体
滔滔不绝
滔滔不绝
对了
我们大都不敢沉默
我们各有伤口
形状略有不同
采茶女
◎ 云飞扬
那一双手落在清明,
采来明前茶,
微雨一样嫩绿的芽尖,
轻触早春的胸脯,
雾中山哟,于是有了蒙顶甘露。
那一身印花误入茶海,
从此,蜡染技艺成就非遗,
传承茶圃蝶变的音符,
谱曲山乡茶史二重奏,
嗨歌茶山深处的文化妯娌。
采茶女,俯首一生的辛劳,
顺从滚烫的冲泡,
然后,茶颜悦色地
步入茶马古道,
印象触口可及的云水逍遥。
登布瓦山
◎ 彭志强
没有布,也没有瓦
只有秋风不停地吹
当布瓦山把功名深藏
脚印再深也徒留悬念
枉然不过是缺了牧童的铜羊
去执着捡拾羌笛吹落的笛声
杂谷脑河每一次转身
都是我,迟疑的乡愁
这片天空,空出的蓝
应是我不听话的童年
如以发黑的雨去打麻雀
似用乳白的云诊治咳嗽
嫁衣兜兜转转不知改嫁别处
山路兜兜转转依旧只有阿爸
还在擦拭那一树树
密布往事的红苹果
不是去抹掉一笔笔旧账
而是在研究日出的新姿
夜过宝箴塞
◎ 王国平
多年来,我一次一次地去宝箴塞
反复地研究它的东塞、西塞
厅堂、居室、伙房、仓库、戏楼
甚至连厕所和水井都不放过
甚至还把眼睛贴在射击孔上
寻找百年时光里留下的破绽
甚至在很多雷电交加的夜晚
猜想主人们在暮色里隐蔽的姿势……
但我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从来没有一次攻破它的城防
我的那些引以为傲的诗的弓和歌的箭
散落一地,仿佛溃不成军的月色
一夜之间,退兵五十行
当我写下12025
◎ 王学东
当我写下12025,猛然发现,
本来该在年度考核表上填的日期是
2025年12月30日,
结果多了一个数字1,
写成了12025年12月30日。
刚好多了一万年,
我大呼一声“万岁!”
那么,12025年12月30日的这一天:
那些花花草草,
是否还记得我的抚摸和爱情?
哪一块石头还保留下我的脚印,
刻印着我的诗?
有没有一个方块字,
会继续释放我孤独的体温?
我将是谁?但毫无疑问,
彼时,我早已把新鲜的血肉归还给大地,
成为土、成为水、成为火、成为风,
成为野草、成为灌木、成为森林,
成为昆虫、成为鱼类、成为鸟,
成为哺乳动物。
或者继续成为另外一个人,
成为宇宙中的几颗尘埃。
此时,地球上小雨纷飞,
金黄的银杏叶,落满了人行道。
在都江堰,水是天府之国的新娘
◎ 文佳君
祝你愉快,流水
在四月,你是桑麻的梦呓
燕子喃喃,从更南的南方
飞到宝瓶口,为你代言风调雨顺
都江堰的水,从来漫不经心
哗啦啦地唱了两千又六百年
面对稻谷、布匹、战马、美酒、茶叶
以及仗剑的诗人
畔居的人家安详,河之堤坝处,我洗梦
面对落日、历史和时间
我大声武气地说出:祝你愉快,流水
雨后明朗,都江堰没有泥沙俱下
四月清明,都江堰清明
我双手合十,和躬耕的父亲
去迎接一场奔跑了两千多年的约会
祝你愉快,流水
安居河畔的人为水喃喃
在都江堰,水是天府之国的新娘
北国凝止
◎ 马驹
立冬之后,北方大地一寸寸
收紧了自己
那些曾经柔软奔走的水
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越走越慢,终于被封存
在冰层下的巨大静默里
杨柳枝头,空荡荡的巢
将风,切分成断断续续的呼哨
黑黢黢的,悬垂如一枚
不再发光的太阳
在江油关
◎ 胡马
白云终究止步于读书台。
登临宜选择秋天。
当视线跟飞蛾藤之花相遇
涪江涌起一团团雪浪
倒映着江油关劫后巍峨的雄姿。
关楼上,飞檐指点后来者
看凤翅山和牛心山云色由淡渐浓。
“青莲居士几时来?”
以江水的口吻,杜光庭向我们发问
“帘卷乱峰青。”李白提前给出了
不是答案的答案。但真相
必须经过江油关桥才能跨越激流。
如果历史不能让我沉默
那就让我当个远方来的结巴吧!
在旧州村,一棵石榴树
以万花筒的图案
让江油戍、龙门州、平武郡
在不同的年轮里开花。
叩关的我忍不住逼问守关的我:
江油关还在平武
但你把江油搬到哪里去了?
孤独的父亲
◎ 赵剑锋
父亲现在只能拈近处的庄稼种了
远处的自留地被鸟雀占领
更远处的庄稼也因手脚乏力变得荒芜
父亲翻地的模样特别认真
像在替母亲寻找一枚丢失久远的绣花针
父亲累了,将锄头拄在田地的怀里
抽一锅旱烟,双手叉腰
看着远处够不着的土地
变得格外落寞
好比一个被篡了位的皇上
怅然,不安,又无能为力
我躲在即将消失的暮色里
轻轻叫父亲一声——
“父皇!”
来替他缓解这浓浓的忧伤
孤 独
◎ 英布草心
这空旷的世界
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尽管孤独,由孤独
自己孤独
阳光在山野流淌
蝉鸣干净明朗,悠扬
吃草的牦牛不用思考
一些光辉岁月,还有无名的路
早已收进粮仓
晚风来临时,斑鸠
喜鹊,画眉,野鸽子
很多很多的鸟找不到窝
忧伤是一条河,长长久久
青稞地不说话
夜无助,还是吉祥如意
房子回到灯火
劳累的人回到孤独
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这空旷的世界,就让孤独
无尽孤独
瓦罐的江湖
◎ 冉杰
像一条蓝色的布匹,被遗忘在林中,
风熨平了所有的褶痕。种植在
水里的枫叶,如游动的鱼,
舔食荡漾的暖阳。成排的楼宇
像同治陶罐抒发的情思,被天空
摁住成一条不规则的龙窑。
我看见工匠的手指流出红色的黏土,
就像指缝间落下的一粒食盐,
去湿润滚烫的沸水。
堆满坛坛罐罐的坡地,很寂静,
仿佛一片江湖。东摇西晃的杂草,
漫无目的寻找阳光下的人影。
朦胧。是雾给江湖披上的盔甲,
正如烧制瓦罐的烟火,
恰如其分,煅烧窑炉的躯壳。
等到灰飞烟灭之后,
瓦罐将还原泥土的安静。
删
◎ 李文娟
脆弱到只需一根手指的一个简单动作
就能切断与昨天的全部联系
多么深植的幸福
刻骨铭心的伤痛
一万天又如何
等于此刻 少于微秒的程序运转
只怕清盘之后
所有盘根错节的回忆
都自动整理成每章每节
拷贝或储存在
运算能力强大的人脑或心脏
不想努力白费
你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时间静止下来
看一场虚空
如何打败另一场
苹果园记事
◎ 戴长伸
除了苹果还有梨树、桃树、杏树,可不知
为什么我们都叫苹果园
梅姐姐君姐姐爬上瞭望棚,我和表弟
红生站下面仰脸看腿直打战
文生哥旁若无人剪枝,他比我们
大十来岁,不屑和我们打成一片
夜里会有昏了头的人来碰运气
运气好能偷走几个果子
运气再好点,看园子的会送半麻袋
——那些年,庭爷爷、长华哥和姑姑家
陆续承包过
晌午头俩表姐在瞭望棚呼呼大睡,我和
红生钻到树下,褪下大裤衩哗哗撒尿
园子里静得瘆人,一只落单的金翅雀
在枝头哀叫,编织着越来越深的秋天
散步,致米沃什
◎ 马嘶
在伯克利山上的家中
你说,我们渴望最高智慧,但最终
还得依靠自己
你说,六点了,是时间喝点伏特加了吧
时隔三十年,我来到这里
沿着海湾散步,想起这些细节
想起枪声与玫瑰
暮色中的乌鸦在城市屋顶盘旋
海水连着群山,轻盈如绸
此刻,我只想回到汽车旅馆
向着波浪、雾霭和森林
向着你的故居
轻轻晃动杯中金色的河流
写一首天真的诗
这才是我收获的,最为珍贵的礼物
乌有镇
◎ 詹义君
水里埋着许多灯。那年
我们去到乌有镇。戏已经散场
帝王将相,原路返回
各自的朝代。书生和小姐
尚不甘心,沉入水底吐泡
弄乱了灯影
古镇盖上薄薄的棉被
侘寂的戏台轻如剪纸,镂空的部分
贴近岁月的草蛇灰线
我们不去管它
坐在桥上低声说话。我们的影子
在圆孔中靠拢,发芽……
夜晚的颜色在加深
书生和小姐继续下沉
他们在打喷嚏,破坏了我
虚构出来的美。你
开始凝固,变冷。时间一下子
长出胡须。乌有镇揉揉眼睛
然后缩小,一点一点
退出我的身体
悬 停
◎ 庭屹
黑夜起层,像墙面剥脱
一层层水痕。在空的气泡中
人脱离沉降的肉身,失眠的
枕头会托起夜色的露水,
在风池,完骨,灵敏的翳风,
承泣,晴明,神庭,
悬厘,竹丝空,人会打开
百会穴,从中望到真切的星辰
积年的齑粉,奔突的凸镜
在那里望到虚空,庭台,楼阁
中唐进深,照壁红掌,练习
这缥缈又逼真,随意收放,
可以达到,回放一个惊心的处所
人,多想看清楚自己,在雾气中
进出,因兹悬停,所以不停凭空
检视,一副轻的,蜡制翅膀
宽 恕
◎ 吴世松
日子如雨点落下,捡不回的碎片
敲打着命运
诗,有时也拒绝一些
别有用心的造访
谁能让奔流的时光停驻
只能静静地等待下一场雨
或是南方罕见的雪
——落在眉尖,融成释然的凉
当人读得岁月,无论是仰望还是低头
远处的山丘和流云
近处的芦苇和流水
都在悄悄改写
一段平凡而伟大的人生
一只小蜘蛛
◎ 曾真
落在梳妆镜上,一早到访的
不速之客
让我有点吃惊
它仿佛在我还未醒的梦里
爬出来
在光滑的镜面上,我描眉的脸上游走
八只足像传感器
试图透过玻璃勘测我
它发现了什么
我呆呆地看着它爬行
它足下逐渐浮现出一幅地图
像是我走过的地方
又像是要带我去陌生之地
它导演着我,给我剪切的电影镜头
当我想给幻觉中的人一个身份
小蜘蛛连同地图一起消失了
回旋之色
◎ 成都锦瑟
那年三月,进京面圣
你说革命尚未成功
回望钟山念想
半山寺的梅,也该落尽了
我去时,正是腊月
花开得博古通今
你说春风好色
江南又被绿了
履冰人之夏
◎ 苏省
我们用压缩机获取
残存意志。蝉鸣迫近朝霞;我们
朝霞不出门
不用羡慕那些趁夜色离去之徒
街灯拉长了他们的城府
而城和府完成市政工程后,并不熬夜加班
也不用纪念。这可是夏天
荷花别样红于红颜
绿水青山啊!唯有我们爱塑料格中小透明
突突突突,压缩机即信仰——
善利万物而不争,即使坚如铁石
至少不与尔等摩擦
遥想李白在纸上题诗
◎ 熊焱
摊开的宣纸就像茫茫雪地
那个在纸上题诗的人,就是走在风雪里
伴他多年的砚台数处划痕
像一个落魄的书生,但是端正,坚硬
带着隐士的骨气
他有时停顿,有时疾走
一管狼毫先于他从纸背后抵达人世的凛冽
彤云压顶,他在雪中抱薪
落款时,名字比一片雪花还轻
但那些酣畅的墨迹,获得了大地的重量
当他的背影消失,带着整个世界的大雪赶赴远方
那时闪电破空,天边传来雷鸣
夜饮兼赠众友
◎ 罗铖
半醉,渴望冷雨
浇透喧嚣,这形形色色的
稠密夜色咬住鸢尾花梗
城市,人群,而我身如泥沼
那些值得追怀的事物
如风吹落的果实。只是现在
还剩下什么可以谈论
——凤仙花有几片裂瓣
天竺葵舒展的是几粒蒴果
蕴含着种子的漂亮果穴
又如何诱惑鸟类。说到鸟类
庄子的鲲鹏在何处抟扶摇而上
黑夜的星空下,我们甚至可以断言
大自然永无谬误,尤其当你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 雪
◎ 吴洋忠
落在冬月
漫天遍野地飘落
大地上
唯余一条蜿蜒曲折的黑色
朝着远方延伸而去
那是夏天的树
枯落了叶子
光秃了枝丫
立在茫茫无垠的雪野中
重现了那条河
流向大山深处
山林里有更厚积的雪
覆盖着更多
草木和草木下
蛰伏的
动物
一生的雪
◎ 左存文
雪落在空旷的村庄
落在无人出没的院子
玻璃球声音闪闪
从他的童年传来
它们在榆树的枯枝间
漫无目的地游荡。然后
消失于中年,簌簌茫茫
她老年的目光中
浮现出村口一片薄暮
天色慢慢地暗着
地上慢慢地白着
那个人慢慢地,生起了炉火
土地里开出花朵
◎ 邓泽雄
翻阅天府雄州两千余年的历史脉络
父辈劳作的身影在沱江两岸摇曳
那时,一边放牧星群,一边耕作晨光
静待时间之花,锻造秋日的重量
十年,百年,千年……
我在天空的褶皱里翻找生根的奥秘
从嫩绿到铁灰,从金黄至斑斓
触摸紫黑土壤的每一次战栗
目睹赭黄记忆镶嵌河东河西的“玉珠”
拔地而起的天府黄,在霓虹中淬火
诉说土地蜕变的史诗
三十年前,紧握一把故土远行北纬30°的家
辗转北方城市的黑白
在砼骨架里埋藏待放的稻花
向窗台望下,月光誊写土地的遗嘱
三十年后,在霓虹织就的都市圈
一支生锈的笔挑起生活的千钧
五味杂陈的墨在胸腔翻涌
我用热泪在南方夜色烫出故乡的形状
皎洁烙印城里城外的人,何曾得见?
读 书
◎ 黄浩
从萤虫的微光里
探究火的澄明
星斗闪烁
仿佛豹子出没
从荒野的墓茔
漫出火的珍迹
尽管它细微、狭小
充满骨头的热病
我们仍挚爱
这持重的步伐
仿佛水泊过的脚痕
用油漆
把我们又粉刷了一遍
寂静的深度
◎ 单于
一阵风从中原吹起,在南方平息
城岭荒废的绿意,来自远山和竹林
过多的街巷,石塔和佛身
形成我生命中柔软的部分
另外的苍茫,穿越宋代的山顶
让垂直的风度简洁而有力
无须牵引,神灵之间相互指认
众生往来,相遇是一件大事
在人世间,如果有了寂静的回应
我们就会松弛下来,回到本来的样子。
三角梅
◎ 粟辉龙
花中魁首,藤状的灌木
茎粗壮,枝下垂
纸质的叶片,像我们的日子
每天都是翠绿的
枝端三个苞片,上都生一朵不同的花
长成了一个小小的花园
一朵饱经风霜,一朵尽显芳菲
还有一朵,陷入了
光与色的回忆
一只巢摇晃在风中
◎ 潘玉渠
多年前,我曾目睹它的建造过程
一对山雀飞上飞下,忙碌两周
用草茎、树枝、麦秸、羽毛……
织出一个坚实的家
随后几年,又见幼鸟们相继飞离
它们歌声嘹亮,一去不返
直到此次还乡,我在树下倾听
耳畔唯有过路的风声
仰头望去——
那只巢,明显瘦了几圈
摇摇晃晃的
像个即将坍塌的废墟
一寺一枯荣
◎ 安德
徒步那么远,到广化寺
只为看一只蚂蚁
蚂蚁小,寺庙的空空很大
如瀑溪水,洗不动密实的客心
我也曾是长安的病少年
匿佛堂一角,抄写暮夜,打磨雏岩
信仰的重力弯折空气
不如下山,任杯中斟满精酿
佛陀的唱诗班比蝉鸣更躁
许你三千宇宙,而三千之后
是松与柏,叶面音粒滚烫
光之国溢满群星的和弦
历史的迷航终究短暂,今我来思
石头洁净,草木轻浮
台阶上,被注视的夏虫反弓弹起
像光阴之手,搬弄着慈悲
月 碑
◎ 卓兮
月亮走过几个朝代
周身刻满铭文
人世行走的每个人
都头顶这块圆碑
你早已习惯与它保持距离
但在镜前,仍能从黑发里
数出一缕又一缕的
月色
问 荆
◎ 柳柳
群星的光线抵达此地需要千万年
短生种在夜色里从工作的楼宇离开
不足百年的寿命让他们错过亿万星光的到来
地铁一直静止,是城市在每个人的人生里移动
所有过往只是时间带来的错觉
冯二丫站在车厢的角落里打量人群
她皱着眉仿佛回到了唐朝的高粱地
村子里的高粱用来酿酒,也有人死在酿酒的陶缸里
地铁车厢的高粱里混入了一株叫作问荆的杂草
问荆有毒,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男人在寻找猎物
灯光明亮,窗外飞驰的黑暗想入非非
每个人的脸埋藏着梦呓里的村庄,预示一个平静残忍的夜晚
冯二丫在到站时离开了地铁车厢,杂草跟在她的身后
高粱地里的问荆并不止一株
人只要活得足够久,总会学到新的东西
今夜有杂草错过余生所有的星光
附近高楼里辅导孩子作业的妈妈哭得心碎
她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望着窗外,和二十五年前的她一样
疼 痛
◎ 巫英
时间都没用在赶路上,每一粒呻吟
还未放大,又已滑入玫瑰的低谷
黄昏,挂在晾床单的麻绳上
皱皱巴巴。风过
总会撩起一些姓氏,挑起疼痛
麻雀息落桉树枝丫,安静得
如参禅的僧者,却还是没逃过
虚伪的名词
我拥着春天的流水线
徒劳地寻找自己
铧头尖
◎ 大权
整齐划一的烟叶
笔直的山
蹚过溪流的车轮
还有崖上不敢动弹的泉水
在某一瞬间溜进了肺叶深处
喜欢这种静
哪怕是模糊的相聚
模糊的,看不见这山
也看不见这水
我要在这里砍柴、煮茶、种植烟叶
感受山的奔跑,水的呼吸
日月交替
在这里等待春归
树上的喜鹊窝发出三封电报
铧头尖的水已到达焦海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而我只是个匆匆的身影
在蜀山上
◎ 曾议
童年的我被举在山顶
在川西南或者川西北
一个不知名的矿区
找另一头的家
找不到就找村庄
我的身份被满山草树覆盖
崖上的树干太老太粗
不能成为我握在手中的拐棍
滑倒、打滚
我们相互猜忌,隔着坡地喊
中午,我们用山坳盛放汗水
走在出山路上
是夜,我噙着泪光——没人能找到我
再不会用大勺舀汤、大碗盛饭
再不能用声音穿透大山
对山的灯火在闪
如剩余的心脏跳动
再过一小会儿
就又会隐入巨大的山冢
禁 忌
◎ 李万峰
今天谁是亲人
在草里,跟随一个凹陷的趋势
什么也没成为什么也没相信?
今天谁是白色
谁又是嗞嗞声?
雪花屏中那些物质的呻吟变薄了。
一截尸体在我脑海漂浮,比不存在更轻柔;
另一截尸体在别人的田埂上。
今天谁是面孔
又是路边的洞穴?
她的遮掩从未让人逮住。她吞咽
光的样子正是她得以存活的征兆。
今天谁是她?
另一截尸体从眼眶流了出来。
扩 大
◎ 吴小虫
向生命要诗,这活计很多人早不干了
当他们掌握词语
掌握了一些河水的波纹
就会学着冲咖啡的小哥那样
贩卖
掺杂了玻璃碎片的诗意
整个世界,已被学术论文的格式规范过
你干净的鞋子、船袜
站起来接过一杯荔枝冰美式
这符合整个下午的天气,也符合
我们三人谈话的尺度
“只是一种关系”,一种视觉效果上的
蜉蝣太空建设计划
而那分开之后的淡漠在羞辱过去
用付费掐断荒草丛生中微弱的鸣叫
总是想到,长夜漫漫
一个人为何要开着货车在公路上
这使你面对时间,卡在了它凸起的过道
明白了此生的任务了吗
也如此缥缈,引泉水汩汩
分一点给枯竭的眼眶
竹林夜
◎ 明卫
清风徐来,夜色提着灯笼
像拔高的竹节,依次绽开
密密麻麻的竹林将我包裹
今夜,不见贤者
独让一个过客见证一场地与天的抉择
蛰伏,或是破土而出
凭栏处,谁在吟唱
“筠竹千年老不死”……
“新竹高于旧竹枝”……
一根不显眼的竹
如果有了出头的想法
需要历经多少磨难
才能脚踏立锥之地
头颅,却仰望无尽的星空
环颈斑鸠
◎ 涩萝蔓
它飞上屋檐,又穿过杜鹃花树影
栖落在青石水缸沿上
寂静之中逐渐疯魔的
葡萄的绿、茉莉花的绿、粉花木槿的绿
被它麻灰的翅间扑闪而出的
料峭的春寒
拨开了
有时候它就在地上
茂密的铁线蕨荫翳里,踱着它
闲散的小碎步,然后突然停下
转动它美丽的环颈,偏着小脑袋
打量我
四月,真正的四月
一个恰恰好的、丢失已久的四月
透过它小而清澈的双眸,闪烁着
在这一刻,利箭一般
刺中我
爱情与焰火
◎ 王亦北
回忆一桩爱情的时候
最好是在雪天
大雪茫茫,往事败退
所有的爱情无须泅渡
立地便可成佛
在不朽里
死去的影子从嘴里爬出来
枯骨重塑金身
“比生命还可贵的爱情啊”
你说。
“比生命还可贵的爱情啊”
我们继续活着,诅咒赝品一样诅咒爱情
等到焰火落下
爱情化为风雪
和所有的爱情一起
演绎成经年古道上再也无法明示的污斑
涨潮时
◎ 邕粒儿
刀锋在触碰前
宛如月光
沉默一出口,就在
胸腔里结晶
满架晃动的瓷器
我们精致地
维护着易碎
某次转身
划破了晨昏线——
你体内,那与我同款的
豁口,正在愈合——
又把我们,共同切割
涨潮时,瘀青
在各自暗处
泛起相认的磷光
在两具身体
合拢的贝壳内
柚子从句
◎ 徐传东
天光熹微。一座雪山从你的手心
剥落,为了找出冰川的河床
大雪落下。这刻舟的技法已操练有年
放在枕头的牵牛花亦生出苞来
笔直的树,高大的树,提着
一个个山的胚胎的树
封印是怎么愈合的呢,时间的伤口
在蜜汁里坍塌着缘起的种子
不是重返的返回舱,穿越星际的
宇航员和他的伙伴蜷缩在舱里
在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颗粒均匀
并没有特别的才能脱颖而出
谁会想到呢?狮子奋迅的山巅
一座雪山冬眠着它的混沌与苍茫
在抛掷的轨道里,质量
保证着质量的稳定
破开柚子,破开金黄的柚子
明月将从明天降临
度光阴
◎ 高英
时有缝隙。光阴河穿行不疲
从高处到低处,从低处到高处
时有生生不息的生灵
辗转迎战
毕竟还有小寒大寒。春前
云朵阵列若隐若现,有莫测的神秘
山峰合力撑起的天空日渐深沉
尤其是他们
顶着一头晒不化的雪
撑起山峰的背脊
尤其是那些好夕阳
依然迎着风,追波逐浪
将黄金质地的阳光
镀在冬天的皮肤上
我看见他们
确切是生生不息的川军
在阳光里镀金
在春前渡河
蚂 蚁
◎ 余幼幼
喝到第三杯
蚂蚁爬上虎口,它是从什么地方
来到这一百米的高空
松掉的螺丝
卡住的门
它是什么时候开始
教育我,放下工具箱
停止修补爱人留下的空虚
它还在爬
从我在厨房看见它
决定捏死它之前就开始爬
爬上我的手背
寻找家园,或是
一片柔软的墓地
某个瞬间
我是爱它的母亲
也是消灭它的高等物种
第三杯之后的眩晕
紧挨着头
跟随蚂蚁一起
爬上摇摇晃晃的楼顶
骨传导
◎ 莱明
我不懂手语。只见播音员念到“爆炸”时,
她十指迅速蜷起,在胸口碰撞
又立即散开,像是抓住了什么滚烫的物件
突然松手——手语翻译员的脸上没有表情!
电视里的背景是一帧图像
显示爆炸后的烟尘覆盖住整座医院。
楼坍了,没有屋顶,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着,像船
倒扣在屏幕上。
那是2025年10月18日晚7点,我坐在
成都市郊一家小餐馆里,吃面,
瞥见电视里的脸,
像哭声之上的一座瀑布
被瞬间冻住。我停下来——
嘴里咬着一双筷子,就像
失聪后的贝多芬咬住木棍,这样他在弹奏时
音乐就能通过骨头振动传递至他的大脑。
旋 梯
◎ 张鲤
昨天。有座桥,我顺旋梯而下
阴影涌上来,两个男人一坐一站
在我必经之路上,并不交谈
也不相看,仿佛危机永在不逝
有瞬间,说不上来,又觉得不真实
在海底沉浮。货车隆隆而至
泥土依然潮湿,两道车辙正被刻下
这正午,美如春席,我走过一段
它撤下一截,我停下,在涨满
洪水的河道,对面是空洞的建筑
发黑,长满杂草,汗水从发丝渗出
凉爽并不令我开口,说出不可言说
之事。
灯
◎ 黄舜
人,死后需在堂屋点一盏灯
不可让风,把它吹灭
如此,灵得以从肉身分离
魂,得以接受指引
骨灰星散,去往
更为明媚的所在
傍晚,为寻找走丢的小狗
你骑单车穿过镇子
手电依次唤醒
虫鸣、麦垛、坟堆、鬼……
暮色浓重,树木怕冷般
抱在一起
你疲惫、哭喊小狗姓名
那一年十岁,唯一的灯
后来,从晚餐翻涌的骨头里
你惊恐!认出它样子
小镇昏沉
田野早已没有人迹
渺若星辰的灯泡依次亮起
冷眼注视:悲欢各异的家庭
雪 堆
◎ 伯竑桥
停止绕圈,化作路灯下银光静息。
一整年,将在几天内
像单杠被徒手翻过。
欢欣或不幸,这些瞬间
这些塑胶跑道上
任性着鼓包的小丘:
有时兴奋,有时喊叫
最终都无可避免重复。
田径场两侧,上礼拜的脏雪
残留草坪上,被环卫工推成
没有任何形状的雪堆。
那对情侣的依偎意味着
每吻一次,
长凳就会继续缩短宽距,直到消失。
相爱的人们有恍神的弱点
足够我走开,假装成一棵冷柏
或是蹲上雪堆,和它一起融化。
鹭岛观海
◎ 胡木
凝视大海,抖落的烟灰
纷飞出一群灰色鸥鸟
太阳驾驶着战国时代的马车
奔向海底
渔船满载大海的歌声回到港口
环形公路,发动机怪兽摩肩接踵
海面刷满金漆,那只
停放在漳州博物馆的古铜镜
倒映出两个紧张而不安的灵魂
相隔云雾互赠柳枝
铜镜背面,白鹤起身飞行
童子松下嬉闹
分别前夜,海水泛黑
流云将月亮裁剪成弯钩
爱情,隐含在闪电、烟花与潮汐
成为一门遗憾的艺术
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六日
◎ 刘崇周
男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打着哈欠,睡意将咖啡稀释
天气变化仓促,让男人不得不从衣柜取出厚外套
犹如从冰箱取出一只,冬眠的大象
他的双手捧着冻疮和一封信。在信中,男人的孩子
谈到了在克拉可夫举办音乐会的成功
这则北纬52度的讯息
穿过马六甲海峡,十天后,抵达北纬31度14分的上海
男人逐字逐句通读着信,被嚼碎的海浪从眼眶坠落
他年轻时曾对夫人说:
让一棵小树变得更具经济效益,不如引导他自由生长
现在这株树苗已经参天!和他分享着世界上
最纯洁的欢乐,即用心传达出来的艺术。他开始取出
一支笔尖被墨水淤滞的钢笔,闭上眼,尝试一遍遍
夯实关于记忆的爱的肺腑。那个载满雪花的下午
如速朽的闪电钻入他的脑子,他和妻子,在远处
目送孩子踏上火车。不多时,
波罗的海的海水正闯进男人的眼睛里
秋 歌
◎ 蒋艾历
这样吧,让我们在光阴的桥上慢下来
闭上眼睛,听近处的山和远处的水
听彩云易散,也听琉璃易脆
风从哪儿响起,蓦然的悲伤坐在上面
或许,听听秋天也是好的
蝉声如同错杂的暗影,浮现树梢
反复研磨空旷又绚丽的余生。万物生
万物盛,万物亦死,万物都在人间
落下深沉的说辞。一片初始的金黄,既不
到达,也不离去,仿佛我们爱过的虚实
大日坠入西山,渐渐耗尽思念的余晖
灯火次第而起,繁星婆娑可爱
那些徘徊天地的千言万语,不知
是从天上洒落,还是从地上升起。暮色
如潮,这雪白的臆想,降下疮痍的霜
世上好物都不坚牢,一个人的红尘
已成零落。你走过街巷,我翻越山岭
月色撞入怀中,皎皎披在肩上
你应该知道,所有失散的风,都欠我
一场如水的重逢
手
◎ 谢云霓
一个普通下午
我坐在车站前等车
突然看到自己的右手
放在自己的二郎腿上
像是一个母亲的手
一个洗碗 买菜 换尿布
能够宽慰年轻人的手
这只手 不再是一个少女的手
臃肿肥胖布满皱纹
戴着一枚陈旧拥挤的银戒指
这是一个中年女人的手
通过一只手
不必再确认一张脸
使 者
◎ 康宇辰
多少次了当幽光照临这馥郁的弃园,
我听到花朵里的层累因知识而繁复。
所有为经验所褶皱、障惑、低垂的头颅,
使者,你用更低沉的智慧催熟了它们。
学院,或小小的现世险象环生——
那炼狱的某个角落我们所亲历到的。
而你说:向下走,去更深的地底漫游,
我的艺术所欠缺,是社会更错杂的歹毒。
使者,一切诗歌真正的学徒都有过一位:
维吉尔的桂冠,比僵死的教条更可信托。
你在夜中漫步的异地,和我的此间栖所——
当电话使我们谈了许多,光的意志在成形。
使者,让我相信诗歌是伟大而真实的,
让我相信在潮暗的角落也潜滋了生命。
你天真地说出过理想最险峻的那一面,
而我看到这谎言的世界尚存货真价实。
天堂的寒潮从高处压向了冬天的城市,
你的繁华与变换也是速朽的人工吗?
我说,我信任人力与时间有限的较量,
但你说诗歌在醒察、呼吸,比人时更长。
神 秘
◎ 许淳彦
快要燃尽的香烟
在等待着,钟摆的指针回归零点。小欢喜
在一朵野雏菊上浮现——
玻璃的光泽
因为容纳我和对生活的描写,而充满神秘
我小声说起烂掉的苹果
就像那颗苹果
始终悬浮在我头顶,与我共存
一杯水被搅动,涌起的漩涡仿佛
能吞噬我所有的记忆
我坐在咖啡厅里
读海德格尔。或萨特。或加缪
存在本身,在语言里,也是一次相遇
是一个巨大的圆。在任意一点
与呈现自我的弧线叠加
我在等待的人,可能是一次误解,是被幻想的……
窗台上的玫瑰似乎在燃烧
五块钱的咖啡
充满了神秘。我的影子和燃尽的烟
最终也会完成叠加
叙 事
◎ 陈小诗
你是两扇窗帘之间的缝隙
不时传来的车鸣
你躺在厚实的书架上
和黑塞、莱蒙托夫、太宰治一起
你成了合乎季节的棉被
不断上升的温度将我包裹
占有和罪恶的黑暗中
失序跳动的心脏似一头猛兽冲破暮夜
一朵玫瑰,在黑暗的荒原点燃
洁白的羊群,海浪般的羊群
穿过父亲的秧田。迷路的人和新的叙事方式
位于同一盆地(如果从头至尾都是爱情)
我落入游戏的陷阱
但你早已逃离浓烟四起的营地
天空下了一夜雨
◎ 宫 池
雨,下了一夜
黏稠的呼吸
它干涸的肌理
步调里——
我们曾来自一场流动的季风
忽而如天空色彩般动情
时而闪烁
时而光明
可是,爱,转瞬的凋零
芬芳衰败的玫瑰
以它的名义
你的呼吸
我的手
将这永恒之途
通往分叉的掌纹
满是折叠的叙说之物——
雨,无不是在空中降落
谁摊开了手
而不要听,经过的泪滴
雨中远行
◎ 高睿
在雨中漫步,漫步
忽然天色闪烁,惊雷,如遥远的松涛
借这天意壮一次胆,决意出走
在雨中前行,前行
路过城市、隧道、河流、山坡
路过局促、迷惘、果断、深刻
野花在艽野,柔润的野丛
像路过一个人的幼时,青春,壮年,迟暮
青梅竹马,转眼间,白头偕老
这惊奇的比喻,时间掉落在风中的乱流
微冷的雨水在血管里游走
这毕生的焦灼,都在降温
雨落不停,天色暗了下来
我空旷的身体里,只剩下雨声
秋日食谱
◎ 杨依菲
每到秋天,我一整年的伤感也熟了,
在熟之前,你无法知道它会成为什么,
任它吃掉能吃的,喝进能喝的,
就这样
增长、增长、增长
它吸收的速度让湖泊和股市都放缓。
我的眼泪也流出沙子,异常的疼痛
把我变成珍珠,把生活变成蚌。
或者,把我直接变成秋天,
没有路牌、没有目录、没有价格,
只是一辆载满结局的集市车。
你可以在岔路口走进我,走进最贵的摊位。
来得正是时候,答案正在揭晓,
一整年的伤感,早已停止生长,
在秤上,检验并欢呼每一次化险为夷的分量。
你的静脉酝着美酒,你何不带走
秋天育成的一只又一只大闸蟹?
那熟透了的宝贝也被解绑,
正敞开着闪闪发亮的蟹黄。
去水磨
◎ 龙小羊
晚霞陷进快速的风中,提前扭转的浅湾跟随我们
仿佛一直没有中断过,白鹭从湿润里探出头来
开始又一次鱼的险情,这是一架来自1991年的飞行器
尾翼上露出别样的金,去年水里的夏天
在这时候,进入了尾声
衔着一块陌生的冰,带来的冷和甜是那样甜
接近垂直的仿真木梯攀登我们,广袤的绿色遮住地面
没有人知道雨会何时落下来,它此刻在树的顶端
漫不经心漫步林荫,年轻躲在我们身后
“仿佛几个不想回家的乡村少年”
允许乌云替代指明灯,打开新的街道
风动情地亲吻我们的脸
烟味曾短暂怀抱我们,桌上的水煮鱼很快就要
游过对岸,进入咖啡过敏的凌晨五点
雨 词
◎ 洪士建
湿润的江山,一派蝉鸣
空荡荡的房间悬浮着
像一枚头颅饮水吐出舌窗
我也焦急,燃烧着脂肪
爱人,请你将楼梯递给我
你呀你,却把泳池搬回家
把一身夏意掏出口袋
那闪耀的银光瞬间裹满想象
电瓶车,飞驰在地球
两岸路灯照得柏油路绯亮
星光灿烂,我们伸手
能且仅能握住一片黑暗
但伸手的动作却那么优美
仿佛桨正划动寂寞的船
船在江面逡巡,是我们的
风吹来,绿叶荡秋千荡秋水
江山更为湿润,蝉鸣更盛
小区凹凸的地面漫反射
每户人家从不同角度看见了光
回 答
◎ 严欢
青山环伺,我坐在小小的湖边
试图翻译自然
在我面前,是为了安全围起的栏杆
为此很多年里,我都在学习语言
以便说出淤泥上的水草
和因我猝然的咳嗽声而惊起的水鸟
但这还不够
语言还代替不了石头,诗也无法和土地交易死亡
因为词语是不会被弄脏的,但活着的东西都可以
小小的湖水,其实能装得下很多个我
再把我的骨头,转化成沙砾推向岸边
这可能才是最好的翻译
我和自然,拥有了相同的质感
但那时,语言也已经消失
这并非我的努力
我想,到了相看两不厌的时候
我会再回来坐下,我们面对面
到那关头,轮到你来翻译我
以你的方式
夜 幕
◎ 陈西伯
河流两岸,光线与夜幕拉锯
这时,我们沿河而上,斑驳树影
装饰着繁茂大地,无限遥远的天空中
无尽的星辰闪烁
我们谈论着一些已知,或未知的事物
包括不断流逝的河流、静穆的群山
以及将要绽放的油菜花
此刻,夜色并不厚重,夜灯欢喜
逐渐被点亮
你蓦然望见,河流之上
大雾已然升起
朦胧夜晚,一切显得模糊而又神秘
一群飞鸟适时地从夜空飞过
仿佛带走些什么
而我们不再记得
说过的话语,在夜幕的河边
缓慢行走,潮湿的鞋
如同蝴蝶的翅膀
急于腾飞,却又未能振翅
最终一起
淹没在,流淌的夜幕
狄金森的面包
◎ 韩子
她尽可能地剔除了那些无用之物——
生活的外部枝丫与倒刺。仅凭一座砖造房屋
和疲于应对的家事(这屈指可数的材料)
烘烤出香甜的面包——诗!
而这时生命显现了什么?
当所有的事物不再向外,而是向内弯曲
指证那唯一的发言——
艰难的是,你如何去辨认真正的美
若它的外部轮廓消弭了表象的特征,仅朝内生长
更似大脑沟壑的细纹?
唯一必要的是,肃清那些人群中已死的噪音
和镜像反复繁殖的回声,
这么多个虚构的——空间的重负——
于是,她决意身着白色衣裙,成为一张
等待诗句来临的空白纸页*——
“心爱的人啊,
世界不在任何地方,只在我们体内”*
或是有意为之?那永恒的——
将在这急剧消失的生命中闪现——
携带着湿漉漉的雾气,留下如蜗牛爬过的银色光斑。
*出自里尔克《献给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
*化用狄金森日记《孤独是迷人的》中的段落。
正午的雪
◎ 胡娜
正午的哄睡声压弯了玻璃,
南方人与雪的初次相认,
隔着整座冬天的距离。
我向三月龄的陡坡,
反复搬运温热的梯子。
雪如此从容地下降,
拆解自己的骨架。
我的动作快成虚线,
在摇篮曲与雪线之间,
缝补不断溃堤的睡眠。
雪的降落像某个被推迟的请求。
那个可以纵身扑进任何一场静谧大雪的我。
如今在窗内,
为另一种降落,
不断计算抛物线。
最轻与最重的白,
同时落在天平两端——
雪在积累它的完整,
我在减去我的轻盈。
而“嘘”声持续流淌,成为第三种事物:
不是雪,不是母亲,
是两者之间,一根逐渐拉长、透明的弦,
绷紧在所有想纵身扑进飞舞的念头里。
旧年的新衣
◎ 风泉醉
又飞驰着闪过了峡谷的间隙
那么多千山万水
而我这匹瘦马
觉知到时间的倦意
那么多飞鸟投林
而我这棵老树
也开始病态龙钟
但每过一秒
我的人生便延长一分
这是可喜的攫取
如挖掘一口深井
如河边饮马
如盗墓者窃取的宝藏
我获取的已经够多
不必给予我祝福
卸下旧年的新衣
在此时归还给昨日
我还要脱去肉体,蜕去骨头
除了一缕自由且卑微的灵魂
我什么也不保留
游戏:吹泡泡
◎ 蓝格子
像一架小型造雪机
吹泡泡的人手持泡泡棒
在身体里集结水汽
利剑出鞘一样划开空气
一串大小不一的泡泡在她的轻呼中生成
它们清澈、明亮
椭圆的形状拥有某种自足
爱,悬空颤抖着,偶尔显示出迟疑
很快,将吹泡泡的人带入飘忽不定的梦幻
当它收集足够的光与注视
终于将自己撑破——
紧绷的身体在破裂的一瞬尽显果决
已经习惯了消失,告别
那柔软的、脆弱的泡泡
包裹着尘埃与光芒的泡泡
不需要向谁证明自己存在过
当泡泡液全部用完
吹泡泡的人离开广场
地面上遗留下一小摊水渍,淡淡伤痕
孕育,一场可知的旅行
◎ 秦国文
身体第一次成为悖论,是两颗种子
微妙的相遇与融合
在时间的刻度下,慢慢鼓起
又轻轻跳动
该如何通过脆弱的桥梁向你解释,轻拂的微风
淅沥的小雨,变幻莫测的四季
和一个与灵魂签订了契约的
姓名,以此消磨更替你曾经的记忆
或许,你早已熟知
风在窗户前的细语,雨在屋檐下的呢喃
四季环环相扣的秩序
和姓名里暗藏的最温馨的谜底
或许,你也从未倾听
蜷缩温暖的混沌的宇宙中,闭眼
用微弱的心跳
计数沉睡与苏醒的时差
时间在第十个月份静止
或早或晚一些,一束光
如约刺破所有的屏障
涟漪般的啼哭,跌跌撞撞地楔入
这个世界运转的轨迹
抱朴子炼丹处
◎ 程川
无用的亭台和假戏真做的叠溪
替代了可描述之物,丹鼎派
从我腹部隆起哲学的萤火虫
不可阐释的发光体源自另一段奔突
旧配方里满含我的新期待
就比如,一堂唯心论的化学课比唯物论更易区分
得道成仙的反应方程式
再比如,把自己从典籍里腾出来
折成更小的立方体,让“空”
指向更为具体的事物
我信任那些矿石在自己的身体里碰壁
就像高温、婚后的禁欲,一口坩埚
灼烧后渐次通红的脸
金 钟
◎ 见苇
昨天落日照出光芒在树梢
我或许难得有这样的心情
静观叶脉上光线缓慢走位
生命在生发时间却在减损
只是我竟相信精卫填海般
漫长度量下才生效的神话
仿佛每天敲击巨石,里面
隐藏的金钟便会透出声响
平静的心沉在世界环抱中
时间敞开它不再生灭的门
这是游泳,亦是我在漂浮
神奇,时间就这样蜕去了
名为限度的外衣:这里有
风中作响的树叶剧烈颤动
飞行小记
◎ 亦寒
它们飞行时,有时仅仅是轻薄的樟树叶子
而有时是一朵朵巨大的乌云
人生的每一天,它们总会掠过我的头顶
如同雪山之巅的雄鹰扑腾着翅膀
时刻准备俯身冲向海面,去仔细观察
海浪的汹涌和平静。即便如此惧怕与重力抗争
在人生的某一天,我也会成为飞行的一员
可是天空如此空荡
我孱弱的身体可以携带什么,水?
火把,玫瑰花园,或者温暖的春天?
它们都不是我即刻拥有的。
难以想象这是一趟多么艰难的行程
但能够确认的是,我愿意将身体抛向天空
颠簸的气流始终摇晃着生活的平静
可是飞行一旦开始,我便忘记了我是谁
我想始终与地球表面保持着距离
没有人可以轻易琢磨出我的重量
厨房之一
◎ 春盏
在水池的辖区边,
那些血水反流回自身。或者
不需要如此沉重,我们只是被
锅灶遗忘的某个人。某个人也只是
躲避盐糖醋花椒狡黠的好手,好手
也终于在五味里失去了前蹄。生活
惯于凌迟肉身丰沛之人。现在,
你拥有绝对的苦了。只待时钟一到
就袭击发烫的核心,刺痛那些
从未沸腾的光滑表面。
你成为闪击厨灶的小小骑兵,战争
坍塌于陶瓷锅内某处。葱花,
在煎煮中吸满命运的汤汁,好似
你一遍遍确认,是你的手
折叠了菜场赘余的空间。
剩下的时间,你检阅碗筷与汤匙
附加菜板上陈列的一块排骨,
新鲜冰冷的整饬。是它们
挑选你成为命定之人,
在注定的时刻,向油烟敞亮唯一的肺。
李晚生日记
◎ 叶非
受围墙之阻——不到词语真正看见田野的时候,
词语是不存在的。鲑鱼一样的碎片。
若你玩过拼图,就能听见
那些流动的裂缝源于它们自己。
想一幅看上去完美的图景。就得撺掇景观们游泳
到对岸。请允许“撺掇”的动词在这儿
作为一种必要的想象,让河流和田野接壤。
至于我靠近田野幽灵们时的举动,
几乎来自黄昏或者恐惧。
这不意味着恐惧一种走向结束的日子。
我是诞生者,于幽灵而言。明天的一切也都是。
——平静不属于幽灵。
有人把它们称为田野上的一朵云。
它们永远在那里。
不!那并非事实。真正的它们总不在。
老花椒树上。男人摇晃身子。
枝丫和棘刺当中碎片自行组装。
——“父亲”,这词语解释起来很麻烦:
它恐怕得在影绰中拨开想象田野时的伤口。
如果非要说的话。它浑身都已湿润了:
一艘灵活的小艇并不使得海洋更完整,
泥土和咸的水其实差不了太多。
这些景象,正是我登上梯子时所目睹的。
霾的消失术
◎ 何笠
此刻需要多一些镇静
去眺望那被帘子封闭的教室
或者并不太远的东南亚城市
笑脸出现
转而又被霾盖住
成凝重的冷静
疾驰的动车
携带着足球的热情
和草地上的露珠
在遥远的东南亚
没有霾,也没有雾
栀子花季的新都
◎ 黄晨旭
污垢的壶,与冰箱里
过期的果酱没有关联
都会对应上一只消失的候鸟
“稳定是新的回旋曲式结构”
梧桐叶数雨滴时发现
提前穿透地质层的每声再见
三种以上思维的不欢而散
甜品店玻璃凝结北纬30.4°的泪痕
恣意把分手简讯折成纸船
放入冒菜的红油旋涡——
馥郁漂向碗沿时竟完成了
最终坍缩为收银机打印小票上的星号乱码
从立体声到单声道
到铅笔在试卷背面涂鸦的和声虚线
弹出的“生理性喜欢”
她忽然看见——
所有液体的副本吃力上传
至云服务器编号
Xindu_2025_Summer
草原与湖泊只是加载失败时
似 水
◎ 孔德超
结果还是一样,把每一天写得单独
从未铤而走险便是我一生的穷途
真的,太阳好大,能少走便少走
乘文字的倒影往标点中去,隐居
把伞放置得天蓝,毕竟天空已白纸般白
把神速的外卖当作尘埃,落怀若槐
秋天快到了,这几乎要安慰到我
可怕的是每一年都还有夏天。兜里白玉
是我积蓄的冰,挂在魂魄的韵里
为白昼般白的诗文祈福,毕竟我如此无辜
穷途当作江湖临风便是我的武功
也算一种对浮于野的生命的,不辜负
对灿烂的留白独舞,仿佛起承转合忘了后
做了一个人生的外行,四季只是无谓的淡妆
仿佛忌自满就能转我七月的烈运,苦寻
一处秘密云隅,想起的她仍记忆般翠绿
一场梦,相去甚远,至今仍颇让人动容
我本想写的是不沉溺于似水的年华,放下
但有人来闯,春天一样,匪徒一般
午 后
◎ 许晓敏
午后在阳台喝茶
透过玻璃看着天空中
成块成块的厚云彩
缓缓搭成台阶
天空像寺院一样纯净
我的眼睛是
拾级而上的人
心里揣着虔诚
此刻,一只瓢虫背负星辰
落在窗户上,肚皮贴着玻璃
在我眼前呈现出
泥土的黑,高高门槛的黑
和烧香拜佛的人散尽后
大雄宝殿门口的黑
故 事
——寄马识途先生
◎ 卢鑫
推开时序之门
世纪在江声中打磨
你仿佛还站在船头
与那些孩子幽探
眼前事滔滔默默
星棋相踵横天
你一面嚼玉米饼
一面阔绝亲朋同侪
你在羊肠换装
黄昏之血映照坦途
那些书册放任故事自流
你在墨里思索
山月流泻于澄川
那些风烟在汉语里回旋
壳
◎ 沈至
朋友寄东西来时总有
寄东西的借口:火腿和橙子,
十只麻绳捆紧的毛蟹,
养在湿毛巾垫着的冰箱的一角
拥挤着,很快就散发出异味,
直到被吃掉。我们戳它们的米粒眼,
挑那些还能转动的,
把他们放进半锅水里,
加盐和姜块,按指示
煮上十四分钟,
它们变成了一种将被破开的
朱红。因为肉少,就掰下并丢掉
那些腿和爪子,显得过于奢侈。
我们只能细细拆解,将蟹黄和
蟹膏留到最后。
我的父母在我更小的时候,会帮我撬开它们
那时候我身体敏捷,四处奔跑,
几乎没有一天身上不带瘀青。
那时我只能吃蟹肉,
因为过敏,但那也奇妙地
消失了。凝固的卵子,
生殖腺和分泌物
填满了我们的口腔。盘中的
蟹壳越堆越高,必须迅速
处理掉。它们一旦冷了,
就会发出奇怪的味道。
我怎样度过了这一天
◎ 范圣艳
在秋天的草坪上
我度过一个摇晃的下午
小河边的落叶,轻轻飘落水中
带着氛围灯的人
坐在银杏树下拍照
我有一种时间错位的感觉
冬天的寒风侵蚀着我
使我悲伤如注
我们陷入沉默的争吵
所有攻击性的语言
都变成了一个个单字的回复
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胃是情绪性器官
最先遭受审判
胃苏颗粒可以调节情绪性胃痛
早已是抽屉里的常备药
你一定不会察觉到
我怎样度过了这一天
我这颗爱你的心
今天被用来悔恨
食 月
◎ 黎星雨
收起画纸,妈妈不由得寻思起来:小孩子指认月亮是张
绵软的饼,难道不是出于对饥饿的想象吗?大约十四岁
他立志成为厨师,戴上有油腻的蘑菇云均匀升腾的白帽
要握紧刀背,看它闪耀出镜头的修缮术。远远地,石斛
低眉含羞,生动如风景。他满意差人端去,眼见世界的
锋利因被享用而温柔。
在等待换班的时刻,无数“暗香”“疏影”里食客正横
斜浮动。他抬手揉了揉右边毛躁的月亮,左边仍是完整
的、静止的一个。
于是,时间似乎也被他擦拭出某种裂痕,仿佛屏风后浮
动的,只是一些分食途中撒落的渣滓,这么香气四溢。
而他也并未折出一顶小纸帽,秘密地上色、变老。看上
去像是踩了高跷。
归 置
◎ 阿依达娃
灯火在城市中睡去
蜡烛化身浪漫使者
我们无法拒绝一场以奔赴为名的归置
譬如,命中注定的洁白要为冬天赶路
破碎的蛛网撼动淌晚风而过的沙河
我知道我们不必急于一时向未知的领域遁逃
我归置寂静光阴
你归置我
五桂桥的尽头有树影斜出
少女眼里
两文掉不下的珍珠
归置成霜
虎斑眼镜
◎ 千代
台灯糯米纸片,黄澄澄。
塑料花探头,绿叶静静地燃
微风中弱弱四斜。
世界已然不同,角落
在褪色……而视觉的中心——
箭镞击中了我们
猫儿,眨眼的瞬间
猎物受伤却遁逃消散
究竟什么最特别?
它们在我背部脊线之处,
那些重重之影,吸收着我
亦如我在书页中想象你。
用涂料铅笔刻你的姓名
在眼泪里储存我的生命。
薄门挡住扩散的黑夜,
就像没有什么存在过。
然而喑哑的树桩,更远处涌动的海
与楼层下的土地并排站着,凝望。
我的幻想中,一切仍然在褪色……
桂 花
◎ 王子涵
还要再继续说吗?说吧。创作就是把忍痛咽进去的
吐出来。是这样的:随之我又想起了另一个遥远的
桂花味的黄昏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她传来字条,问我
要不要和她在一起。于是我转头看向窗外,不断
变成青色。
劣质风扇让空气获得一种危险的震颤
我记得当时是语文课。那些闪烁的修辞技巧从未教会我们
如何去爱。直到现在也是如此。语言赋予我们
事后追悔的能力,却阻碍我们腾挪于爱的困局
看着窗外时我只是看着窗外。多么宝贵的爱,我竟然
完全不想要。“好呀”我在字条上写,然后把它叠得很小很小
我盯着黑板把字条扔回去,没有看她一眼。
明天我就去自杀。我一边这样打算着,一边把橡皮
掰成两半。或许当她看不到我时,才能真正看到我
我继续用尺子把橡皮剁成碎末
空气中阻塞着忧郁的桂花香。那已经是很久很久
之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过话,直到现在
翡翠宫
◎ 子玄
松柏伏于木廊两头
叶片罗列如玉质的羽箭
想象它们落叶,一场带刺的雨
将你拥入殿中
女官端坐在镜子侧面织袍子
缝住你的影子,你就
再不能出去石头的外面,再不能
变成别的样子
你伸出手,穿过针细密的眼
穿过池边的垂柳,池中
荷叶承载不起的风雨
穿过袍子的袖口
穿过一个无法触及的幽灵
用如意敲打一只瓷瓶
瓷瓶无恙,铜镜却布满了裂纹
在羯磨
◎ 曹迁迅
门合拢了。这些人群,这些河水,
落日高悬在云崖,陷构
反置的尖塔;黑眼珠的
我期待中的妇人,
在我想象的笑声中,
头发引燃尘土;飞蓬下,
泣草在血地里诵念枯木。
逝者如斯夫。明镜惹上水雾,
镜子里,面颊皎洁,
安静;玲珑入窍,心结起冰。
泛起棱光,扩散浮动的身影;
水色中凝形,风吹散了,
伏下枝条,幽邃,显现许多花瓣;
随着开门声,一刹那,逢秋消散。
在枯瘦的枝条上,我的心不再动;
身后的洪水欲将我推走。
我于是闭上眼,杵在地里,
像一堵南山,明月在我心头;
泉水梅花般,从我身上抖落。
影 子
◎ 三洲
再等一段路吧
这种预言下,我们无法抵达
你金色的烟雾涌动,冲突
这是一种接近祈求的离开
如诗句一般蔓延出来
我们跳过这道窄缝
我不是离群的斑马
不是你脉搏下哪一道刻痕
你的冬季飘黄,垂落阴雨
点燃絮状管道剥开后腐败的杏
没有新的隧道了,可这如此平常
我们还有好多的温热的影子
黑 鸟
◎ 驷语
黑鸟收它的翅膀在天空之上
翻手,翻出黑夜
墨玻璃上倒映一张张
空响的脸
铃声里一只飞禽疯狂耸动尖叫
太拥挤,他们碰撞里低头
油亮的器官在力中获得解放
泡沫状,如雨点向外凸起如水泡
那些变形的身体
两个穿黑大衣的无常在外面等我
他们喉咙的空腔在风中呜呜吹奏
走向彼此是走向坟墓
满屋的纸,满屋羽毛飞溅着
树木被踩或是被焚是同样的声音
火星和纸钱温暖
几座山的距离,我们扭头从小径归巢,塞回体内
那么多树,你想起火焰,想起那么多人
我们突然喊,在空旷之中
我们喊一个名字,就烧一个人
口腔溃疡
◎ 衡世敏
新鲜的焦虑爬上眉梢,你不知道
什么才能让口腔溃疡止痛。酣睡
卸重,剪掉灼伤的头发,解冻昨天
没有嚼完的钟。你听见漫长的雨季
从被褥的纹路上爬过,暗绿丛生
像石碑前的引路人。数着,呼吸的脉搏
在灰蒙蒙中写下那些明亮的日子
为一只蚂蚁动容的时刻。未完成的屋里
一片森林匆匆经过了,你年久失修的窗
耐 心
◎ 张淡淡
年轻在岁月中不值一提
叫嚣的事物比花期短
潮水疯涨,蒸发
无数寻觅的
终回各自的蕊
你那不羁的心
无视人类暗语
飞鸟衔来教条的种子
“驯服需要耐心”
藏
◎ 陈宇
五年级那个凉爽的秋夜
一个高个子男生盯上了我手里的一瓶水
老街无人,他快步紧跟,我心跳加速
黑暗里的我好怯懦,我往哪里藏?
十五岁的我终于站上了舞台
为参加中学一年一度的艺术节
作为走秀的模特,面对人潮我突然怯了场
集体中的我好孤单,我往哪里藏?
还可以继续写下多少藏呢?
“藏是一种人类本能的冲动”
可我不必将它倾尽所有
直说吧,诗歌需要一些藏住的地方
我怎么会忘掉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孩!
你游泳淹死的那天好小,我比你还小
你冰凉的尸体躺在门板上,在黯黄的灯中
你是这一刻的主角呀,你往哪里藏?
猫
◎ 赖歆霖
“有朋友说我像猫来着……”——我
“不使劲,可以过一天。
不要在泥中捞钻石……
不要进入我脑袋……
可是,身边全是人。
你在寝室中听到吉他声,但实际上
他们都出去春游了。”
“以为亮的实际很暗。
冰冷的人也很火热。
阖上眼睛也还在劳作,
睁眼就秒杀世俗?
还是说,我的脑袋是坏的,
要她用扳手敲敲?”
在咖啡馆,少年想着。
他想起蒙克的《呐喊》,
现在玻璃外的天空也是橘红。
“她”是一个虚构的女孩,
他觉得自己也像虚构,
“抬起手,像胖猫爪。”
院 子
◎ 周小童
这里,有一棵白杨树,树皮上的死苔
幽幽的,孩子最清楚:每当想起
外婆黝黑的面庞,那上面如树皮的纹理在爬
他总想剥开看,像剥开卵形的果实。
外婆走得早,那是一个午后
孩子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
父亲出了山,母亲嫁给村里陌生的男人
于是他活在院子里。
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所有事物
都偏执地成为他口中一粒粒的汉字。
他看见村里的大人,一个接一个
涌出,他们办了一场
关于外婆的宴席。他们把余粮吃光
只留下男孩,屋子和陌生的男人女人。
他在枝头望见村里歪七八绕的远方
也看见夕阳落在外婆坟头——
这是男孩用松木枝小心刨出来的细坑。
梅雨季
◎ 关琴
一切照常。她低下头
触碰到地上的针脚
光滑的玻璃球,有点冰凉
它假装在她的舌苔上
来回游动,
这样可以帮助她发出一些声音
——“大多数人,每日按时工作,
娱乐甚至入睡,只是为了
把耳朵放进橱窗。”
镜子遗落在地上,它是空的
存在的,空的
像她儿时伸进池塘的那双手
并不透明。
身旁的鱼,它们
瞪大着浑圆的眼睛
不是为了认出谁,
而是活着
活着就是这样的,
用轻盈的尾巴清扫着水面
她突然想到吃鱼。
窗外,
白花花的一片
今天不适合出门吃鱼,或者买鱼
她和她决定待在房间中,
什么也不吃
窗外是雪
当代生活
◎ 意寒
大半年,我都留恋于芭乐香味
常常下午两三点或深夜,再也
无法抵抗奶茶欲。奶茶欲,
掀起一场与自我对垒的战争
贪婪和惰性之间,依赖未知的
情感,做出今日决定
世界上是否有完全自愿的
同行之人?自上个冬天分别后
我更努力地创造际遇,
沾水抚平所有身体的裂痕
世界上又是否有完全自愿的
欲望消退?层积的迟疑
逐渐覆盖希望之巅
要么紧逼而上,要么就此放弃
现实的游戏场没有尽头
幻象丛生的当代生活
只剩一双手,抚摸暂时拥有
和永远失去的东西
蝶 梦
◎ 林锐
记忆里,闹暑那段日子,
屋里人常梦到
鬼在窗上画余荫。
醒来,还觉得自己缠在茧中。
被梦放出后,才发现花的小,
却听到手臂的嗡嗡声,振幅
更靠近翅膀。
于我,意识是触角的姐妹,
脸用来平衡,嘴喂养语言。
事实上,这地方没有蝴蝶,梦话
也许是我自己摘的蜜,
又也许,人只有变成蝴蝶才允许了甜。
花,我望着她们,越来越渴……
流浪者之歌
◎ 郁绵
睁开眼,房子会消失
我习惯从满到空地活着
譬如在人潮中,停下
双脚打起踢踏舞的节拍
而你会说,那只是房子
所有的物件,都能置换
我看见你,卸下一扇门
又把另一扇门打开,背后
有明璨的光,像雪一样
等那些雪从视网膜上融化
一辆列车正在行进,每段
车厢,标示一处家的地址
它们灌入咽喉,不由分说
像窗外的绿,我张嘴
听见一声鸟鸣。这是我这一生中
最悦耳的时刻:我的翅膀那么轻
在玉林路的一夜
◎ 车九
每到夜晚街道上出现很多影子
我把它们都认定为我的幻觉
如果不是幻觉它们一定饥肠辘辘
饭店已歇脚,酒馆敞开空的座椅
每到夜晚七十亿人思考爱情
他们的答案不会比一只昆虫美妙
湿漉漉的月亮照着车窗 让我
想起蓝色的琴和旋转木马
六十亿人举着玻璃球就足够
让世界成为一面镜子,或者
更大的玻璃球,要么看见自己
要么放任目光滚动如受惊的猫
每到夜晚他们相约死去,在三轮
上一个惨白的中年男人,裹紧
无字的床单,在探照灯下,如果
这时下雨,在雷声中我们走散
冷 钟
◎ 周锐涛
零点三刻,秒针在黑暗中摸索自己的嗓音
平坦的玻璃内,紧锁着狭长的时间
隔绝某种喧闹的尘埃。旋转经年
不曾偏离航线,除了有些不听话的人
擅自从刻度上滑落——这些阴影
终究会掉于地面,无法继续拖动齿轮
推着秒针的轮椅走路。这面脱漆的墙
应该是一所圆形的病房,很多人
躺下了,就再也没走出。持续的滚动
一次次冷峻地撞击松软的墙壁
白色静脉一根一根脆裂
凹陷,披着巨大的呐喊
陷进背后,刚刚建成的深坑中
与所有指针的嗓音
激烈对撞,企图粉碎除自己之外的
一切喉咙。门铃骤起,晚归的工人
把走廊的灯光,运到了挂钟脸上
这一秒,旋涡停摆,深坑恢复
“嘀嗒,嘀嗒。”指针暂时赦免了耳朵。
雨
◎ 林春
一双洁净的手在阳台上,门扉紧闭
为了打开什么,如此努力,如此
不整齐,面对这空旷的时间
如此漫无目的的闪电
剥开夜晚
反复地遗落蝴蝶
直到剧场落幕前,不断地纷飞出来
人们才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如此的明亮
过薛涛亭
◎ 白夜
锦江迟暖,野鸭在水中央凫游
温驯的波痕,让人无端想起照影
与浣花溪的笺纹。十一月
雨后的虚无使滴水难以破壁
承受的凝视越来越重,木芙蓉
仍未从枝头取下花簪。多么阒静
绕林蔓延的石径,往事仿佛疏远了
又似乎只虚掩着遮蔽衰景的沉荫
梧桐摇落的几粒鸟鸣,已替我隔桥
放空了拟古的凉亭。苔痕湿且重
历史一身青绿地隐退,竹寒沙碧
洗净开满迟暮的孔雀屏*……
*化用韦令孔雀的典故。
机房速写
◎ 王富祥
太阳刚睁开眼睛,
黑夜的阴影面积就从硅胶板上
删除得一干二净。
新的一天,
硅晶板内的心电图开始起搏。
为温暖紫外线动情的,
还有电脑屏幕上的电流脉搏图,
从亚日山太阳能发电厂
一键穿越到遥远。
这一刻,我们知道
有些能量是可以转化的——
包括时空,包括动静,包括天地,
包括汗水、微笑,当然也包括爱
正在被传递,正在通过特高压线路,
被远方的各种场景接收。
在火光中凝望
——记某天拜谒王老
◎ 七月
你微笑,并不多言
看我就像看你素未谋面的儿女
目光交错
我愈发年轻
而你似乎更加苍老
美的意向从你眼眸中走来
那是你对这个世界的深情
苦难被你藏在身后
从不示人
在薄雾弥漫的成都初冬
我看见你化为燃烧的稿纸
在未合拢的词典里回归隽永
火光燃尽
所有的文字向北倾斜
逐一定格
我们热爱谈论永恒
却往往陷入虚无
你用带光的身影描摹星辰
从你身上窥见了近于真理的一瞬
就是那一瞥
快到来不及落笔成字
我只能竖笔为香
祭拜回归土地的灵魂
红 马
◎ 浓玛
1
有时
心怦然一动
就能觉察到
万物的回响
我知道那是你来过了
2
自然之美令人深爱
一棵孤立于山崖边上的花树
有时胜过人在世间
3
草长在荒野不孤独
花开在陌上不孤独
想念着的人不孤独
心里有爱的人不孤独
4
与亲爱的人之间
与喜爱的事物之间
我迷恋着某种精神上的
少年状态
那种天青色的羞赧
有洁净的光
5
抬头看见的云
低头时 它飘走了
飘走的云
让天空更迷人
概 念
◎ 哑石
谈吐呼吸如水中游鱼的事物,
抚触衣服被烤得如泥壳
裂开的事物,坚决不跟
软猬甲似的概念缠斗。那既露怯
又精密防护的营构,让人
生出此生被戏耍还要温存以待的
怒火:某种意义上,
我必须直捣黄龙,用你不识
的节奏。泥浆糊满全身,
意念卵石,掷出,轰击星空,
震颤,磁针,隐形烈火,
它激如流水的筋肉,就要裂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