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克一进门就跟我抱怨,说他女朋友又在乱买东西。我说就你这样的,还有女朋友呢。他说你认识啊,乔麦。乔麦俩字倒是眼熟,送件上门的时候,快递单上老见这名儿,从不亲自来取,开门的全是平克,买的净是些猫砂猫粮猫屎盆。现在都讲究隐私,我还以为故意留的你家猫的名字。平克愣了一下,猫能叫这名?我说那有啥稀奇,如今猫狗当人养,乔麦、花椒、李丧彪,叫啥的都有。就你这名儿,听着应该是只文静小猫。那你可错了,物种和脾气都不对。平克把脑袋甩得飞快,说,其实我也搞不懂她,早先学的物理,研究空间、能量什么的,两年前跨界,搞装置和行为艺术。不知道是不是遇到瓶颈,心情不好了就喜欢网购——理科生咋还掉进消费主义陷阱了?东西是她平时看好存在购物车里的,就等一个付款理由。有时候晚上吵架,隔天下班回家,门口一堆包裹。那会儿气都已经消了,我就跟她说,这习惯不好。结果乔麦白我一眼说,你不懂。你知道购物的乐趣在哪里吗?平克学着女友的腔调问我,你是开快递站的,你知道吗?还真把我问住了。盘下这个快递驿站后,很少网购,收件对我来说只是工作,毫无乐趣。平克听完直摇头,不知道是他自己摇头,还是代表他女友摇头。

他打开手机上的购物App,用乔麦的话教我,滑,随便往下滑,认识你遇到的每样东西,想象拥有它们的快感。脑子里有画面了吗?平克问我。我点点头,说,已经在摁电源了。平克问我摁什么电源。我说,我想象我买了一台PS5游戏机,配一百寸4K显示屏,摁了电源就回懒人沙发躺着,一躺躺一天……舒服是舒服,可快感都想象过了,还有必要下单吗?问题就在这儿,平克说,我也是这么问乔麦的。乔麦怎么说?她说我们不懂,快感的高潮就在收货那一刻。平克说完,弯腰擒起一只快递箱子,问我,这像什么?我没看懂。平克给我科普:人类是从采集文明走过来的知道吧,在货架上取快递跟从树上摘果子没有区别,这种收获的喜悦,二百万年前就写进你基因里了。这也是乔老师说的?平克点点头,不知道她都从哪儿看来的,听着挺像那么回事对吧?所以我就又退了一步,既然高潮也体验过了,趁着没拆封,还能退。乔麦听完,已经懒得骂我,她把包裹扔我怀里,喊我去找个大点儿的箱子。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防盗门就关上了。我按住语音按钮追问她大箱子是什么意思,她肯定气惨了,直接隔着防盗门冲我喊,你把我也装箱子里退了吧。

扯了半天是来退货的。平克把刚才那只演示“采集文明”的包裹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实在不好意思,买了又退,给你添麻烦。我摆摆手说不存在,一来一回我还赚你两道钱呢。平克这人挺客气,隔三岔五过来退货,算半个熟人。听我这么一说,平克放心了,递过来一根玉溪,给我点上。等我慢悠悠吐完一口烟气,他接着讲,说起来还要谢谢你,我和乔麦就是因为快递认识的。他一说我就想起来是啥事儿了。大概半年前吧,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平克,有个下午他来取件,死活找不着,喊我查监控,发现是别人拿错了。头发太长,摄像头没看清正脸,我说只能把照片发取件群里,能不能送回来,全凭自觉。我问平克箱子里什么东西,他说就是两包多春鱼干,买来喂猫的。我点点头,随即在图片下备注:猫粮,勿食。

坏就坏在这几个字。平克接过话头,笑说,要不是你画蛇添足,估计人家拿也就拿了,这下知道不是人吃的东西,返回来找我麻烦。当天晚上八点半,我和乔麦生平第一次见面。是她找上门来的,隔着猫眼都能看见整个人气鼓鼓的,像条水泡金鱼。我猜到多春鱼干是要不回来了,就开门劝她,反正都是小鱼干,有什么区别呢,如今猫吃的东西,比人都精细。你肯定喜欢猫吧?女孩子都喜欢猫。我问她,你喜欢哪个品种?对面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张口就说,我有一只英短。英短好啊,我说,英短最乖了,性格好,不乱发脾气——你想想,你自己都不敢吃的东西,敢给英短吃吗?确实也是这个道理,对方鼓胀的脸蛋儿渐渐平复下去。我一开房门,她就跟我解释:空间坐标与物理实体的一一对应并不都是可靠的。你到底在说啥?我没听明白。好吧,其实就是收货太多,有时候拆着拆着搞混了。她跟我摊牌说,我家里还有好多快递没拆,你挑一个,算我的赔偿。没想到事情就这么解决了。第二天一早,从她家里出来的时候,我们有充分理由加了微信。原来我们俩的房子和手机号都挨着,再碰上取件码差不多,难怪容易看岔。正准备走连廊回家,对方发来一个抱抱:你好哇,我是乔麦。我想了想,回复她一个同款表情包,说,以后快递我帮你取。

一口气说完,平克颇有点得意。我说为啥上门的时候老听到里头有猫在闹,又是挠门,又是叫春的,动静还挺大,简直像是家里关了头狮子——猫跟人学的呗。不等往下想,平克手机亮了,屏幕上已经积攒了好几条未读语音。强迫症最受不了这个,我都恨不得替他点开。平克说你还年轻,没有经验,现在可不敢点开,一定要趁乔麦承认错误前把货退掉。借口我都想好了——怀里抱着箱子,腾不出手来看消息。平克说完就催我快点打单子。我问他这回又是退什么东西。他说不知道,还没拆封呢。我接过包裹,掂了掂,有点儿分量,晃一晃,里头哗啦啦响。我说,按规定还是要看一眼,万一里头是炸弹怎么办。他笑说,这要是炸弹,寄过来的时候早炸了。那不一样,我跟他解释快递公司的追责逻辑,现在爆炸,责任算上一个发货方的,只要贴了单子,就转到我头上了。平克还想和我扯,手机又开始跳,这回躲不掉了,是电话。趁他上外头接电话的工夫,我把东西拆了,没问题,只是两大包猫砂。算好价格,照着快件上的信息填单子,不等填完,平克已经回来了。我问他怎么样,人家气儿消了没有。平克两手一摊,说事情搞复杂了,乔麦还在问我大箱子找到没有,我赶紧认错,说买了啤酒烤串,待会儿一起看脱口秀。她不搭腔,说她不要啤酒,要大纸箱。听语调不像耍性子。她说最近购物节搞活动,小区里不少家电进场,让我找个现成的大件包装箱,洗衣机、烘干机什么的,装冰箱的最好,可站可躺。最后她还给了我一个尺寸:一百六乘五十。不能比这个小,单位是厘米。

平克的话听得人一头雾水,不过我也懒得管,直接问他货还退不退。他点点头,说一码归一码,说好的生意哪能反悔?我嗯了一声,把填好的电子单递给他检查。平克一看,眼睛都直了。他把包裹揽过去,又翻看了一遍,然后关上纸盒,拼好撕裂的运单信息。没错,是乔麦买的,收件人、地址、电话号码后四位,都对得上。检查完毕,平克愣在那儿,不说话,光吧唧嘴。我知道他什么意思,直接说,别想了,运费没折扣,你们小两口吵架,回回我买单也不合适对不对?下回记得提醒她买运费险。不不不,这不是运费的事儿,平克拎出一包猫砂,说,我家现在没猫。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九点半了。照说早可以关门的,说不出为什么,愿意再待一会儿。我也不客气,自己动手从平克的烟盒子里搕两根出来,给平克也点上。我告诉他,冲动消费很常见,你看两回购物直播就知道了,主播一忽悠,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家里搬。平克听完直摆手,他说,我可以肯定乔麦不是这种情况,她买东西很复杂,商品进了购物车,先放一放,至少要隔夜,然后进淘汰赛,每次删掉一半,来上两三轮,才能得到候选购物清单。每下单一样东西,乔麦都要准备充分理由,让你感觉好像不买生活就无法继续。那就是人家想养猫了呗,我顺着平克的话说,就比如我二舅家,准备要小孩儿那会儿,还没怀上呢,就把纸尿裤什么的准备好了。那就更不可能了,平克说,乔麦是喜欢猫,但现在只能“云养猫”,过敏性鼻炎犯了,为这事儿,我俩的猫都送走了。那我就搞不懂了,我跟平克说,你自己拿主意吧,这货到底退不退。平克没说话,只是大口吸烟,直到烟卷燃尽,平克起身对我说,你这儿到底有没有大号纸箱子?

扯了一晚上,退包裹只是幌子,你要打包的还真是女朋友?

平克一听,扑哧笑了,他跟我传授经验,吵架最重要的是什么?装糊涂。别管她讲的是不是气话,我就在你这儿待一会儿,到时候带着纸箱子回去,反正是落实要求,怎么都有话讲。平克说完,喊我坐着别动,自己上柜台旁边冰柜里拿了两听啤酒,搞得好像他才是这儿的老板。我俩抽两口烟,喝一口酒,整个夜晚变得柔软起来。平克打了个嗝,抱怨啤酒没什么味道。我点点头,就是最便宜的水啤,四块钱一罐,待会儿算到运费里。平克哈哈大笑,夸我精明。我说没办法,快递站光靠快递活不下去的。除了摆点干货、饮料什么的,小区里那些老头老太太掐两把小菜捎过来,我也可以代卖。有自家花园里长的,番茄、小葱、瓢儿白;也有跑峤坪山上挖的,马兰头、刺儿菜、野豌豆,哪天下班早可以过来看看。平克嗯了一声,显然不怎么感兴趣。你收不收废品?平克问我,他还在惦记纸箱子。我没有立即回答,反过来问他,你真的不好奇她为什么要找纸箱子?

平克像是被我问住了,一仰脖儿,喝干啤酒,然后把烟头塞进易拉罐,刺啦一声,火星子淹没在残余的液体中,发出短促的哀号。我应该没跟你讲过吧,平克说,乔麦正在构思一件作品。我并不惊讶,就问他,是什么艺术门类?那我就不懂了,平克说,反正写写画画、蹦蹦跳跳的,又是素描草图,又是物理公式,好像什么都有,好像什么都干。什么都干?我跟平克开玩笑,那是不是网购也算艺术?也许吧,属于行为艺术的一种?没想到平克认真起来,他也不避讳,从微信里翻出自己和乔麦的聊天记录给我看,紧接着“网购快感的高潮在于收到货的那一刻”,乔麦继续说,一只包裹包含两个要素,封闭空间和内容物——人不也是这样?平克跟我解释,什么车啊房啊,人脉、名气啊,都是扯淡,你我的全部,说到底就是由皮肤包着的那点儿封闭空间。一个人存在下去,需要的最小空间到底是多少?也许一只脑壳就够了。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体验,有时候喝多了,或者受到惊吓,你会感觉脑壳缩小了一个码,箍得脑仁生疼,好像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后脑勺,变成一颗小球,悬浮在这副躯体中,也许这就是你我栖居之处……

看着平克亢奋的样子,我拿过啤酒罐又检查了一下,四块钱一瓶的水啤没错,酒精度不到百分之二点五,不至于一罐下去就把人喝大了吧。我把平克的话又捋了捋,还是不明白,这年头不懂点哲学和物理,都不敢取快递了。我问平克,照你这么说,咱都是包裹,那寄件人是谁?他又要把我们寄到哪儿去?关键就在这儿。平克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差点把玻璃拍碎,指着里屋的货架说,快递是幸福的,从哪来到哪去,运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它们从来不用操心自己的命运。人麻烦多了,怎么说呢,有点像……你想说“坏单”?我接着平克的话茬说,那些没人认领、地址不详的包裹,我们都叫坏单。有那个意思了,平克把手一拍,接着问我,遇到坏单你怎么处理?这算问对人了,我笑了笑,清掉罐子里的啤酒,起身对平克说,跟我来吧。

一个中小型驿站,每天收四五百个包裹,总有人忘记取件。坏单超过两个星期,货物就要下架,按说应该原路退回,商家嫌麻烦,又不想掏运费,也就不了了之。放够三个月,等系统里的单号删除之后,这些包裹就都成了我的宝藏。我领着平克穿过一排排货架,行至走廊尽头,再打开一道彩钢门,里头就是大件仓库。驿站盘过来大半年,那些无人认领的包裹已经在仓库里堆成一座小山。除了腐烂破损必须清理的,我还拆过不少无主包裹,倒不稀罕这点东西,而是开盲盒的感觉让人上瘾。你都开出过什么?平克问我。多半是些小东西,坚果、酱油、指甲刀、手机壳什么的,偶尔撞狗屎运,也能白捡一部苹果手机。本以为平克会骂我没素质,没想到他点点头,说,这也算是帮助这些包裹完成了它们的命运。这话我爱听,我问平克,要不要试试?五块钱一个,就当抽奖。平克没什么兴趣,说,我只想赶紧找一个纸箱子,再不回去,乔麦还得冒火。纸箱子有的是,我指了指仓库一角,一小半是开箱之后包装就地扔在这儿了,其余都是收废品收来的。这当然也是我的业务之一。按照平克的尺寸要求,我给他找了一个,里头本来装的是台单开门冰箱,送货上门后我又花八十块钱把空箱子买了回来。卖你一百二,不过分吧。我跟平克交底,平克不信,说我编故事,废纸壳子几毛钱一斤我能不知道?我跟他解释,废纸壳子哪有这么好品相,这是原厂包装,防伪标识什么的都在,装台山寨货进去,敢当新的卖。二道贩子过来收,我还要一百五呢。不知道是急着跟女朋友交差,还是真相信我的鬼话,这一回,平克爽快扫码,把钱付了。我俩把包装箱抬到大马路上,东西不重,就是体积大,不好拿,扛在肩上或者抱在怀里,胳膊都还差一截,无法环抱。压扁了倒是好拿,又怕回去之后恢复不了原状。

平克想了想,撕掉封边胶布,拆开箱底,于是包装箱两头通,变成一个套筒。他让我搭把手,把箱子举起来,然后自己钻进去,箱子就像条连衣裙,套在他身上了。平克个子高,纸箱子套上去,脑袋还能露在外面看路,挺合适。平克人站在里头,两手撑住纸箱内壁,迈起小碎步往家走,速度还挺快。这个平克,还真有点办法。我就这样站在驿站门口目送他远去,那感觉,就像看动画片。

过了三十,身体开始走下坡路,本来还笑话平克一罐水啤就喝大了说胡话,第二天起床,发现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抓来手机,看不到时间,屏幕已经让消息提醒占满了。解锁屏幕,第一条就是短视频推送:震惊,峤坪山上来飞碟啦。点进去一看,目击者言之凿凿,说是挺大一只,趴在云彩上,好几天了,也不挪窝。白天不大见得着,上高处晒太阳充电呢。得晚上去,运气好的话,能看见它饱满的腹部和浑圆的裙边。这时候你要抓紧许愿,传得挺邪乎,钓鱼、打麻将、考公务员,都能保佑。就为这,峤坪山观景台专门立了块路牌,写的是“我在地球很想你”,旁边有外星人头套,可以戴上拍照,十五块钱一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短视频一刷就停不下来,直到手机电量告急,才想起来正事,翻开未接来电,多半是各家快递员,见我没开门,扔门口了,完事儿拍照发我微信,东西丢了就是我的责任。我一一回复收到,处理到最后一条,发现是平克。说明他是第一个给我发消息的,早上六点半。是一条语音,说纸箱子乔麦很满意,连带气儿也消了。平克发来一个“谢谢老板”的小猫作揖表情包——到处都是猫还说没猫。过了会儿又说,乔麦都服软了,我也不能太较真对不对。昨晚给你的东西还没寄出去吧,我待会儿过来取……

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秀恩爱。我没回复,把信息滑掉,终于看到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草草洗漱,又从饮品柜里拿了瓶酸奶,一口气喝完。这牙白刷了。感觉整个早晨(准确来讲是中午)都在跟我作对。摇开卷闸门,成堆的包裹夹带着毒辣的阳光,一齐涌了进来。逐一扫码入库,大概个把小时,最后剩了两个,说不上为什么,感觉有点熟悉,一看快递单,又是乔麦的。实在没忍住笑,我猜平克看到这两个包裹,肯定又要喊着退货。捡起乔麦的包裹,起身,一下想起平克交代的事情,昨晚那两包猫砂呢?柜台上下翻了个遍,没有。仔细回想,还进过仓库,肯定是顺手拿进去了。马上去找。走到仓库门口,傻眼了。还真是喝酒误事,门都忘了锁,走进去一看,整个仓库被翻得乱七八糟。我的宝藏,那座无主包裹堆成的小山已经垮掉,大大小小的纸盒散落一地。有点脑壳疼,这个平克到底给我多少钱啊,为给他找件破烂儿,我费这么大劲?不等我检查收款信息,语音铃声先叫了起来。我把乔麦新到的两个件儿放脚边,掏出手机来看,没错,平克打来的。

睡醒了?平克问。我说你怎么知道,都怪飞碟,在峤坪山违停,影响地磁场,害我没睡好,再加上昨晚的劣质啤酒,到现在看东西还重影。他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我在阳台上守起呢,看见驿站门口快递没了,才给你打的。他这一说,我汗都下来了,想起他要的包裹,赶紧说这会儿忙着入库,猫砂晚点儿给你送过去可以吧?对了,还有两个新件儿。不着急,平克打断我,先听我说,我有快递要寄。寄什么?我问。平克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寄人。

整个脑袋都大了。不确定自己和平克到底谁没醒酒,我把手机支在货架上,点开扬声器,让平克接着说——

还是从猫砂说起吧。昨晚忙完,躺到床上,看乔麦气也消了,我就问她,家里没养猫,你买猫砂干吗?乔麦说,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既然人可以吃猫粮,猫砂也是一样的道理。猫都能用,我也能用。不过我得观察观察,看猫拉完之后如何掩埋。箱子里就那么大空间,味道处理不干净就没法住了。我没听明白,这都什么啊!没想到乔麦严肃起来:现在跟你说正事。我设计了一件作品,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件快递寄出去。那个大纸箱子找得挺好,明天一早我就住进去。猫砂、饮水器、睡袋什么的我都准备好了。吃的就不用了,忍忍就过去了,免得中途拉肚子。你只需要帮我打包,完事儿记得戳几个孔透气。楼脚保洁有辆小推车,我试过了,挺结实,可以用它送我去驿站。记住,出门的那一刻起,你就要把我当成一件真正的货物。一件作品最重要的品质就是真实。称重、填单、打木条保持架,最关键的是贴上条形码。后面你就不用管了,快递公司知道怎么处理。我在网上买过乌龟、仓鼠、小香猪什么的,都是活物,有什么区别?我无非就是大点儿,运费要贵一些——这创意怎么样,翻遍艺术史,还没见过类似作品。

别扯淡了,我说,这算哪门子行为艺术。平克说,你搞错了,不是我问你,这是乔麦问我的话。我说,我哪听得出来,隔着手机我也不知道你加没加引号。平克说,这不重要,你觉得点子怎么样?乔麦连作品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卡拉比丘”。没听明白,字面意思让我联想起古埃及那些神秘的金字塔,和塔前蹲着的大猫。我说,挺好,可以拍成电影,有点黑色幽默的味道。平克听完直叹气,说,我也是这么跟乔麦讲的。我追问,那她怎么说?她说电影都是假的,平克跟我解释,剪辑知道吧,这边刚把你装进去,挪到隔壁房间再拍一个开箱,中间穿插几个飞机起降的空镜头,几秒钟就能跨越大半个地球。这个我懂,我告诉平克,蒙太奇嘛。平克嗯了一声,接着说,乔麦不要蒙太奇,她要一镜到底。甚至,全程不间断的直播视频也代替不了行为本身。有人盯着电灯泡整宿不睡觉;有人举着块石头走完英国海岸线;还有一对情侣,从长城两端出发,步行至中点,接吻然后分手……乔麦最后说,行为艺术的本质在于行为,这是属于当事人的艺术,文字无法描述,视频也记录不了。

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了。听完平克的描述,我问他,哪家快递敢接你们这单生意?平克反问,你不接吗?运费好说。我说,这不是运费的事儿,这事儿属于违法犯罪。寄送活人那叫客运,不是快递的业务。平克还想讨论,我说,你别说了,我手机卡没那么多流量,东西马上给你送来,等着吧。

…… ……


(本文为节选)


 林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散见于《收获》《当代》《花城》《十月》《人民文学》等刊,有作品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曾获伏笔计划首奖、贺财霖科幻文学奖、华语⻘年作家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