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平原上不系的风,天生便不懂何为归途。

阿妈总说,我的魂魄是山脊那美姑岩鹰鸡遗落的羽毛,注定要在林海与云朵间漂泊一生。可彝家女儿成年那日,都要嫁给没有心跳的存在——那是祖先传下的银链,轻轻锁住每个想要远游的魂灵。

她们大多都选择了河。嫁水的姑娘,眼波会渐渐化作春溪,将来会成为温柔的妻。也有许身石头的,心会慢慢沉静成山峦,在岁月里生根。祖母的夫君是磨坊旁的石磨,她抚着那些深浅纹路说:“它让我一辈子绕着同一个圆心打转,却把光阴磨成了细细的面粉,养大了整座寨子。”

我独自立在草坡之巅。脚下的河流唱着婉转的歌曲,崖边的石头守着永恒的诺言。可我的目光,偏偏越过这一切,投向那永远无法拥抱、却无时无刻不在拥抱万物的——太阳。那是我心中不灭的梦想,炽热、遥远,却总在黑暗中指引方向。

阿婆的竹筛“啪”的一声落地:“傻索玛,太阳是能嫁的吗?它的吻会灼伤翅膀!”

可我依然执着地向光走去。出嫁那日,我没有披戴世代相传的银饰,仅着一袭素麻简裙。仪式在黎明前的山崖举行。当第一缕金线刺破云层,我将阿妈给的黄铜手镯举向东方。手镯在晨曦中熔成流淌的金色溪流,沿着我的腕间蜿蜒成永恒的印记。对着那轮喷薄而出的赤轮,我许下誓约:“我的阿日,我把漂泊的魂交给你,你把不灭的光交给我。”

从此,平原上最野的那阵风,有了永不落幕的归宿。它依然游荡,却不再流浪 —— 整片天地,都是追梦路上的疆场。

他们说我变了,眼神不再飘忽,却比以往更亮。我依然在山野间奔跑,但我的奔跑,变成了一种漫长的、向上的追逐。我在清晨的露珠里与它相遇,在正午的岩石上与它相拥,在黄昏的云霞里与它告别。我的皮肤被它染成蜜色,发间有干草与阳光蒸腾的气味。

那个一心想要挣脱的姑娘,最终嫁给了最无法挣脱的存在。它用无所不在的怀抱告诉我: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奔赴远方,而是将脚下的每寸土地,都走成无限。

暮色如潮水般漫过山岗,太阳正从西边的群山渐渐落下,在天际留下橘红色的脚印。我拢了拢衣衫,并不觉得冷。因为我知道,明天,我的新郎还会准时归来,用全世界最灿烂的方式,拥抱我这不系之风。而我终将明白,追逐本身,便是梦想最好的归宿。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金沙校区)初二(26)班学生,指导教师:刘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