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青石渡,就那样静静地卧在故乡的烟雨里,卧在我记忆最柔软的地方。它不是地图上显赫的坐标,只是村口小河上一段不足十米的石阶,却承载了我整个童年的晨昏。
拂晓时分,青石渡最先醒来,石阶泛着幽微的清光,女人们挎着大桶走来,裙摆擦过石阶,发出窸窣的声响。她们蹲在石阶最低的一级,就着河水浣衣。棒槌起落的声音闷闷的,不像是敲在衣物上,倒像是敲在惺忪的睡梦里。那时我还贪睡,总在祖母的臂弯里,迷迷糊糊地听着这清晨的序曲。空气里是河水清新的腥气,混着肥皂淡淡的碱味,成了我记忆里最安心的气息。
日头升高,渡口便活泛起来,挑担的货郎在石阶的中央歇脚,卸下扁担,撩起衣襟擦汗。放鸭的老翁撑着细长的竹竿,口里发出悠长的吆喝,一大团白云似的鸭群便扑棱着翅膀,嘎嘎地涌过河面,留下一道道渐次扩散的涟漪。我们这些不知愁的孩子,在石阶追逐嬉闹,我们小心翼翼地抠下一块青苔,看它在掌心里由鲜绿变成墨绿的泥。最妙的,是趴在冰凉的石头栏板上看倒影——天上的流云,岸边的垂柳,飞过的鸟雀,还有我们自己脏兮兮、带着傻笑的小脸,都在碧汪汪的水里荡漾着,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这青石渡,看惯了人来人往,也收纳了我们所有喧闹的童年。
而我最贪恋的,是暮色四合时的青石渡。喧嚣散尽,世界重归宁静。夕阳把最后一把金粉撒在河面上,河水便成了流动的熔金。祖母会牵着我的手,坐在石阶上。她把我搂在怀里,指着对岸林梢升起的缕缕炊烟,说那些我永远也听不厌的故事。偶尔会有晚归的乌篷船,咿咿呀呀的摇来,桨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终融化在沉沉的暮色里。我常在那样如画的风景中,在祖母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后来,我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离了巢,再回去时,青石渡真的老了,上游新修了一座气派的大桥,很少有人再走这段石阶。青石板在风雨岁月中透着寂寥。我独自坐在那里,从午后坐到日落,直到熟悉的夕光再次把整条河染成金黄。那一刻,万籁俱寂。我忽然明白——我魂牵梦萦的,不仅是这条静默的渡口,更是那个趴在祖母膝头、相信故事里所有美好的自己。我失去的,是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如今的青石渡,像被时光遗落一般,无论都市的夜晚如何霓虹闪烁,我心底总亮着青石渡上一抹清辉的月光。它让我确信,在这飞速流转的世间,总有一些东西,沉静如石,温柔如水,永远不灭。
(作者系成都市青羊实验中学光华校区初二(23)班学生,指导老师:彭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