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发抖?不就去了一趟厕所么,你是见鬼啦?”

“算您猜对了。”

“睡觉吧。秋天没鬼,就算有,在我们这个地方,鬼也要忙着收割。”

“真害怕。您自己去看。兴许那鬼还在。”

欧里亦深半信半疑,起床穿了外套。

妻子阿牛跟在身后,捏着嗓子说:“就在前面那匹山上(喜欢用‘匹’来形容山)。您看那里。”

他眯着眼睛,适应一下夜色。渐渐地看见了对面山上“那东西”——好长的三根翅膀,“捏”在一根巨高的柱子上。雄赳赳地竖在山头。

“这也不像鬼啊。”

妻子“嗯”了一声,又说:“您怎么确定这不是,您又没见过鬼。”

“所以我才说‘啊’,啊,就表示疑惑。”

“哦。”

“白天时候你看见了吗?”

“没。就刚才起来屙尿,发现它站在那里。”

“它像大镰刀。”

“你说小了,镰刀它爷爷都没有这么大。但这形状,确实像三把镰刀。”

“它一动不动。”

“是呀。”

“如果是鬼,肯定会动。”

“嚯,没听说哪只鬼喜欢罚站。”

“也许它发现我们发现了它?”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可是鬼会怕人吗?”

“听说鬼什么都不怕,就怕人。”

“哦。”

他们站了会儿,确定那东西不会动。这就更让人奇怪了。大半夜长在那里,要说是一根旗杆,也该晃动几下,不是旗杆又是什么?欧里亦深可不相信谁把镰刀绑在树干上。

在这片高山悬崖的垭口位置,除了他们两口子这一对活鬼,什么人会在那里搞个东西吓他们呢?

“这儿除了那个人,谁会来呢?”

妻子说的那个人,就是一个不怕吃苦的商人。不论是出于好奇还是真的生意不景气,或者商人也喜欢这片常年只有十五度的高山气候,他总是贴心地驮 着一些日用品和柴米酱醋来这里售卖。他们没有钱,就用土鸡或小黑猪跟他换。有时候也托他买一些衣服。一年买一套衣服鞋子,商人也乐意帮忙。商人嘴馋,最爱吃土鸡肉,纯粹为了吃到正宗的土鸡而奔波。反正不管怎么样,因为有这么一个人来做交易,夫妻二人已经三十年不下山了。这样一个好人,是不可能跟他们老两口开玩笑的。

可是那玩意儿就立在对面山顶上,如果不是鬼,那就是人造的什么东西。这对他们来讲可不是好事儿。有时候他们更适合跟鬼打交道,与人打交道的能力显然从祖辈那儿就开始退化了,他们的父辈为了远离人群,搬到这片高山居住,所以到现在,这里已经被经营成了一个不错的家园,自给自足,缺点是不通水电,没有使用任何现代化家电。两个人依靠商人代购的煤油点灯过夜。这儿有祖传的土地,能播种土豆和荞麦,有独立气派的三合院,老房子的年龄和他一样大,六十二岁了,却修得坚固,全部用石条子垒建,墙壁至今没什么裂缝,老鼠别想从墙缝里进来。这样的房屋别说住一辈子,住十辈子也不需要与人来往。可是那东西的出现,打破了宁静。必须搞清楚怎么回事。欧里亦深暗自叹气,要是再年轻一点儿,这会儿他已经动身去查看究竟。从这儿到那座山顶,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从房子门前往下走,到达沟谷地带,过河到对面的山,一直爬到顶,一刻不停,快走,最低也要三个时辰;二是从他们房子的后山往顶上爬,到了山的最高处,再顺着山脉过去,这样也能抵达对面这座山的高峰,这条路时间最短,却也需要差不多一个半时辰。看了看时间,这会儿是半夜十二点钟,选哪一条路走,到那儿也快天亮了。这只电子表,是那个商人送给他的。现在他们和这个商人,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商人年龄不大,四十岁的样子,可以当他们的干儿子了,但他们亲切地喊他老张。

“只有到那跟前,才能见证这鬼东西是什么。”他说。这话是试探性的,希望得到妻子的回应。

路上那么黑,一个人走路很无聊,进入老年期以后他也不习惯单独走夜路了。可是要他明确地开口请妻子一同去,也不好意思。怕她笑话自己终于还是个胆小鬼。她可是很尊重他的,一辈子对他使用尊称“您”。要是让她发觉他的弱点,岂不是损坏了形象,以后可就抬不起头了。原先她喊他“当家的”。现在一口一个“您”。不管哪个称呼,都显示了他在这个家的地位。

他们没有生孩子。不知道是他生不了,还是她生不了。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也没想过一定要生个孩子。人生除了生孩子之外,还有许多有趣的事儿呢。养养鸡挺好的,能换钱,换吃的,换穿的。这儿一大片草甸,地方宽得很,鸡赶出去,自己找吃的。商人说,这就是正宗的、天然的走地鸡。

他划了根火柴,一亮,就看不清对面那东西了。眼前恢复成一片黑影。

“您划火柴做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很小,生怕惊动什么。她以为他是想到了办法“驱鬼”。

他只是掏出火柴,不由自主地划了一下。

“我想到个事儿。”他说。

“哦。”

总是这样,她从不打听,等着他自己说。

“我们可以到那儿,到跟前去看看。”

阿牛缩了一下脖子。手指头抖了两下。老了以后,得一个怪毛病,一紧张,手指先抽动。

她不敢去,也不敢说自己不敢去。“哦。”从嘴里挤出这个字,含义模糊。谁也搞不清她是同意了还是不同意。她自己也搞不清。让他猜去吧。反正最终去不去,还是由他说了算。

她搓了搓手,让自己舒缓下来。

欧里亦深知道她是个胆小鬼。这更好。越这样懦弱无能,越没有主见的样子越好。他想要长期统治这个家庭,需要的可不是什么观点鲜明的女强人。这一生暗自得意的,也就是娶了这个比他小一岁听话的老婆。她和那些鸡一样,他说什么就什么,没有反驳的时候。

现在是他该下决定的时刻了。像往常那样,再故作深沉地耗费一点儿时间,三分钟或五分钟,在门口多转悠一会儿。这样显得他是深思熟虑的。这种样子也最让人放心,他知道她心里期待什么,在她眼里,他的这些无聊的故作拖延的行为,是一种智慧和负责任的表现,她会联想到自己眼光不错,选了个带脑子的男人。她很天真,可以说接近于傻的那种天真,在这个家里,从来不需要的就是动脑筋,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该如何管理粮食,该如何喂猪养鸡,甚至她该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大大小小的事儿,都由他来主导,他说什么,她就“哦”一声作数。

现在是她保持沉默的时刻。如果有必要,可以靠着墙壁坐下来,耐心等待他的决定。

他进屋加了一件衣裳,黑色厚外套,前年用十只母鸡换来的。商人说,是从遥远的北方订购的好货。这玩意儿穿着像只黑熊,领子那一圈都是毛,用一整只松鼠尾巴做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刚开始穿那会儿,闻着有一股子冲鼻的野味儿,时间久了之后,就全是他自己的味道了。

暖和就行。


“准备点儿干粮吧。”欧里亦深说。

阿牛迅速从墙根脚起身,进厨房找晚饭时吃剩下的三个荞饼,大半碗牛肉干,一只塑料壶(这是他们的水杯),一些白糖,一些照亮的松明(砍得整整齐齐,拇指那么粗,筷子那么长),还有半瓶煤油,一些火柴,一些手纸,再找一个大号背包,一股脑儿将这些琐碎东西装进去。

“好了。”她说,顺手在屋檐那儿扯下一件昨天洗了晾干忘记收的外套,穿在身上。

没等欧里亦深说话,她先检查一下腿脚。很久没有远行了,心情激动。这次要去的地方,需要走一个半时辰,走这么远的距离还是年初时候有过一次,给另一边山顶的公公婆婆扫墓。凡是超过两个时辰的路程对她这双脚来说,可是个不小的考验。

这双脚长在它身上,也算倒霉,这么些年,从未去过好玩的地方。别的女人都喜欢下山去玩耍。商人偷偷跟她说的,他认识的那些女人天生就喜欢打扮,她们下山去买裙子,裙子款式很多,布料也不一样,都是外面年轻人最喜欢穿的,五颜六色,不像她的,永远是灰色和黑色。

商人是想说,她才六十一岁,在外面一些地方,六十一岁的女人穿得就像个年轻姑娘。

“真有那样穿的吗?随便什么颜色都往身上穿吗?”她偶尔就会在心里嘀咕。做饭的时候,舀水进锅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做饭的围裙,就想象,那些女人喜欢的裙子,有没有一款像她此时穿的围腰。

她盯着围腰,这像一块大抹布,什么油水都往上抹。她这辈子穿得最多的,恐怕就是这件围腰。有时到地里干活,也把围腰系上。女人应该穿得五颜六色么?她时常冒出这个疑问。商人的话总是让人联想很多东西。她会忍不住联想,女人应该嫁给什么样的人才会享受那些五颜六色的裙子。商人说,女人也可以不嫁人,自己就能享受很多美物。不嫁人的女人,会不会被人数落呢?那样能获得幸福吗?

“感觉”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人会因为倚赖和享受某一种感觉,而乐意为此沉迷。她就是这样,喜欢跟欧里亦深在一起过日子的感觉。这让她很有安全感。可是,如果这种安全感很可靠的话,为什么商人说起那些漂亮女人和新衣服的时候,她会心动?萌生一种想要即刻下山看稀奇的念头。

“年轻姑娘……”总是回想起商人这句话。没有嫁给欧里亦深的时候,她的家在山下的河谷地带。那时候她跟着父亲去过几次集镇,很密集的人群,很多房子,很多卖吃的,卖穿的,什么都有的一个地方。可是她没有钱买衣服穿,那时候别说小姑娘,老姑娘们也没有钱买衣服穿。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娘家那个河谷看看了。没必要回去。那不是这座山下的河谷,那是隔了三座大山的河谷。从这儿回娘家,要走整整两天。父母还活着的时候她每年都走一趟,后来父母死了,就不再回去了。父母给她留下来一大群兄弟姐妹,可是这些人,都喜欢往城市里钻,对于她这个嫁到高山的手足,一点儿也不惦记,没准儿还挺嫌弃,说她果然是个傻子,选来选去,选了个“野”男人,跟着他在这么高远的地方打野。他们喜欢新式的生活,现在都不知道钻到哪座城里去了。扳着手指头数一下,她足足有七个兄弟姐妹。她排行第七,排行第八的是她的妹妹,生得美貌精明,一肚子算计,这会儿可能已经在哪个城市里发了大财。妹妹的愿望就是发大财,远远地离开山区。娘家那片河谷的老宅子,已经卖给什么人家了,所以说到底,她已经是个没有娘家的人了。

商人带来的小道消息,有时候趁着丈夫不在,她会让他多说一点儿。可是商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消息。说来说去,都是一些女人如何过得恣意,不像她这样,守着这儿不愿意下山之类的小事情。下山做什么呢?商人没有在这里住一辈子,不懂她的性格,也不知这儿的乐趣。她只是喜欢了解一些外面的事儿,别无他意。可是商人似乎想要动摇她不下山的决心。

当然啦,商人是个好人。丈夫欧里亦深始终确信这一点。商人可能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的口才,假如能将一对不下山夫妻的“不下山”这个信念瓦解,对他的生平来说,可能是一件得意的事儿。

“那些裙子是什么?和我的有什么不一样?”她曾低声问商人。商人略显害羞,说有一款裙子印象深刻,在山下的集镇上,突然就流行开了,裹在胸部那个位置,只用两根很细的带子一边一根挂在肩膀上,她们称它为“吊带裙”。他用手比画了一下。她瞬间就能想象到了。她没穿过这种。商人可能是在跟她开玩笑呢。嫌她穿得过于保守了。

欧里亦深点燃了一根松明,将它绑在一根铁棍上。这样就成了一支长火把,照亮面积大一些,也不怕烧到手。

火把一亮,看见了彼此。欧里亦深接过妻子阿牛递来的背包。“都准备齐了吧?”他随口一问。没打开检查。他相信阿牛是细心的。

阿牛点头。

二人照着亮,锁了门。往后山走。

因为有火光,对面山上那东西也看不清了。除了自己脚前以及有限的一个区域。

欧里亦深在前面引路。年纪确实不饶人。以前走路,从不会喘成这样,这才走多远一点儿,喘得不行。

“走慢些,”他说,“你喘成这样。”

恰好这个时候,阿牛也大口喘气。

“哦。”她说。

放慢了脚步。

“早知道……应该养……一匹……马……”他说。

“是的。”她低声附和一句。

山顶还远着呢,这么走,脑袋走丢了也走不到。可是,得搞清楚那东西是什么。现在,也只有这个信念可以牵动二人的脚步。

他们路过了“石神居”。这是欧里亦深自己塑的一尊神像,随便雕琢了几下,把它安放在房子的后山上。与房子隔着一段路。遇到什么生活难题的时候,他们要么单独要么一起到这儿祈祷。欧里亦深给神像穿了一套蓝布衣服(阿牛缝制),看起来不像神仙,倒像个教书先生。他们给它修了一座一人多高的房子,用了两天半时间,模仿自己房子的建筑结构给神像也造了个三合院,神像坐在大门里面的正厅,两边房屋跟前则长满了野草,看起来就很像一处天然的野庙。神庙房顶用胶纸和石板盖住,最上面那一层是野草,再用些泥土压风,就不怕刮风漏雨了。

到山顶,要经过“石神居”门前。他们跪下来,给自己的神行礼。然后继续赶路。

到了山顶,欧里亦深干脆灭了火把,虽然还是夜里,可这个夜色与先前的夜色不同了,勉强能见路。这儿的路况也比先前的路况好。

那东西,从这儿看去更清楚和庞大。欧里亦深心想,要是商人在这儿,就不用跑这一趟了,他见多识广,一定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妻子阿牛吸了一口冷气。她其实很不该在夜里走路,身体已大不如前,无法熬夜。之前有一次,过了十二点钟睡觉,明显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非常急速的,让她险些晕过去的那种急速心跳声。欧里亦深说过,这种心跳,意味着某种疾病的可能,稍有不慎,恐怕会死人。

可她不能拒绝欧里亦深。这辈子她都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要求。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愿意拒绝他。

此刻,又是那种熟悉的急速的心跳声。她也有了经验,每当这个时候,只需要调整一下情绪,如果是在走路,就马上停止走路,轻轻地深呼吸,让自己完全平静下来,如果是躺在床上,轻轻翻个身,再调整呼吸,心跳就会恢复正常了。果然,她这么呼吸几下,心跳变好了。

欧里亦深不知道她的身体情况。那次她问他关于心跳的事情,也只是说,是因为自己好奇。欧里亦深说他读过几年书,大概是两年或者三年,比她这个完全没有读过书的人,肯定更有见识。他说这是毛病,那肯定就是。如果是毛病,她就没必要告诉他了。免得两个人一起受怕。

顺着山顶的路,他们像两只黑蚂蚁,慢慢往那边山靠近。


欧里亦深抬起脑袋,望着杆子上的东西:“镰刀它爷爷也没有这么大呀。”

三片弯刀的根部连在铁杆子的尖尖上。

这时候天已经麻麻亮了,三把“弯刀”好像要把天空割开,迅速地把太阳从早晨浓厚的云层中掏出来。

妻子阿牛吃惊得说不出话。只在那儿转着圈圈地观察上空,看完摇头又摇头。她不时地看看欧里亦深,想得到一些答案。

欧里亦深哪有什么答案。正苦恼。他放下背包。背包里有些吃的。一路上顾着赶路,只喝了水,肉食和荞饼丝毫未动。

“吃点儿东西再说吧。”他说。

阿牛“哦”了一声,跑来打开背包,掏出荞饼,牛肉干和白糖。白糖兑水喝。这是欧里亦深的习惯。只要走远路,他都会喝上一杯白糖水。说这样能让身体保持力量。

边吃边观察顶上的翅膀。刚才来了一阵风,他们以为这三片镰刀一样的“叶子”会摇晃一下,但是没有。这东西被定在那儿了?杆子扎得很深,用水泥浆固定在地上,这有点儿像他们修房子的时候造的地基。

“我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人干的。神不知鬼不觉的,他们把这东西固定在这里。”欧里亦深说。

阿牛“哦”了一声。

“做什么用呢?”他问道。这话是问阿牛。他希望阿牛可以大胆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阿牛领会到这层意思。清了清嗓子。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确实想不到这东西有什么用。

“你猜一下。”欧里亦深表现得很有耐心。

每当这个时候,阿牛知道,丈夫其实是没有主意了,心里完全没有头绪,想从她的“胡说八道”中找些线索或答案。也确实到了她表现智慧的时刻。欧里亦深不喜欢女人太有主见或过分聪明,但蠢货,他也是不喜欢的。所以她必须恰当地表现她的能力。这个家表面上是他在主导,是他管理着一切,但事实上,她心里明白,她需要担负的东西更多,既不能破坏他一家之主的权威,也不能让自己纯粹沦为他眼中的无用之人。这么多年来,他们相处的方式完全靠她巧妙地把握分寸,才达到了一种舒适与幸福的程度。

有时她暗自窃喜,欧里亦深恐怕才是这个家里完全不用动脑子的人。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日常相处就是非常微妙的博弈。输的一个不能感觉到了输,赢的一个也不能感觉到了赢。

“总不能是因为这儿没有大树。”她开玩笑说。

“这也不像树啊。”他说。

“那就是商人说的事儿灵验了。”

“什么?”

欧里亦深忘了商人说过,外面的世界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怎么个翻天覆地,他曾经透露过一点,当时听得恍惚,后来就忘了具体说的什么。他希望妻子阿牛赶紧给他说个明白。

“商人说,我们是不可能永远这么独门独户没有打扰的,总有一天,我们这个山顶会聚满了人群。”

“呵呵,这怎么可能,他是在开玩笑。这儿快有五千米的海拔了。而且不通路。”他刚说完“不通路”就看见了路。阿牛示意他看的。来的时候路还沉在夜色里,现在完全透亮了。通往这根“弯刀树”的路,沿着山脉过来,看样子好像要一直延伸到他们房子那片山的顶上。可以确认,这东西就是通过这条路运来。只怪自己粗心,平时没怎么关注这边的山,等他们发现时,这根“弯刀树”已经在这儿站稳了。他们喊这东西为“弯刀树”。

“商人不会骗我们的。”

对此,欧里亦深倒是不反驳。

“可是那些人到这儿干什么。”他这是说给自己听。

阿牛接了他的话说:“商人说,他们来这里度假,看风景。”

“看风景为什么要立几把弯刀在山顶?”

“商人说,这是发电用的。”

“我懂了。因为发电要修路到这儿,那些喜欢看风景的人,就会顺着这条路来。他们会在这里短住。每天都有人来短住,每天都有更替,所以等于这儿将会长期聚满人群,就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清静了。”

“对。商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沉思片刻。有一次商人说过,以后的人类可能和现在的人类不一样了,不会生病,不会死,并且伸开手就能飞行,去哪儿都很方便,不需要乘坐交通工具。所以如果商人说,这是发电用的,就可能真是发电用的。可是这里发电干什么呢?欧里亦深联想到自己的生活,是不是影响到了山下的某个好人,好人喜欢管闲事,他们睡着睡着,突然一个失眠,想到山顶还有一对寒凉的夫妻,想要帮助他们,岂不是就搞起了主意?这玩意儿没准儿就是哪个好人的投资。可是就算要在这里发电,他也不打算用电,这东西岂不是浪费了?谢绝用电这个事情早在很多年前,河谷地带的村落安装电灯的时候,要求他搬到山下居住,以方便通电时,他就明确地拒绝了。以前他不愿意的事情,现在更不会愿意。难道他们要先斩后奏,非要来改造他的生活?欧里亦深心里想到这些,很痛苦,不知道拿这棵“弯刀树”怎么办。他还是习惯老套的生活。

阿牛睁着眼睛等他说话。

他没有什么好主意。对好人的干扰,向来是又烦恼又没有主意。

“那还能说什么。”他说。口气像是在交代遗言。

“不用那么沮丧。也许商人是开玩笑的。”

“你相信他是开玩笑吗?”

阿牛没回答。验证过无数次,商人是个诚实的人。

吃完了牛肉和荞饼。这算是丰盛的早餐了。

阿牛走到“弯刀树”下,伸手刨土。欧里亦深看懂了,她是想把这东西刨出来作废。这也不算是个坏主意。

两个人刨了半天,一点作用也没有。这是水泥浇筑,根基深着呢。欧里亦深琢磨了一下,以他家中现有的工具,全部搬上来一起使用,恐怕也动不了这个东西。只能放弃,随便它了。也不妨碍他种庄稼,也不用给它吃饭,顶多就是碍眼。碍眼无所谓,不看就行。

“算了。回去。”他说。

阿牛“哦”了一声。迅速捡起背包。


(节选)

责任编辑:易清华



创作谈


我们可能会写出什么

我们可能会写出什么?其实是没有太多的把握。假如类似于我这样的创作方式,就会依赖它的顺其自然。顺其自然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在于你根本不需要去事先思考写什么,等着灵感来找你,坏处在于灵感可能迟迟不来,而且它偶尔还表现出似乎永远也不来了。人会慌张,会自我怀疑:我到底是不是错了?兴许入错了行?我不行?等等之类的各种担忧。

《望风有雨》就是灵感来了。先来的是那个听话的女人,她样子模糊而性格不明地来到我的脑海中,她的丈夫再以“一家之主”的样子来到我的脑海中,就这样,文章开了头,就像他们自己的脚印,随着与我的距离拉近,形貌逐渐清明,她暗藏着她的性格,他也暗藏着他的命运。在一座极端清静的高山之巅,他们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他们互相依赖,感情深厚,有着经营家庭的巧妙智慧。除了一个偶尔送生活必需品上门交易的商人,他们不下山,不通电,不使用现代电子产品,也不结交新朋友。商人就是他们唯一的朋友,对外界的了解也通过这位朋友的传达。

他们生活得简单而满足。就是这样。我已经开始羡慕这样的生活了。可是,极度的宁静会有什么呢?比如我们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乍一看,什么都没有,非常宁静,顶多可能有光,如果是白天,向阳,可能有阳光的影子贴在那里,如果是晚上,那就是晚上灯光的影子,然后你以为就这样了么?不会有什么了么?往往就是这样的时刻,突然间,可能就飞来了一只蛾子或苍蝇。也可以是其他什么活物。总之,不可能这么宁静。

我在写一种宁静的可能。显然,失败了。

我在写一种完美的爱的可能。显然,结局不明。可能她在回家的路上,也可能离家更远。一个人在等待,就注定另一个人在远行。在开始,就会在结束,在结束,可能希望就来了。谁知道呢。

我在写一种明确又不明确的生活,一种圆满又不圆满的内心。写某一类人的“高山之巅”。

生活中,我们人类,其实和蛇类一样,会一层一层地蜕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