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值此邵子南诞辰110周年之际,谨以此文纪念这位革命文学先辈。

 

出资阳城,跨沱江河,过南津驿,再南行十数公里,便来到了我们雁江区的伍隍镇。在这昔日的万寿场上,曾经显赫极目的“九宫十八庙”早已不复存在,唯有在原伍隍庙庙址上建立起来的一所学校——现四川省示范高中伍隍中学——原寿民公学、寿民中学,尚能拨动我的怀旧情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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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子南像


林木葱茏,风华正茂。我走进现今伍隍中学的大门,去追思原本寿民公学的过往。一回首,一群走出校门的年轻背影中,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邵子南,只不过那背影特别瘦弱、特别单调,却去得特别迅疾、特别径直。

从寿民公学走出去的邵子南,仅三、四年后,就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革命者,后来还成了延安文艺座谈会精神的忠实践行者,以对《白毛女》的开创性贡献影响了中国新歌剧发展方向的先行者,街头诗运动的发起者、推动者,长诗《白毛女》、诗歌《英雄谣》、歌剧《不死的人》、小说《地雷阵》、民间故事集《赵巧儿送灯台》等等不同文学体裁的集成者。他在中国革命文学史上,占有不可或缺的一席之地。

但鲜为人知的是,邵子南走出寿民公学时的心态,那才叫一个“决绝”。从他的人生足迹来看,他几乎是在一走出寿民公学之后,就离开了故乡。他一生的诗作难计其数(因他还写过太多太多的崖壁诗、墙头诗、树干诗等),而直接抒写故乡的,目前我还只见到一首——《故乡的诗章》。他在诗中这样写道:

我开始流浪,/当高利贷债户塞满故乡的时候,/我离开了它。/从明晃晃的大路走向地平线,/我半眼也没望望我的故乡。/故乡是厌倦的狭隘,养不了我……//紧接着,我大哥也出了故乡,/到都市里,当看门的;/我的三哥当了强盗,赶出故乡,/到都市里,当车夫;/我的叔叔当了流氓。//我不爱我的故乡,/我独自走得遥远,一直到海边,/死了似的,一去不回,/我的母亲以为我死了,/替我立了碑,招我的魂……

好愤懑的“故乡是厌倦的狭隘,养不了我”!好无奈的“我不爱我的故乡,独自走到遥远”!好决绝的“死了似的,一去不回”!


https://www.sczjw.net.cn:443/cms-web/ueditor/download?id=1064052327402225664邵子南代表作:长诗《白毛女》


这首诗虽然写成于1941年1月24日,那时他早已参加革命,去到了晋察冀边区,但是,他诀别故乡后,浪迹成都、重庆、上海,先后做过银号伙计、人力车夫、码头工人、船帮水手、云游和尚,还讨过残羹剩饭……还才舞象之年,就人间疾苦尝尽,却矢志不回头。何以圈定他的内生定力?唯有“决绝”。

我关注邵子南,首先因为他是中国革命文学的一座丰碑,是我们雁江本土现当代作家的仰止。其次,我和他竟是老乡,同属我们雁江区中和镇。他家在凉风垭鸡鸣山下的斗笠湾,我家在老龙潭的青龙嘴,相距不过十来公里。假如真有一只金鸡,在他屋后的那座山上引吭啼鸣,我们那边该是侧耳可闻。我时常把这拿来向文朋诗友显摆,自觉是沾了他的光。再次,是因为我对他的性格的无比惊愕。


https://www.sczjw.net.cn:443/cms-web/ueditor/download?id=1064052470126002176邵子南代表作:小说《地雷阵》


要知道,当年,在延安,作为现代歌剧《白毛女》的首席谋划、担纲主笔,因对文艺形式的采用有不同意见,他竟愤然毅然退出了创作组,不仅在当时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还与此后一系列影响深远的殊荣彻底绝缘,令世人无不为他扼腕叹息……当然,最令我执意探究的,是他何以成了如此决绝的一个人,甚至还成了一颗决绝的灵魂。

我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世谚中去探究过。

同样是出资阳城,跨沱江河,只不过是向偏东南过四方碑,再行数公里,便到了雁江区的另一个镇,我们中和。虽离城不是很远,却已由浅丘进入了中丘。镶嵌在中丘褶皱里的中和场,建于乾隆八年(1743年)。其时那场波澜壮阔、历时百年的“湖广填川”大潮已渐平息,社会形态初始稳定。但为啥以“中和”名之,显然是有讲究的。原来,填充这片山地的,多为湘人。湘人本就强悍,敢于背井离乡、跋涉千里入川刨食的湘人,更是内心强大。怎奈外来人流汹涌,各种资源日缺,外来者与原住残民之间、先来者与后来者之间、族群与族群之间、豪强与豪强之间、大户与大户之间、散户与散户之间,自是“一句不和则火起,几句过后就动粗”,素常械斗不止、争讼不休。出自“中正平和”“中庸和合”的“中和”命名,在当时,实是对这片土地的愿景规划和大道引领。但基因犹在、底色犹存,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长,包括邵子南这样的芸芸众生,生性注定仍是相当的生猛。同样作为填川湘人后代的我,对邵子南的性格那是感同身受:历尽沧桑欲何求,只为一生不低头!

我从氏族的根脉存续中去探究过。


https://www.sczjw.net.cn:443/cms-web/ueditor/download?id=10640525749248819201996年,周巍峙在资阳留下的手书影印件:《深切怀念老战友邵子南同志》


邵子南本姓董。董氏是中华远古名望,但同所有的中华族群一样,一直在天南海北辗转腾挪。邵子南这支董氏入川后,资阳县(现今的雁江。下同)成了主要散居地之一。到他这一辈时,属“尊”字辈,老爹给他取了个很现实的名:尊鑫,还择了一个也很现实的字:聚昌。1933年,鸡鸣山董氏做过一次道场,编修成稿《四川资阳县董氏道场祭文》,现收藏于山西省社会科学院。上面记载,除了之前的“始祖”和清末的“派祖”,那时资阳县已出现“四大房祖”:董尊瑞,董尊玑,董尊瑚,董尊琦。邵子南这一房显然不在其列。他的老爹虽说是个小有名气的乡村医生,却也只置办有二十来亩田地。老爹心中的盘算,是希望他这儿子今后能进银号做事,以遂“金多兴旺”“聚财成昌”之愿。所以不惜送邵子南进私塾、考新学,悉心栽培。怎奈老爹无论再怎么能掐会算,也没觉儿子的心迹,竟渐渐出现了那么大的“偏差”。加之老爹在儿子初中毕业那一年不幸去世,当然也就根本无法知晓羽翼渐丰的儿子,竟然“离经叛道”,还那样决绝,连姓名都换掉了。“邵子南”一名,源于韩愈《送董邵南序》。邵子南十分钦佩、同情董邵南,他说:“我也姓董,为继承古人风骨,拆‘邵南’加‘子’字在其中。”毕业时,他应邀为初七班同学录作序,就署名“邵子南”了。

我从邵子南所处的几个时代节点去探究过。

邵子南出生于1916年5月14日。仅八天后的5月22日,为反对袁世凯称帝,四川军务督理陈宦宣布四川独立。(这已是四川第二次宣布独立。第一次是在1911年11月22日,为了脱离清政府,走向共和。)直隶军阀曹锟指派四川军阀周骏、王陵基弹压,蔡锷护国军则联合陈宦,挺进资中、资阳,在资阳与周骏部激战于县西马桑坡、蒙剌坳等地。随着南方各省相继独立,袁世凯内外受挫,被迫取消帝制,并于这年6月6日暴毙,这时各方势力乘势而动,加紧扩张、争霸、割据。舒适安逸的“天府之国”,就开启了前前后后长达二十年的军阀混战模式。邵子南无疑一出生,就身逢乱世。邵子南进入私塾启蒙,是在十年后的1926年。这十年间,资阳被轮番拉锯、反复碾压。“人命贱如狗,军阀满地走。”滇军与川军、黔军与川军、陕军与川军、川军与川军混战连连,罗佩金部、顾品珍部、熊克武部、刘存厚部、邓锡侯部、杨森部、赖心辉部、刘文辉部、刘湘部、王赞绪部、李家钰部等等,如一拨拨凶残群狼,都相继在资阳大打出手,轮番坐庄。仅1925年2月至10月间,就有杨森部、刘文辉部、刘湘部逐鹿资阳,这期间由驻军任命的县知事更迭就达五人,活脱脱成了“走马灯”式的儿戏。也就是邵子南进私塾的1926年,5月,刘文辉部首开资阳县粮食预征之例,后续军阀纷纷仿效,且更有恃无恐,致使资阳百姓多交了三十二年的粮(交至1958年去了)。随之而来的苛捐杂税杂派,更是多如牛毛。1935年“废除”十七种后,都还有一百二十八种!军政府的各种军券充斥市面,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民众不堪其扰;民间盛行吸血行当,高利贷的肆虐首当其冲,且登峰造极。所以邵子南的诗句里,就有了“高利贷债户塞满故乡”的切肤之痛,“杀我的伙伴的人们在那里强占了”的切齿之恨(邵子南《故乡的诗章》)。

即使在如此战火延绵、民不聊生的境况下,资阳仍有有识县人开启远大眼光,用实际行动传播新知识、散布新思想、开启新民智。杨芳毓,伍隍场瓦店子人,1925年任刘成勋部蓝世钲师十三混成旅少将旅长时,就约集乡人邵锡芳、杨潭清、刘光瑜、蓝田玉等七十多人捐资,加上预收取的伍隍场市息,利用伍隍庙庙址创办起了寿民公学,内设初中、高小两部(1942年春更名为“私立寿民中学”,停办高小,增设高中班)。据杨芳毓后人杨庆杰、杨庆雄、杨毓川、杨毓文著文记载,杨芳毓五岁入父馆启蒙,立志以求济世之用;十八岁为图强兵救国,慨然弃文习武,考入四川武备学堂炮兵科;二十岁任成都陆军速成学堂教官,刘湘、杨森、潘文华、唐式遵、张斯可、鲜英等人均是他的门下。1925年时,他正带兵驻防自贡。戎马倥偬、混战连连间,他仍念念不忘带头为家乡培育济世之才。寿民公学办起后,他亲任董事长,对制定教学计划、聘请学有专长的教师、募资购置万余册图书、成批购进教学仪器设备等重大问题,都亲自过问。对成绩优异,有培养前途却无力升学的学生,他带头无私资助他们就读大专院校。如此一来,寿民公学就以教学质量高、培养人才多而校誉大振,入学人数激增。1938年,杨芳毓又带头募资修建教学楼,成都著名书家余沙园题写“芳毓楼”匾额,杨芳毓本人则在楼侧高墙上,亲自书写“立功立德,爱国爱乡”八个大字,以勉励师生。这八个大字,成了当时寿民公学、后来寿民中学、现今伍隍中学的校训。

正是有了这么一所声名鼓噪的寿民公学,让年轻人看到了奔头。1931年春,仅读了五年私塾的邵子南,就揭去“瓜儿皮”帽,脱去长衫短褂,跨过高级小学(小学五、六年级),直接考入寿民公学初中(第七班)来读新学了。而这一年,人祸又添天灾。惜字如金的地方志书也没漏掉这样一笔:“八月上旬,资阳淫雨成灾,沿(沱)江农作物损失巨大。灾民多以野菜、草根、白泥充饥,因饥饿难忍自杀多起。”

堂堂寿民公学,所聘教员多为名流翘楚。享有“书法自成名家,辞章尤具别觞”赞誉的杨太常,本在宦海沉浮,却自恨不能救民于水火,即卸任返县,到寿民公学担任了国文教员,恰恰又教上了邵子南。邵子南只读过私塾,从未碰过数学、英语,对现代汉语也少有涉猎,初入校时十分吃力,也就十分卖力。杨太常训导有方,深入浅出,诲人不倦,使邵子南进步神速,也信心大增。1933年夏,杨太常以“三年读书之回忆”为题,要学生写篇毕业作文。邵子南从“学贵有恒”着笔立意切题,结构严谨,行文流畅,富有文采,名列全班第一。就是这个杨太常,后来(1940年)还效法杨芳毓,在小院寺集约乡人,创办起了精华中学。邵子南的刻苦勤学,还引起了美术教员蔡净梵的高度关注。蔡净梵在课余时间辅导邵子南学习英语,教他绘画,还暗中送一些进步书刊给他阅读。英语,为邵子南打开了另一扇打量世界的窗口;绘画,使他有了艺术萌芽;进步书刊,则启迪了他对家国命运的认识和思考。

一番探究下来,我认定,是故乡的山山水水,孕育了邵子南生性的刚强特立;是故乡的深重苦难,催生了他对乱世的深恶痛绝;是知识和思想的光辉,启蒙了他对家国命运的沉甸思考。在私塾,他学到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内圣外王的传统精要;而在寿民公学,他得到了要奋起抗争、改变世界的思想点化。所以,他在《故乡的诗章》里,也这样写到:

忽然,我想起了我的故乡,/因为故乡建立了和我信仰不同的王国,/杀我的伙伴的人们在那里强占了。//我的故乡,要我们互相了解,/除非你变成我的伙伴们的王国!//

 

如果说,头也不回地诀别故乡的邵子南,是一个决绝的人,那么,参加了革命的邵子南,则成了一颗决绝的灵魂。因为他有了信仰,他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了自己的信仰。

走出故乡的邵子南,更广度地、更深入地体察到了整个中华民族所处的危险境地、所在经受的深重苦难。同所有胸怀天下的有志青年一样,邵子南决心要蹚出一条救国救民的路子来。由当时中国最顶流的知识分子群体发起的共产革命,与邵子南要救国救民于水火的理想追求高度契合。所以,1935年底,当他流浪到上海时,很快就融入了丘东平、欧阳山、草明甚至茅盾等左翼作家群体。他到《光明》杂志社当过编辑,他反映煤窑童工的报告《青生》被茅盾推荐发表在《中流》杂志。“七七”事变后,1937年10月,邵子南离开上海到达西安,经胡乔木介绍进入第十八集团军总部随营学校,学习游击战术和民主运动。同年11月,同样是经胡乔木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次年1月,任随营学校副政治指导员和支部书记。此后,邵子南随西战团(西北战地服务团)活跃在晋察冀、延安一带长达6年之久。从此——

从此,我爱上了异乡的人民,/用刀子参加斗争,/从异乡走到异乡,/我歌咏,向我的各地来的伙伴。//年复一年,我在异乡,/几万里了,每天改换着宿营地,/我忘了我故乡的事情。/我完全惯了,/一面走着,一面还有了家了。//

——邵子南《故乡的诗章》

参加了革命的邵子南,是怎样一颗决绝的灵魂?

我在他同辈朋友兼战友少有的遗存中,找寻着蛛丝马迹。

欧阳山在为《邵子南创作集》所作《序》中提到:1936年春天的一个下午,上海,丘东平约他去见一个朋友。丘东平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面走一面重复地说:“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在法租界的一栋小楼下的一个小客堂里,丘东平指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他就是邵子南,他就是邵子南。你们认识一下吧!”欧阳山第一眼中的邵子南,“脑袋很大,留着分头,头发蓬蓬松松的;脸孔很宽,四四方方的,颧骨很高,嘴巴扁扁的,有点内陷;身上穿一件深灰色布大褂,又软又皱,显得很寒衬的样子。”就这样一个并不起眼的年轻寒士,却在接下来的文学创作谈论中,让欧阳山着着实实领略了他的“不同寻常”。邵子南口无遮拦,直抒胸臆,“不知道为什么缘故,我读当前的文学作品总感到不满意,总感到没有劲,总读不到伟大的感人肺腑的东西……”他说,“在我们的小说里面,哪怕只有一句精彩的不同寻常的话,我都要发狂似的去读他十遍二十遍!可是……”他还说,“光写一个人驯服地在受苦,受蹂躏,要说有进步意义也可以,可是读起来多不带劲,叫人多难忍受!我虽然不会写,可是有一天我会写的话,我就绝不这样写。我要一颗明珠从污泥中放出光芒来!”四十三年后的1979年,欧阳山在为他这位已故老朋友、老战友序《邵子南创作集》时,推心置腹地写道,“作为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我不能不首先想起,他跟人民的关系这个问题……其次,是关于他怎样熟练的、活泼的运用群众语言问题……第三个特点,是他对于民族形式的追求……第四个特点,我想可以用‘明快、幽默、丰富、深刻’这八个字概括说明……总而言之,邵子南作品的本身,就以确凿的证据证明了作者是如何真正地跟人民打成一片,是在严格的意义上说的打成一片,是在思想、感情、生活、战斗、甚至在细微的感觉和轻微的脉搏上的打成一片。”

孙犁,同邵子南最初认识于晋察冀边区,后又同时被调到延安鲁艺文学系。他的性格却与邵子南的恰恰相反,用冯牧的话说,“邵子南整天呱啦呱啦,你是整天一句话也不说……”1962年,邵子南因白血病去世七年后,孙犁从他的视角写就《清明随笔——忆邵子南同志》。邵子南给他的印象是,挺直的身子,黑黑的头发,明朗的面孔,紧紧闭起的嘴唇。灰军装,绿绑腿,赤脚草鞋,走起路来,矫健而敏捷。“这种印象,直到今天,在我眼前,还是栩栩如生。”最初,他们住在鲁艺东山紧紧相邻的两间小窑洞里。每逢夜晚,孙犁站在窑洞门外眺望远处的景色,有时一转身,望见邵子南那小小的窗户,被油灯照得通明。孙犁就知道邵子南是一个人在写文章,“如果有客人,他那四川口音,就会声闻户外的。”“他的为人,表现得很单纯,有时甚至叫人看着有些浅薄而自以为是,这正是他的可爱、可以亲近之处。他的反映(应)性很锐敏很强烈,有时爱好夸夸其谈,不叫他发表意见是很困难的。他对待他认为错误和恶劣的思想和行动,不避免使用难听刺耳的语言,但在我们相处的日子,他从来也没有对同志或对同志写的文章,运用过虚构情节或绕弯暗示的‘文艺’手法。”而给孙犁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邵子南嘴里常常蹦出的两句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孙犁回忆说,“有时谈着谈着,甚至有时是什么也没谈,就忽然出现这么两句。邵子南同志是很少坐下来谈话的,即使是闲谈,他也总是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这两句话他说得总是那么斩钉截铁,说时的神气也总是那么趾高气扬。说完以后,两片薄薄的缺乏血色的嘴唇紧紧一闭,简直是自信到极点了。”那是因为,邵子南虽然已写了大量的作品,且声名鹊起,但特立独行的他仍在自我加压,不断摸索、调整,力争完善自己特立独行的风格。加之由于性格使然,难免一时走入另一个极端。“所以,他有些地方,虽然不为我所喜欢,”孙犁说,他甚至不愿意与邵子南同住一个窑洞,“但是我很尊敬他,”“他那股子硬劲,那股子热情,那说干就干、干脆爽朗的性格,很为我所佩服。”孙犁在回忆文章里,还特别有心记述了邵子南的一件趣事,从中也可领略邵子南的“特别”:“记得那年,我们到了延安,延安丰衣足食,经常可以吃到肉,按照那里的习惯,一些头蹄杂碎,是抛弃不吃的。有一天,邵子南同志在山沟里拾回一个庞大的牛头,在我们的窑洞门口,架起大块劈柴,安上一口大锅,把牛头原封不动地煮在里面,他说要煮上三天,就可以吃了。我不记得我和他分享过这顿异想天开的盛餐没有。在那黄昏时分,在那寒风凛洌的山头,在那熊熊的火焰旁边,他那兴高采烈的神情,他那高谈阔论,他那爽朗的笑声,我好像又看到听到了。”

周巍峙,邵子南的老战友,1996年时任中国文联主席,12月29日晚8时,风尘仆仆赶到资阳。那一年,邵子南诞辰八十周年,却也是他被白血病夺去宝贵生命的第四十一年。资阳人民为了缅怀他,准备召开一个隆重的纪念大会,并设立“邵子南文艺奖”。周巍峙受请即行。我作为当地报社的记者,全程进行了跟踪报道。这让我更进一步领略到了邵子南决绝的革命精神。

一踏上养育老战友的这片热土,周巍峙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当即就直奔招待所,去看望先期抵达的邵子南之妻宋铮,及其女儿董胜焰。他紧紧握着宋老太的手:“我非常高兴!我决心要来!今天,我终于来了!邵子南一生忠于党、忠于人民,是一个革命的文学家、文艺理论家、艺术教育家、社会活动家,是一个坚定的共产党员!”

1938年4月,周巍峙与邵子南一起由组织安排到西安,参加了西北战地服务团。7月,全团调回延安,10月又开赴晋察冀,直到1945年两人才分手。西战团是一支肩负着中共中央赋予的重任,到国统区和抗日敌后根据地开展抗战救国宣传的文艺队伍。丁玲任主任,邵子南任政治干事,周巍峙任统战委员。

“邵子南只比我大29天。”周巍峙对与邵子南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那时生活、斗争条件十分艰苦。邵子南是全团中身体最差的,而又是工作最忘我、创作最多产的,是全团的骨干,干什么都乐呵呵地跑在最前面。春夏之间,为了节省鞋子,他打赤脚,走得欢快,人称“飞毛腿”。入夜,挑灯学习,潜心写作,小说、散文、诗歌、戏剧、理论文章,长的短的、大的小的,全来!他十分重视少年艺术队、乡村艺术班,热情关怀,悉心指导。行军路上,还常常背那些娃娃过河。在延安和去晋察冀的路上,他带头发起“街头诗”运动,墙壁上、树干上、电杆上到处都写。有的还配上曲谱、漫画,深受边区人民欢迎。

邵子南和周巍峙长期合作,一个写词,一个作曲,几年间,不下百首。他们为西战团创作了新团歌,还创作了《李勇要变成千百万》、《晋察冀边区艺术工作者之歌》、歌剧《不死的人》等,迅速在边区广为传唱。这段时间,邵子南的文艺观日趋成熟,文艺手法不断提高,《地雷战》等名篇迭出。更重要的是,对白毛女民间故事的收集,为他写出长诗《白毛女》、歌剧《白毛女》第一稿,铺垫了基石……

1945年,他们分别了。解放后,邵子南在重庆,周巍峙在北京。1955年,因接待两个外国艺术代表团,周巍峙路过重庆时,才见到过邵子南一次。那时邵子南就任西南局宣传部文艺处长、西南文联副主席、重庆人民广播电台台长等职,但当时他已病得无法工作,只得抱着长篇小说《周金宝》的草稿住进了医院。他俩在一个澡堂子里见了面,又到邵子南家里去谈了一会儿。之后,便是永别。那年12月24日,邵子南因白血病医治无效逝世。临终前,他对妻子宋铮说:“我没有完成党交给的任务。”

无疑,要救国救民于水火的革命者邵子南,是决绝的。他为人率真,处世明快,办事干练。就连他因性格特立独行,而做出一些令人费解的处置,也从另一个角度诠释着他的纯粹,他的忠诚。他“用刀子参加斗争”;他歌咏,“向我的各地来的伙伴”;他“从异乡走到异乡”“几万里了,每天改换着宿营地”。他对自己的信仰和事业是坚定不移、忠贞不二的,因为他“一面走着,一面还有了家了”。这里的“家”,显然是指共产主义大家庭。其实,邵子南在后来与宋铮女士结婚之前,1946年,他还在重庆新华日报社任采访部主任时,与另一颗同样是决绝的灵魂——从事妇运工作的李青林,擦碰出了强烈的爱情火花。1947年2月28日临晨,李青林都已经提着喜糖在去往新华日报社的路上,准备与自己的战友、恋人组建革命小家了,不想突遇国民党反动派调集大批特务、军警包围了报社,并强迫报社所有工作人员立马撤回延安,一对革命鸳鸯不幸就此永别。李青林后来被叛徒出卖,被捕后与江竹筠等在渣滓洞抗敌顽,鼓斗志,绣红旗,视死如归。1949年11月14日,被折磨得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李青林,与江竹筠相搀相扶,和另外28名志士一起,被枪杀于重庆电台岚垭刑场。

 

其实啊,邵子南并不就是不爱他的故乡。他在《故乡的诗章》里一开头就写到:

我的故乡是奇异的,/而我是他的奇异的旅客。//我的故乡,/美丽的、奥秘的、绿色的国土,/梅花红了,软雪融在土地上,/在大雾的早晨,橘子像火烧似的,/穿着夹衣就可以过年了,/水汪汪一条江流,流过江城,永远不结冰。/我曾经在那里长大。//

他真正要表达的,是诗中最后两句的希望:

我的故乡,要我们互相了解,/除非你变成我的伙伴们的王国!//

决绝的邵子南,最终同他的故乡达成了“和解”。那是因为革命成功,大愿告成,故乡确实已变成了他所祈盼的“我的伙伴们的王国”。有一次,他去成都开会后,回重庆的途中,专程回了阔别二十余年的斗笠湾。据说,当时他腰里别着一支左轮手枪,后面还跟着一个警卫员。

 

2024年8月20日  于蜀人原乡


作者唐俊高,男,四川资阳人,中国作协会员,四川省作协全委会委员、小说专委会委员,资阳市作协主席。著有长篇小说《一湖丘壑》、中篇小说《一串钥匙》、短篇小说《大寒》和散文集《走过》等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