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张国琼走出家门。小区里一棵玉兰树,正开得灿烂。“翠条多力引风长,点破银花玉雪香”,张国琼默念着沈周的《题玉兰》,脚步匆匆地走进宜宾市第一中学校。忽然,她弯腰,捡起一根白色的吸管,紧走几步,扔在垃圾桶里。上了楼,楼梯被一条粗黄线从中间分割成左右两边。张国琼沿着右侧上楼,楼层转弯时,她依然沿着黄线的外侧,多绕几步上楼。
径直走到6楼的“物理组”办公室,在正对门口的办公桌坐下。桌上有些凌乱:座牌、课本、学生作业本,还有两株小橡皮树、一个紫沙壶杯子。课程表、学生成绩单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
8:40,张国琼走进2014级15班教室。离开办公桌前,张国琼“咕咚咕咚”把杯子里的水喝了过底朝天,还续了一杯来凉着。
推开教室门,如同揭开了蒸笼盖子,室内的喧嚣如同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进了教室,热浪依旧。
她打开电脑,调试好多媒体视频:碧波荡漾的海面上,一只小船正在前行,几只海鸥绕着小船上下翻飞。视频的背景音乐被淹没嘈杂声里。
铃声响起。“上课!”这是张国琼进教室几分钟后的第一句话。低沉而有些沙哑的声音,像一个静音器,几乎要把房顶掀翻的喧嚣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师好。”“同学们好。”
张国琼:同学们,听听这首歌,谁能说出这首歌的名字?
歌曲很好听,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歌······学生七嘴八舌
张国琼:这是电影“哥伦布”的主题曲首《sailing(远航)》,正如歌中所唱,我在航行中乘风破浪,其中甘苦谁能说,为了靠近你,为了自由。其实我们在学习知识的过程中,也是充满了艰辛和辛劳,为了学到真才实学我们又必须要像他那样乘风破浪,克服困难。今天我们就带着哥伦布的精神来一起学习神秘而美丽的宇宙世界-------人造卫星,宇宙速度。我们先来看一段中国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的视频。
……
张国琼:对于上天这事,古人也是非常感兴趣的。大家认识图片中的这个人吗?……他就是明朝时期的万户。他很想上天,他把自己绑在一个板凳上,板凳四周绑着火箭炮,然后让人把这些鞭炮点燃,同学们猜想一下,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学生都摇头。
张国琼:伴随着鞭炮的爆炸,他和凳子一起冲上了天空,他非常高兴自己终于能上天了,但是他只是想到如何上天,却没有想到如何下地,最后他摔死了。
学生们大笑。
张国琼:尽管这是一次失败的实验,但是它让人们看到人类上天的希望,从而前仆后继的研究,实现了这个梦想,实现这个梦想的理论奠基人是我们的物理学家牛顿……人造卫星是怎样上天的呢?人造卫星发射上天必须要给卫星一个发射的初速度,这个速度叫做人造卫星的发射速度。
……
张国琼:同学们,我们人类在探索宇宙的历程中,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失败的悲哀,甚至要付出我们宝贵的生命,但是不管怎样的困难都不能阻止我们探索自然的步伐,美国总统里根曾说:“英雄之所以称之为英雄,并不在于我们赞颂的言辞,而在于他们始终如一地、锲而不舍地对神奇而美妙的宇宙进行探索,去实践真正的生活以至贡献出生命,我们已经失去了“挑战者号”,但是我们不能失去挑战的勇气和信心。”
这个时候的张国琼,不仅是一个物理知识的讲解者,更像一个鼓舞人的智者、演讲家。所有的学生,背坐得挺直。最后排有两个学生,身不由己地站立起来,眼睛始终追跟着张国琼,眼里充满了渴望、期待,甚至还有激情。
铃声响起。“下课!”“老师辛苦了,老师再见。”“同学们再见。”张国琼还没走下讲台,三四个学生一拥而上,围着她叽叽地问开了。
这是一个张国琼最为平常的一节课。“人造卫星的教学历来是高中物理教学的难点和重点,是学生向往的章节,但由于教学条件的限制让学生在学习中感觉很抽象,特别是人造卫星的发射速度及环绕速度的理解,同步卫星的发射及特点,宇宙速度问题等问题。于是,我应用多媒体教学方式,让学生在观看人造卫星发射全过程的同时,理解发射速度的意义。我感觉还是比较成功。”张国琼开心地说。
回到办公室,那杯出门前续好的水,温度刚好,张国琼急不可耐地又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才回过气来:“喉咙都快冒烟了。”说完,又夹起课本,提着物理仪器出门了。
那个紫沙壶水杯,空空的,张国琼没来得及续水。
1
张国琼是宜宾市第一中学的物理老师,曾兼任德育处副主任(主持工作)、物理教研组组长。提起物理,曾有人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提起物理老师,恐怕不少人的想像里,都是男教师吧。
但是,张国琼却选择了这个令女生生畏的物理学科。说起当时也都是无意,如今看来却是命定。
“高中时,我喜欢数学,数学成绩特别好,我想考四川大学,做个像陈景润那样的数学家。但79年高考时,却以几分之差,与四川大学失之交臂。填报西南师范学院(后改为西南师范大学)时,我的志愿仍然是数学系,但录取时,把我调配到了物理系。”
在物理系,张国琼的专业成绩在系里名列前茅。毕业的时候,学校有4个留校的名额,张国琼参加了留校考试,但最终却没有被留校。因为其中3个名额都是留校做辅导员或实验员,学校领导觉得,张国琼这样好的专业成绩,适合教书,当个辅导员实在是浪费了人才。可是,系领导对她确实喜爱有加,难以割舍,希望她在西南师大附中去教高中物理。张国琼想:在他乡教高中,不如回我家乡。
1983年,西南师大毕业时间比其他学校迟,等张国琼揣着毕业证拿着派遣证回到宜宾,重点中学该进的物理教师都进满了,她被分配到了宜宾市第九中学(现宜宾市八中分校)教初中。九中在城区,相比其他学校,条件算好的。于是乎,有人认为,张国琼是凭关系分配来的。可在她心里,却是满腹的委屈,甚至有些失望和后悔。她的同学,大多分配到中专以上学校,自己堂堂一个西南师范学院物理系毕业的高材生,居然分配到一个三流中学教初中物理!带着这样的情绪,她想准备考研,走出这个环境。但是,校长一句话,让张国琼所有的希望都破碎了。校长说,三年内,考研免谈。
打击接踵而来。正当她安安心心、踏踏实实把各项工作做得风声水起时,1988年秋季开学,毫无征兆地,她被免去包括少先队大队辅导员、校团总支副书记、校工会副主席在内的所有行政职务,去当班主任。那个班,是个“三差”班,学生行为习惯差,纪律差,成绩差。
“我教书三十多年,对不起学生的,就是1988年9月那个月。”她说。
莫名其妙地被免职,毫无班主任经验去被安排到没有一个老师愿意去的班级,任谁也有情绪。她把工作甩了一个月,对学生不管不问。
“幸好,我遇到了贵人。”她说。
这个贵人,就是当时的副校长张大华。张大华对她说:“张国琼,你这么能干,怕啥子嘛,你还年轻,好好把业务干好,日子还长着呢。”醒醐灌顶般,张国琼一下就想通了:是啊,我为什么要跟自己怄气、跟别人赌气?我读书时老师们对学生是多么的好,我这样甩下学生不管,既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学生。再硬的骨头我都要把它啃下。
张国琼向老教师请教班主任的管理方法,查阅和学习包括教育学、心理学等各种知识,慢慢地,她摸索出了一条管理班集体的方法。一个学期下来,这个学校有名的“三差”班被她管理得纪律严明,学习努力,团结活泼。她的管理方法可以归纳为3条18字:严管理,树班风;抓契机,培成才;奉献爱,成动力。这18个字中,张国琼说,最重要的就是奉献爱。
老师,要像燃烧的一团火焰,不断地向学生传递着光和热,激发学生的潜能,让他们健康成长。张国琼在心底里默默发誓,不为别的,就为这些天真无邪的学生,我也要把工作干好,不求轰轰烈烈,但求踏踏实实;不求涓滴相报,但求今生无悔。
这次打击,开启了她教师职业生涯的的新篇章,她的教育道路变得与众不同。在此之前,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物理老师,一个多才多艺的老师。自那以后,她多了一个身份——班主任,她的学生们多了一个妈——张妈!这一当,就当了24年的班主任。
她一边当着班主任,一边进行着她的物理教学。1990年,她获得翠屏区青年教师物理优质课大赛二等奖。之后,她经常为翠屏区各校的物理教师上示范课。1992年,她被组织调到重点高中——宜宾市第一中学校。报到时,张国琼闹了一个笑话。她问同事,胡校长是哪个。同事大吃一惊:不可能哟,你不认识胡校长,哪你是咋调来的哟?
每每提起这件事,张国琼就感叹:不管处于什么环境,什么状况,只要你踏踏实实的做事,踏踏实实地做人,你终究会被人认可的。
初到一中,就任班主任。教育对象不一样了,初中生变成了高中生;环境变了,从一所三流中学到了国家级示范中学;作息时间、人际关系,等等,许许多多都是陌生的。各种不适加上“爱有余,严不足”,她的班级管理出了些问题,被免去班主任。有老师说她,教书还可以,当班主任不行。
她反思,高中生该怎么管理才能既不严于过头,又不失之以宽。在以后的班主任工作中,她总结经验,宽严相济,在严格管理中用好“关爱”的砝码,用鼓励作保障,用情去呵护,用心去培养。当班主任24年,所任班主任的班集体,有5个班被评为市级优秀班集体,有2个班被评为省级优秀班集体。她先后荣获“全国中小学德育工作先进工作者”“全国教育系统巾帼建功标兵”“四川省特级教师”等称号,2007年,她获得作为一名教师的最高荣誉——“全国模范教师”称号。她用事实证明,她不仅能教好物理,还能当好班主任。
2010年,她被提拔为学校德育处副主任主持工作。有朋友好心劝说:“你啥子荣誉都有了,还拼个什么呀?”但同时,更有人质疑:“张国琼当班主任可以,当领导肯定不行!”她不理这些议论,在校领导的指导和支持下,又风风火火地干开了:教育活动化——争创四川省第一会、主题班会大赛;管理自主化——科任老师主题班会活动,学生自我管理教育制度;行政干部军事化——班主任军训。等等。二三年时间,成功申报“体验式自主育德”省级课题,获全市主题班会大赛一等奖。她领衔的宜宾市首届物理名师工作室,把7名工作室成员培养成市级骨干教师1名,省级骨干教师4名,特级教师2名。
“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你努力、拼搏,付出真心、爱心、耐心。”张国琼说。
2
那是2006年11月,高考已经开始倒计时。一天晚上,2007级26班的张伟突然病了。以为一般的感冒,去校医室吃药、打针、输液。病却一天重似一天。
第一天,发烧、头痛。
第二天,发烧、头痛,呕吐,吃不下东西。
第三天,发烧、头痛,呕吐,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颈子僵硬。
第四天,张国琼发现张伟没去上早自习,寻到校医室,张伟满脸倦容,晕晕沉沉地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等着校医为他打点滴。张国琼摸摸他额头,仍然烫手。张伟眼皮都没力抬一下。
“咋还这么烧呢!头还痛不?”张国琼问。
“嗯。”声音细得像蚊子。
张国琼进了里间,对校医说:“我觉得这个娃儿有点不对头,都输几天液了,一点都没好转,还越来越重了。我还是带他去一医院看下,不然不放心。”
听说要去医院,张伟却无力地摇了摇头。再问,他还是只摇头,不说话。最后连摇头都没劲了。
望着这个平时朝气蓬勃,活蹦乱跳得像只猴子的大小伙子,这时却像一只离了水的海豚,软塌塌地斜靠在长椅上,毫无生气,张国琼的心痛像被刀割。
“这样不行的,张伟。给张妈说实话,是不是身上没钱?”
张伟无力说话,也不想说话。
“看你这个娃儿,真是的。走,去医院,张妈有钱。”
1米52的张国琼搀扶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近1米8左右的张伟,踉踉跄跄地走出校门。路上,她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打给宜宾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老同学:“我一个学生,发烧、头痛,呕吐已经三天了,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和他马上到医院,你快帮我把医生联系好,然后到医院门口接我,我一个人扶不了他。”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同事,请他帮忙照看班上的早自习和代上午第四节的课。
到了医院,她又打了第三个电话,是给张伟的母亲:“你再忙,也必须马上到医院来。”张伟家在李庄乡下,11月,正是农村秋播和柑桔采摘季节。
打这个电话时,张伟已被初步确诊为急性细菌性脑膜炎,入住神经内科一个单间,被隔离。医生说:“这病很危险,早期表现不典型,还算来得及时,要是再晚点来,脑子就烧坏了,医生也没得办法了。”
张伟母亲听说这病要留下后遗症,儿子可能会发羊儿疯(癫痫),吓得六神无主;医生建议穿刺脑脊液做化验,张伟母亲哭个不停,拿不定主意。她固执的认为,做了腰穿的人就要变傻。她不敢想像,自己聪明健康的儿子,考上了国家级示范高中被乡邻羡慕的儿子,一下子就变成一个又傻又疯的人。她拉着张国琼,边哭边说:“怎么办呀,张老师,怎么办呀,张老师……”
张国琼心里同样着急。她反复向医生咨询张伟的病情,又请教她的医生老同学,还上网查相关资料。她对张伟母亲说:“我们要相信医生。”
病因找到,对症下药,慢慢地,不发热了,头不痛了,颈子也不僵硬了。张国琼送来班里学生2000多元的捐款时,张伟母亲才想起:入院时张老师垫付的费用,还没还呢。甚至,连句谢谢的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