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难得的太阳,烙饼一样贴在天上。高三婆戴一顶灰黑相间的绒毛帽,穿一件绛色绣花棉祅,系一张色彩鲜艳的丝织花围巾,坐在敞坝里一把竹靠背椅子上,沐一身太阳光辉,静静的一动不动。那张被岁月风霜浸蚀得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舒坦安祥与怡然自得。

按照户口本上登记的资讯,高三婆本名周正芬,生于1906年,家庭地址为兴文县共乐镇鹤盘山村9组,今年应该111岁了。她曾经嫁给排行占三的高迎安,周围四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喊她高三婆。依得说,她这样大的年岁,十几二十来岁的人,该喊她祖祖、天天才对,但“怕把她喊老了喊死了”。高三婆现在除耳朵有点背外,大体上能回答一些简单提问;穿衣、吃饭、洗澡等基本上能够自理,还可以在敞坝头、公路上走走,有时还要拣拣柴草,拉拉凳子什么的,用当地方言来说:“还硬邦。”她不识字,加上年纪大,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哪年哪月出生的。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说:“她不是一天两天的高三婆,应该不止110岁,有可能120岁了。”

能够有这样一副身子,能够如此安祥愉快地度着晚年,应该很好地感谢一个人:洪天珍。周围邻居说:“要是没有洪天珍几十年如一日,就像自己亲生父母亲一样精心照顾,高三婆怕早就骨头敲得鼓响了。”

高三婆生产队时就是五保户,生活十分清贫。老伴去世后,无一男半女的她,一人独居,由一个队的人大家分摊粮食和生活费养她。土地承包到户后,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身为洪天珍丈夫的村民小组组长王明华,承担起了义务照顾高三婆的担子。

这是上个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事。那时,洪天珍才30挂零,高三婆已经80高龄了。洪天珍住在梯子塝,高三婆住在大坡上,隔一个大湾一个长坡半把个小时左右的路程。高三婆还健旺,能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和农活;也比较要强,能自己做的坚持自己做,洪天珍夫妇就把高三婆的孤寡老人补助,买好米油酱醋等生活品,逢时过节还要准备肉鱼蛋面等给高三婆送去。补助费低,洪天珍常常得贴补点钱进去才行。只要有空,洪天珍便带东带西去看望高三婆,力所能及地帮助她洗洗铺笼帐被,料理料理家务;没有穿的和一些生活必需品,及时置办好送去。

一天,高三婆不小心摔了筋斗,不太动得,煮饭成了问题;家里脏乱差,满屋子臭气熏人。洪天珍碰上了,心里很难受:“这还只是摔倒,要是有一个三长两短又该咋个办呢?”此后,洪天珍去高三婆家的次数越来越勤了,有事去,没事也去。弹指间走过20多年,高三婆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每况愈下,患上了风湿病,洪天珍特意泡了药酒,风湿病发着时,就用药酒给她搓,给她揉;有时没提防到伤风感冒了,洪天珍便沿用农村的一些小偏方,扯草草药给她治;都不行,就去找医生给她拿药吃。

隔沟隔干,多有不便。2010年,洪天珍家的房屋年深月久毁坏严重,需要重新修建。本可以节约资金原基修建,为了靠公路近出行方便,更为了照顾高三婆方便,洪天珍同丈夫王明华商量,在大坡上紧邻高三婆的家对面,买了一块宅基地,修了一楼一底新房。“这样就能更好地照料高三婆的饮食起居,每天都能看见她了。有个啥子事,也不用像原来那样跑上跑下的了。”洪天珍说。

有所得就有所失。农村,一般自留地和责任田土,往往都靠近自己房屋,便于耕种管理。搬到大坡上住后,管理庄稼菜园就不方便了,以前几分钟十几分钟能挑一挑粪,现在得一两个钟头甚至更多,又不可能把田土调整到大坡上这面来,没办法,干脆不种了。“现在我啥子都没有做,就是专心专意地照顾高三婆。”洪天珍告诉来访者。

洪天珍对高三婆照顾得无微不致。饮食方面,高三婆一顿能吃小半碗饭。洪天珍细心烹调,鲜肉剔掉皮子,宰成瓤子或炒或做肉丸子;鸡鸭要炖烂,有时加点药在里面,顿顿要有青叶叶菜和汤,各种菜还要换去换来地做。有硬杆杆的小菜,像冬苋菜、白菜等,只能拣嫩叶叶给高三婆吃,杆杆洪天珍留着自己吃。

主食外,还有零食。高三婆喜欢甜食,洪天珍在她床面前安放了一个小方桌上,上面放着蛋糕,白糖,小盅盅,温水瓶,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想吃可以自由取食。生病吃药,洪天珍则把白糖开水兑好,把药丸子喂进高三婆的嘴里。高三婆还喜欢吃香蕉和瓤子比较软的水果,洪天珍则时不时买一些放在家里,想吃就拿给她吃。

“只要吃得,就想方设法做一些给她吃。”洪天珍这样说,也这样做。

悲情的是2015年的九十月间。洪天珍心脏病、胃病等四五个病缠身,实在没有办法,住进了宜宾第二人民医院,儿子护理她;丈夫王明华癌症晚期,在泸州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由女婿护理。儿媳妇要打工,还要看管两个孩子,高三婆生活没有着落。怎么办?洪天珍只好打电话,让在五星教书的女儿请假来家里照管高三婆。洪天珍心里惦记着,怕高三婆挂念,怕女儿不了解高三婆生活习性,照管不到位,不顾医生劝阻,病刚松一点就要出院:“我回家看见高三婆,心里才踏实;做不得事,动动嘴巴都好。”现在洪天珍每天都在服药,当然,她没有让高三婆知道。

高三婆100岁以前,还能多多少少做一点事,现在完全不能做事了,最多天气好的时候在门前走走,在敞坝头晒晒太阳,都要人牵着扶着照管着。这都很简单,恼火的是高三婆小便失禁,一天到晚没有次数,说不准就把裤子弄湿了。只要一打湿,洪天珍就得抓紧给她换;像大冬天,不抓紧换,裤子湿的,风一吹容易感冒。洪天珍给高三婆准备了20来条裤子,换下后,或手搓,或洗衣机洗;热天好办,晾晒即可,冬天难得干,就得烘烤。给高三婆穿尿不湿吧,洪天珍说:“她觉得穿起不舒服,就没给她用。”天冷了,高三婆年纪大难得造起热,给垫电热毯吧,怕尿打湿触电,只能拿棉絮给她垫厚点,屋里烧火升温。

大便失禁更麻烦,给她脱来换了,还得给她擦洗身子。

对这一些,儿媳妇心有不悦:“有人有客来,闻着尿臭,怪不好的。”洪天珍说:“人,个个都要老,要将心比心。现在我还能洗,以后老了,还不晓得咋个一个样子。下一代要照顾老的一代,要一代一代传起走。”

高三婆瞌睡少,睡觉起床无定时,有时半夜三四点起来,摸摸搞搞这里走那里蹿,“像一个打更匠”。洪天珍说:“她要咋个我都要将就她,反正我的年纪也大了,瞌睡也不多。”

去年七八月,高三婆生病,脚杆肿得像泡粑,一按一个窝窝。洪天珍很担心,用农村偏方、请医生给她治疗。每天晚上,要起床一两回两三回去看她,怕她有意外不晓得;一旦有不测,好及时通知村社干部。高三婆晚上睡觉,会把门抵得很紧。洪天珍去看她时,有时打不开门,喊也喊不答应,只有硬掀。有一次她掀门,不小心把手杆扭伤了,还医了100多元钱。后来她请人专门在高三婆住的房间安了一个窗子;高三婆把门抵死了,她从窗子里伸进手把抵门扛拿开进去。

“一天到晚提心吊胆,把心思都搁在了她的身上。我老公死了,我更要对她提起注意。”洪天珍说。

洪天珍从梯子塝搬到大坡上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亲戚朋友家歇过夜。可又免不了人情客往,凡要走亲串戚,她首先得给高三婆说清楚,免得她不晓得哪里去了担心。到了亲戚处,都吃头排席,几下吃了赶急回家弄给高三婆吃,“不能让高三婆饿着了,更不能让她没得吃的”。

高三婆逢人告白:“好得她照关我,不是我早就死了。”

晚唐诗人李商隐有一名句:“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现在高三婆过着可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安逸闲适的晚年生活,不愿意到哪里去。去年共乐镇组织老人们过重阳节,高三婆作为尊贵的百岁老人,镇上专门安排车辆来接她,她生死不去。洪天珍劝她:“你去嘛,没关系。”把她抱到上车,她紧紧抓住车门不进去。洪天珍说跟她一路去她也不愿意:“我就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镇上见洪天珍一天天年纪大了,既要照顾自己两个孙子,还要照顾高三婆,实在太辛苦了,考虑送高三婆去敬老院。高三婆知道后,告诉洪天珍,宁愿死都不去敬老院。那一段时间,她看见陌生人就躲。洪天珍安慰她:“你放心,不想去,我不会送你去的。”

如今,高三婆与洪天珍,成了鱼和水、鸟和林的关系,谁都成了对方心里的挂念,谁一离不开谁。洪天珍去了哪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高三婆;而高三婆呢,洪天珍外出一走,她就会站在敞坝里,公路上,眼巴巴地望洪天珍去的方向,盼望着她回来的身影。洪天珍的丈夫王明华201510月因癌症治疗无效谢世,时年62岁。他临走之前,特意嘱咐洪天珍:“我走了,你要把她老人家照顾着走,要当自己老母亲一样看待。”

高三婆眼泪汪汪,长吁短叹:“哎呀,他咋个死了嘛,啷年轻的,对我啷好的。我死了把他留着吗都好嘛。”王明华埋在对面伞沱窝山脚下,高三婆时不时都要站在敞坝头去望:“这走也走不得,走得嘛我都去坟山上看他一下嘛。”同时心里满是对洪天珍的担忧:“这噻得你一个人喽,好多活路要你做哟。”洪天珍安慰高三婆道:“没关系,慢慢做。反正现在我的责任就照顾你,保证你一天三顿吃得热热和和的,热天热不到,冷天冷不到。你就高高兴兴、愉愉快快过好每一天。”

高三婆生前事,被洪天珍安排得紧紧有条;驾鹤西归的事,也被洪天珍准备得妥妥贴贴:墓地,枋子。

说起墓地,还很有故事。刚从梯子塝搬到大坡上来的时候,王明华就把墓地给高三婆选好了,大坡上公路转拐处一个平台上,花了2000来元,请石匠打石头安好了内棺。有阴阳来看了那穴地,说很好,发后人,享富贵。有人便说:高三婆一个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埋那么好的一穴地干啥子,简直是糟蹋了。有人要来买,最高价已经出到了8000元,王明华、洪天珍坚决不同意:“你就是出20万、30万我都不卖。”现任9组组长王伦才说出了洪天珍夫妇心中秘密:“鹤盘山最老的一个老人,死了就埋在那里;全鹤盘山人的福气,不能让哪个人一个人去占了。”

去年7月,洪天珍又请人,买好砖和水泥,花费4000来元,修好了整个坟墓。洪天珍回忆修坟墓的那两天情形:“天气热得很,来了很多人帮忙,我还专门去买了一把电扇给大家吹。”

按照当地风俗习惯,人在生前就要修好坟墓,死后抬去安葬就行了,以免手忙脚乱搞不赢。早的四五十岁就给自己修好了,现在洪天珍已经60多岁了,自己去世后安葬在哪里八字还没有一撇;而丈夫王明华死后,也只在伞沱窝山脚埋了一个土堆堆。

再就是枋子。早在生产队高三婆还是五保户时就给她做好了,三四十年了,旧房料,十八巅,镶起就是,不是很好,只求死了有一个安身之处而已。一般人很看重死后安埋的枋子,如同居住的房子,身份荣誉的象征。高三婆也很看重这一点,认为那个枋子旧了,小了,不好,要洪天珍给她做一个新的好的。洪天珍说:“好嘛,只要你老人家高兴。”去年上半年,洪天珍叫儿子在自家上砍来杉树,找车子拉回家,请木匠先劈成毛坯子,等树子干了后,重新给她做一个新的大的枋子,满足高三婆最后的愿意。高三婆经常念叼:“我那个枋子没做好噻,晚上都睡不着哟。”洪天珍已定下日子,开年就给她做,免得她放不下心来。

高三婆还担心百年归天时,没有寿衣寿裤香烛钱纸等。洪天珍请她放宽心:“我会给你准备得一应俱全,像安埋我父母亲一样安埋好你。”

现在,高三婆可以无一样欠挂、宽宽心心安渡晚年了。洪天珍最大希望,就是高三婆能活到120岁。到那时,好好地给她办一台酒席,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庆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