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倾泻的月光如流水般洒满了成都平原的竹林与青瓦白墙。这是父母每年五六月必定要回的故乡。月光下,竹影婆娑,仿佛每一根竹竿都低语着岁月的故事。
我蹲在竹椅旁,百无聊赖地盘算着归期。姨婆掀帘而入,手提锄头:“幺妹,挖洋芋去!”
穿过竹林,露水早已将我的裤脚打得湿透,像是湿润的手指抚过我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新的世界。白天晒蔫的土豆叶此刻仿佛都被唤醒,精神抖擞地挺立在地头,细小的绒毛上裹着晶莹的露珠。姨婆蹲下身,熟练地扒开藤蔓,黑土里突然滚出七八个圆滚滚的土豆,沾着湿泥,像刚从壳里挣脱出来的雏鸟。“要轻些。”姨婆递来小锄示范。我笨拙地翻土,总将土豆劈成两半。她笑了:“还真是个只会握笔的书生。”夜风轻轻吹来,带着田野里新翻土壤的气息,混合着野薄荷的清凉,沁人心脾。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缝,满是黑泥,背后汗湿的衣裳被风一吹,凉津津的。姨婆忽然停锄:“听。”整片土豆田发出簌簌的声音,那是夜露滚落的声音,是根须吸水的声音,是无数果实在黑暗中悄然膨胀的声音。
“你妈妈小时候好勤快,”姨婆突然说起往事,月光把她鬓角的白发染成了霜色,“读书厉害,干活还利索。土地最实在,费多少力气,还你多少甜。”
归途怀抱着满筐土豆,沉甸甸的收获让胳膊发酸。这筐里装的何止是土豆,更是岁月沉淀的记忆——挖土豆的喜乐,姨婆的叮咛,父母年轻时的汗与梦。
再后来,每次看见从老家捎来的带着湿泥的土豆,嫩得出水的豌豆苗,我总会想起那个被月光浸透的夜晚。城市超市里裹着保鲜膜的蔬菜永远光鲜,而故乡的菜蔬永远带着夜露,裹着父母童年的记忆与青春的梦,在我记忆深处悄然生长。
故乡从不是地图上的某个点。它是月光下流过的每一滴汗水,是泥土里成长的每一根根须,那些记忆,那些情感历久弥新,早已在我的骨骼里扎下深深的根。故乡是永不褪色的魂,而我何曾远离过它?
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夜幕起,我心又泛起涟漪……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初二(15)班学生,指导老师:周心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