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于大理一隅被时光揉皱的古巷里,红墙斑驳间,陶土的气息如一根无形的线,将我引向一家名为“陶艺居”的小店。二十平米的屋内,时光仿佛凝固。没有华丽的陈设,只有满架陶器静立如史,每一件都镌刻着岁月的年轮。檐下风铃是用新烧的陶片所制,风过时恍若远古的陨音碎落在苍山洱海之间——在这个被喧嚣淹没的时代,竟还有这样一处角落,固执地留存着手作的温度。
“试试吗?孩子。”案前一位鬓发染霜的老人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陶土般的沙砾感。他扶住我的手,轻轻按上一团温润的黄泥。转盘轻旋,泥坯在他指间渐次拔高,如洱海微澜涌起,又被他用长满老茧的掌心温柔抚平。我学着他的动作将拇指探入泥中,却听“咔”的一声——泥瓶从中断裂,颓然倾侧。那一瞬,我仿佛听见了某种文化在时代洪流中脆裂的声响。
“慢一些,它比你还怕疼。”老人为我刮去指缝间的泥,目光沉静如水,“我们这手艺,如今也像这泥坯,经不起太猛的力道了。”他让我闭上眼睛,倾听转盘的声音:“像不像当年三月街赶圩时的鼓点?”我合上眼,那均匀的韵律裹挟着记忆涌来——曾经,这条巷子里陶器叮当、人声鼎沸;如今,却只剩下这一盏孤灯,在暮色中明灭。
客栈的白族婆婆后来告诉我:“他教陶艺几十年,徒弟多得能绕满三月街哩。”可那些徒弟如今散落在天涯,再没人愿意回到这条日渐冷清的古巷。再访时,夕阳正溶入洱海波光。老人将烧好的陶瓶递给我,瓶身嵌着几道指甲划痕,如苍山雪线上偶留的鸟迹。临别前日,我欲向他道谢,却见店门已落铜锁。低头端详陶瓶,忽见裂纹间隐约透出一个窑灰嵌出的“守”字,恰与檐下风铃的清音共振。
如今这陶瓶静立案头,每当夜色深沉,竟泛出微光。光中有红墙青瓦的斑驳,有转盘旋转的韵律,更有一道佝偻而坚韧的背影,在时光深处守护着传承的星火。在这个善于遗忘的时代,幸好还有这样的相遇,让我懂得:原来追逐光的人,终将成为光——那些看似微弱的坚守,终将聚成火炬,照亮不曾熄灭的温度。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初二(1)班学生,指导老师:帅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