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大人们总说:“山的那边,是海。”我却第一次鼓起勇气反驳,问王老师:“山的那边不是海,是山!我每天上学翻过一座,前面还是山。”老师的目光越过我,望向远处苍青的峰峦,沉默了很久。她的手轻轻落在我发顶,问:“那你想去看海吗?”我用力点头。她收回视线,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像凿进石头里:“那就翻过去。”
许多年后,当我站在城市林立的钢筋水泥中,才忽然懂了。故乡那连绵的、墨绿的、几乎滴下翠来的山峦,困住的不只是一个小女孩看海的视线。它是一座天然的、温柔的牢笼。在这里,女孩们的命运像山间小径一样清晰可见:读书,长大,然后嫁人,被柴米油盐和古老无声的规则慢慢“吃”掉,最后化作山的一部分,再困住下一代看海的眼睛。
新闻里说,贵州脱贫了。记忆中那个贫瘠的家乡,仿佛被一只大手重塑。世界第一高的桥墩刺破云雾,平坦的柏油路蛇一样盘进深山,砖房代替了吱呀作响的木板屋。表哥考上了西南交大,伯伯的果园结出了甜润的财富。大山,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
可一切真的变了吗?
当我随父母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回乡,仍能听见亲戚压低的叹息:“可惜了,两个都是姑娘。”当年总说“上一届女生毕业就嫁人”的表姐,终究没能成为例外。她成了自己曾慨叹的那类人。我站在崭新的、横跨天堑的宏伟大桥上,看脚下深谷云雾蒸腾。桥通了,路平了,可有些人心里的屏障,依然耸立如亘古的山。那些漂亮的砖房里,也许仍有一个女孩,在深夜漫无边际地想:山的那边,真的是海吗?
然而,我也听见了破碎的声音。像冰河在春天迸开第一道裂缝。
张桂梅校长燃起的灯,照亮的何止华坪。那是一种宣告:女孩的路,不该只有嫁人这一条。表姐的婚房里,高中课本整整齐齐码在旧木箱最底层,封面微微卷边,像沉睡的翅膀。她说,等孩子大些,她想去镇上考个会计证。
最让我震颤的,是王老师的离开。她和那个经人介绍、沉默寡言的丈夫离了婚,决定出去看看。送别那日,她穿一身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外罩浅咖色呢大衣,站在尘土飞扬的村口等班车。黄昏的夕照慷慨地泼洒下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车来了,她朝我挥挥手,转身登车。那一刻,光正正地打在她的侧脸上,清澈,明亮,没有一丝阴霾。
那不是我熟悉的、山间常见的,温柔而忧伤的落日余晖。那是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暴烈的光——是一个灵魂挣脱枷锁后,由内而外迸发出的、自由的光辉。我忽然热泪盈眶。
山,依然在那里,苍翠,沉默,千年不移。
但海,已经来了。它先抵达了人的心里,化作一座永不倒塌的桥,一盏深夜不灭的灯,一身沐浴夕照的衣裙,然后,终将引领人们走向蔚蓝。
翻过去,一直翻过去。
(作者系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西区初二(1)班学生,指导老师:李亚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