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静卧在樟木箱底,像一泓被时光遗忘的深潭。

那个梅雨初歇的午后,我在老屋整理旧物。当指尖触到那个褪色的锦匣时,一种莫名的牵引让我停下了动作。开启的刹那,一缕清冽的气息幽幽散逸——那是松烟与岁月交融的低语。匣中静卧着一锭老墨,玄青的墨体泛着哑光,如子夜的凝华。墨面之上,远山层叠,扁舟一叶,那细腻的纹路不像是雕刻,倒像是光阴自己沉淀出的诗意。

“好墨记得每一缕松烟的来路。”祖父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他说墨是有风骨的,敛藏着雷火走过人林的气息,封存着匠人手掌的温度。

我取来那方同样沉默的老砚,注入清水,开始研磨。起初只有细微的沙沙声,如春蚕在时光的桑叶上细嚼。渐渐地,清水边缘泛起游走的墨线,似淡青的天幕被夜色温柔浸染。

墨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这香气像是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我看见祖父在冬夜里呵手研墨,为邻人写春联,红纸黑字间流淌着温暖;看见父亲握着我的手,在毛边纸上写下第一个“人”字,一撇一捺都是为人的根基;也看见自己曾用这墨歪歪扭扭地涂抹下对远方最初的向往。

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能呈现出焦、浓、重、淡、清五色。这何尝不是人生的色谱?有年少时不顾一切的浓烈,有成长中学会的含蓄,有回望来路时的通透。墨迹之所以千年不褪,是因它已“吃”进了纸的纤维。而梦想,不也需要这样的沉淀吗?它不是悬浮在空中的口号,而是要研磨进生命的每一个平凡日子。

墨已研成,一池乌亮静如深渊,又仿佛蕴藏着即将喷薄的黎明。在即将落笔的刹那,我忽然明白:所谓“阅见”,是如研墨般向内探寻,看清心底那片未被点染的山河;所谓“书写”,是将全部生命的沉淀虔敬地交付于当下这一笔。

笔锋终于落下。第一画,横。如舟行水面,破开一片空白。我写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梦,而是这个午后的全部,研墨的耐心,记忆的苏醒,以及在与古墨的对话中,寻回的关于未来的答案。

墨里自有山河。而我的山河,正从这最深沉的墨色里,徐徐展开,流向无尽的晨光。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金沙校区)初二(29)班学生,指导教师:何雨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