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必须说的是,“如何写好一首诗”这个问题永远会被各种人反复问起,却永远不会有标准答案。很多年前,当我还是一位中文系本科生的时候,我就向多位老师前辈问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成了一位研究文学、也创作诗歌的所谓“专业人”,又总被各种读者问。甚至我相信,那些我们以之为标杆、为偶像的历史上的大诗人,他们也一定会时时问自己这个问题;我想他们也未必有笃定的答案,而只能用自己的写作实践去不断地自我推翻和重新探索——他们因此才成为出色的诗人。
重要的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我们对这个问题的关注与在意。这是说在前面的话。
而我现在先不讲诗歌本身。先从两件看似无关的事情讲起。
第一件事是我现实中的职业——文学理论研究。做研究需要写论文,有时研究对象是最新的、尚无定论的文学文本,我们的研究成果便可以称为“文学评论”。每个搞研究、做评论的人自然都有自己的思想资源和话语背景,那是一排排甚至一柜柜的理论书。但好的研究者,一定不会让那些书大量、直接地出现在自己的研究文章中。动辄把理论知识库拉出来背书,那叫“学生腔”,属于“吃黄豆拉黄豆”,文学是讲究“消化”的。“无一句无来处”的高超境界是“无一句见来处”,复杂的信息都消化成了你自己的话语,甚至你自己的腔调。一开口讲话,别人就听出是你李壮在讲话,而不是本雅明、巴赫金在讲。这是做理论的道理。
第二件事是我生活中的爱好——踢足球。我的小红书收藏夹里有很多关于足球技术的帖子,我经常在球场边,有时甚至在脑海中,反复练习这些动作。但正式上场比赛时,我发现我根本不会想起这些动作和技巧。因为球场上的交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你根本没有时间去想“我要做这一套动作”“它的技术要领是XXX”。我要依靠的是肌肉记忆和本能判断:当适用的情形出现,我几乎同时就做出了与之匹配的动作,那动作虽是我学来的,但在使用时根本没想到“使用”一事,甚至都没意识到“情形出现”。一切就只是发生了,一个情形在一瞬间触发了我体内的“动作”。然后我就进球了,仅此而已。
两件事情都指向了一个词:自然。自然而然地表述、自然而然地做动作。写诗的道理亦是如此:忘掉“写诗”这回事,只是设法让那些需要说出的话自然而然地出现。古人讲,这叫“得意而忘言”“得鱼而忘筌”,它所导向的境界便是“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若以更加技术化、实操化的方式来表述则是:我们要让语言在诗中完成自然流露,要保持一种松弛流畅的呼吸感,让语气和节奏呈现出恰到好处的舒适度,让思想和情感具有真诚性。
我们要以放松的心态去信任语言、沉浸于语言之中,而不是青筋直露地去砸语言、搓语言。不能“装”,更不能“端着”,过度的修辞化是诗歌的敌人,要知道从来都不是我们在说语言,而是语言在说我们。
因此,归根到底无非就是两件事:第一,你要有一个无形却强劲的情感触发内核,确保你所有要讲的东西都不是空转表演。这便是“言之有物”。第二,你要让一个句子(或者一种节拍)自然而然地浮现,当你判断出它与你的触发内核是匹配的,你就要抓住它、衍生它,让它从一句话变成气韵连贯的诸多语句。这便是“言之无痕”。
或许可以用我自己的一首诗作为例子。《就给你这些吧》,很多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读者都向我表达过对这首诗的喜爱,我自己也非常喜欢这一首。它背后的内核很简单:我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强,我在努力真诚地活着、爱着、做我想做好的事,但我对许多人、许多事,甚至对生活和生命本身,注定会留有遗憾和亏欠。这其实是很普适的情感,也很形而上。直接以形而上的方式去写它,一定会鸡飞蛋打。那么,对应的语言(准确来说,可能是一种对应的语言节奏)是如何出现的呢?第一次是我在浴室里,我洗着澡,哗哗的水声响着,水流击打并吞没了我。水很温柔,但水是持久和坚韧的,更重要的是,它有一种回环往复的包围感。我意识到这就是我要找的那种“匹配的”节奏。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步行去地铁站。阳光极好,烤得人很舒服,路上人很多,车也很多,我和无数人走在一起,但每个人都沉默着,巨大的车流轰鸣声包裹着每个人寂静的心事。而地面上有许多只被踩死的燕山蛩,太阳正以灿烂的方式带走它们活过的痕迹。在这时,一种缓慢的、却又如同告解般的语言氛围出现了,它开始时只是一个特别简单、特别日常(但又玩了小小的词语把戏)的句子:“就给你这些吧,因为那些我给不了。”这是诗的第一句。然后我在路边停下了。我几乎是站在红绿灯下,在手机备忘录上一气呵成地写完了这首诗的初稿。再然后……我上班迟到了。
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网上搜这首诗来看。它没有复杂的修辞,甚至连比喻都用得很少。我写过很多很“技术”的诗,但在这首诗里我试图以一种最质朴的方式去表达最深重(也最难以诉诸言语)的精神痛苦,并且尽量不显得做作,尽量使它是美的且在形式上有创意。如果要说技术性分享,我或许可以从中拆出四条:一、全情的准备。你首先要认真生活,甚至要带着痛苦的问题意识活着,然后才能在诗里有话要说。没心没肺的人不必写诗,他们快乐地活着就很好。二、无意的发生。不必焚香沐浴,有时只是在洗澡、在走路,某种或许很无厘头的经验,会自然而然地触动准备好了的心。三、紧张的捕捉。当一种语气或语境出现了,不要等,不要懒,马上记下来,马上开始写——哪怕你当时正站在路边,哪怕会因此迟到。我甚至曾经在开车的时候来了感觉,就打开双闪停到路边写。这个环节是必须要“卷”的。四、松弛的推衍。一个句子——不管是第一句还是中间的核心句——出现后,你要松弛下来,让语言自由流淌,意象和动作会自行联想浮现。要“顺着它”写,秉持“最小干预原则”。当然,那些衍生出的语句具体怎样取舍、如何嵌入,最终是需要反复雕琢推敲的。
如果再做提纯式的归纳,我想最后无非就是两句话:
第一句是,备好充足的积累(不管是读书的积累还是生命体验的积累),以至于可以在使用时忘掉它们。
第二句是,写前多想,写时少想。
就给你这些吧
李 壮
就给你这些吧
因为那些我给不了
就给你这些吧
因为别的我没有了
就给你这些吧
这些很少,但即便全部的我
连骨带肉也不会很多
就给你这些吧
我还被自己喜欢的部分
真的只有这些了
也只有这些是真的
假的部分我从不给你
假的给他们。不要责怪我
他们需要的也仅仅是
那些假的。假的未必不善
我付出的假也许可以保护一下
他们里真的部分。我的这些
也是被别人如此保护下来的
而我现在都给你。就这些
也没法有再多再好的了,我只是
很平凡的人。我已认过我的命
所以先送到这里吧
这些已留下了,它们的声响
多少会比我留久一些
所以也不必太喜欢,喜欢与否
早不重要了。原本我什么都没有的
但现在,还是给你这些吧
谢谢你。全都在这里了
作者简介:李壮,青年评论家、青年诗人。1989年12月出生于山东青岛,现居北京,供职于中国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有文学评论及诗歌发表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人民文学》等刊物。曾获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雪峰文论奖、《诗刊》“陈子昂诗歌奖”等。著有诗集《熔岩》《李壮坐在桥塔上》《午夜站台》、评论集《凝视集》《亡魂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