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山路,弯弯拐拐,又窄又陡,两边长满杂七杂八的野草,中间被水冲涮成“V”型槽,石砾遍布,很不好找到下脚的地方。稍不注意,就会打滑崴脚甚至摔筋斗。一个身材单调、身子骨110来斤的汉子,背着一位体重90斤左右的老人,艰难地往坡下走着。
山区寒冷,在这大冬天,老人又是棉衣又是夹袄又是线子衣,穿得很臃肿,背起不巴背,汉子感觉虚虚恍恍。偏偏老人不老实,不是紧紧地贴着汉子,双手抱住汉子肩膀,而是要挣脱似的,把双手撑在汉子肩膀上;汉子反手十指相扣,搂住老人腿子,尽量前倾身子,怕老人滑下来,又怕踩虚脚,走得拘拘谨谨,扭扭捏捏。
“背她,硬是有一点伤人。她不巴,把她没得办法得。我背她,后面再跟一个人扶着。”汉子对找他了解情况的人说。
汉子名叫杨文全,宜宾市筠连县腾达镇向阳村红旗组人。老人名叫李九连,跟杨文全同村不同组――红坪组人。两人是女婿与岳母关系,上面的画面,就是女婿接岳母回家下山坡时的情景。
杨文全的二姨妹住在离他家三四公里远的那个叫长幺坡的高坡上,岳母要去看望女儿,山路难走,年岁又大,杨文全怕摔着跌着,很不放心,每次都要亲自去接。不通车,也没有别的交通工具,下坡的路老人无法走,怎么办?杨文全想去想来,只有自己的背,骨骼坚硬的背,坚实沉稳的背,当作车辆使用。于是,他拍拍自己的肩膀,微微俯下身子,示意岳母要用背来背她。从12岁就失听、也不会说话的岳母,也许觉得不好意思,也许体贴懊怜女婿,要拒绝,可自己脚力不行,无法拒绝,只好在情愿与不情愿中,靠在女婿的背上,让女婿背着行走。不管春夏秋冬白天黑夜,不管岳母一年要去二姨妹家多少次,安全起见,杨文全都要亲自去接,亲自去背,一接一背就是20多年。
“现在公路修通了,母亲再去妹子家去耍,我就叫儿子用车去接了。”杨文全说。
杨文全住的地方,叫中公房,一座海拔两三百米的高山上,出门就是陡坎子,离山脚下公路有三四里距离。岳母人老了,行走不便,每天呆在家里很闷,天气好的时候,为了让老人透气解闷,杨文全便扶着岳母出门,牵着走一段,背着走一段;岳母乐意去哪里耍,就领她去哪里耍;杨文全既当交通工具,又当她的眼睛和耳朵。他家坎下不远处有一段600米长的路,以前没有硬化,下雨天溜溜滑滑的,为方便带岳母出门散步,村干部一建议,他二话没说,掏出三四千元钱,和妻子一起,干了两个来月,把路做了平整硬化。
杨文全的心意,就是要让岳母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他非常清楚,岳母以前生活得异常清苦。那个情景深深地嵌刻在他脑海里:50年前,他第一次上门看亲,招待他这个未来女婿的“美食”,是一碗黑乌乌的菜羹羹;住的房子,苞谷杆杆夹壁头,泥穿壁漏,下雨天漏雨没办法,就拿簸箕放在床顶上去挡。
岳母生了10个孩子,一个都没有带大。快满50年了,又生下两个女儿,抱养了一个儿子。岳父曾当过私塾老师,特殊年代受人歧视,因心绞痛过早病逝。两个女儿相继成人出嫁。生产队时是劳弱户和倒补户,每年分不回来平均粮食。
1979年,抱养的儿子,一伙人伙起吃酒时赌酒,酒精中毒不治身亡,剩下年近8旬的岳母、舅母子和一个妻侄儿一个妻侄女。生产队长出面协调,舅母子再婚,要是嫁出了生产队,则由生产队管理岳母的生活;要是嫁在本生产队,则由舅母子承担赡养岳母生活。可舅母子嫌弃甚至虐待老人,不给老人好脸色,还对老人动过手。有这么一件事,老人为了挣两分钱,帮人纳鞋底,一双收3角钱,眼看要纳完一双了,舅母子心头不爽,拿刀给岳母宰断,让她挣不了钱。舅母子嫁出去后,虽然是本生产队,却背弃协议,不管老人死活。老人孤身一人,无巴无挨,实在生活不下去了,没有办法,用一个烂背篼,背着一床烂铺盖,一个烂桶桶儿,还有一点破襟破纱,一丁一拐地来到杨文全家中。一直挂念着岳母生活的杨文全,见岳母来了,双手接下背篼,妥善地把她安置下来。一晃,不知不觉36个年头就过去了。
杨文全岳母李九连,生于1902年,今年5月19日,将迎来115岁寿辰。经初步查实,现为四川省健在的最长寿女性老人,如今仍然能生活自理,还能力所能及地帮着做一些如扫地、烧火等一类家务。削一两斤大一条的红苕,拿在手里像耍玩具,手指十分灵巧,刀口指哪削哪;还提得动10来斤重的东西。生活起居,穿衣梳头洗脚等,都是她自己慢慢做。饮食方面,胃口好,一家人吃什么她跟着吃什么,不需要给她另起炉灶单独做,有时吃饭还要转碗,一天能吃半把斤粮食;像包心汤丸,以前可以吃六七个,现在都能吃三四个。也爱干净,三天自己烧水洗一次澡。生活起居很有规律,晚上看一会儿电视,8点过睡,早晨7点起床。老人家肤色朗润,身体健康,心态也很好,走路桩子也很稳;除耳聋口哑,不能说话,牙齿掉光外,平时很难凉寒伤风,更无大病缠身。老人家能有这个身体,能有这样高寿,全赖杨文全悉心照料。
“我妈牙齿不好,平时爱吃豆花,我就经常磨豆花给她吃。手工磨的豆花细嫩,不伤牙齿,营养丰富,对身体很好。”
“柑子不能就这样拿给她吃,凉,吃了对肠胃不好,要拿到柴火里烧过,这样既热和,又清热止咳化痰。”
“吃肉要搛五花肉,把皮子撕了,她才嚼得动。鸡鸭鹅,要腿腿和胸脯子上的肉,剃下来宰成肉颗颗给她吃。”
“她平时喜欢吃零食,平时赶场,新鲜水果也好,蛋糕撒琪玛核桃酥等糖果糕点也好,我给她卖一些来放在家里,娃儿些也买一些送起来,她想吃就去拿来吃。”
“秋夏季节来了,我爱扯一些草草药煎水给她喝,帮她清热下火,生津理气。要是有一点咳,我就扯透骨消、盐咳药、当归叶子宰碎,打一个蛋,将药放进去搅匀净,煎来煮汤给她吃,把她保健着走。”
这是杨文全对来访者们说的话,娓娓叙谈中,孝子之心,灼灼可见。
不知怎么一回事,老人家在原来的村组没有责任田土。搬到杨文全家居住后,户口不在这面村组,也没划给她一分田土。老人生有两女,现在老了做不动了,是不是按农村一般的做法,由两个女儿共同赡养,要嘛轮流着一处住一年,要嘛住杨文全家,妹子家适当付给一定的生活费?但杨文全全部承担了岳母的赡养费用,没有叫妹子家负担任何生活费:“老人家喜欢我才住我这里。她要拿就拿,不拿我不会叫她拿一分一文。”幸好妹子也是孝敬老人的,经常给母亲买一些穿的吃的送来,时不时地接母亲到她家里去耍;不想耍了,一个电话打过来,杨文全就去把她接回家。有一次,岳母刚回来三天又要去,趁家里的人上山干活路去了一个人悄悄去的。邻居发现了,告诉杨文全。杨文全一听,撂下手头活路撵了去,说他家里不晓得你要去,没有人,你过一段时间再去嘛。要是你真的又想去了,我送你去也要得。岳母怔了一会儿,跟他一路回了家。
现在农村,全凭农事耕种挣不到几个钱,外出打工是致富的主要途径。杨文全的地是坡地,水土流失严重,庄稼收成也不如何好。邻居多次约他外出打工,但都被他一一婉言谢绝:“我打工出去了,谁来照顾我妈?”人家说:“除了张飞不杀枪啊?你走了家头还有人噻。”他说:“平时没得啥子,但背上背下要靠我,他们背不动。关键是我出去了放不下心来,要是老人家不警觉摔着跌着了,有一个三长两短,我就是赶飞机回来都来不及。”
杨文全给亲戚学过兽医,左邻右舍十里八乡猪牛病了,请他去医治,三十二十地找点钱贴补家用。为了多一份收入,杨文全还向人学习了厨艺技术,村里人有婚丧嫁娶红白喜事请他去做厨,一次多多少少也能挣上一点钱。虽然不如外出打工挣钱多,他认为:“钱这个东西,多有多用,少有少用,只要油盐钱有了,别的事就没得多大关系了。”
杨文全心很细,很顾及岳母的思想感情和心理感受。一个家庭,两口子难免有脸色不对的地方,难免不冷着一张脸教育孩子。岳母耳聋听不到,看见嘴巴在动,脸色也不好,误以为不安逸她,心里难过,这里没依没靠地站站,那里两眼茫然地望望。杨文全见了,就知道有啥子事没注意到,惹岳母生气了。以后再要给爱人拌几句嘴,再要教育娃儿,他都背着岳母进行,不让岳母看见,免得误会是不安逸她,始终在她的面前保持一张平和的脸。
“家家都有老人,人人都会老,如果自己都不孝顺老人,等以后自己老了,也就没人照顾了,所以孝顺老人是一定要做好的。在我们农村,女婿就是半个儿,自己虽然是一个女婿,但赡养老人,却要尽全部责任。”
对,女婿也是儿,杨文全是标准的女婿儿。
“一个人要会想,没有她老人家就没有我这一大家子人。嫌老的人,是最差劲的人。只要她能帮我看到一下屋,能够走动走动就好得很啰。”
“我对老人家是想穿啥子就买给她穿,想吃啥子就弄给她吃,实实在在的。要是在生之时不孝敬她,死了,敲锣打鼓放焰火请戏班,做道场三柱香七柱香九柱香,搞得再闹热有啥子用?都是虚圈套,做给外人看的。”
这是杨文全的孝悌观。农村有一句话,叫屋檐水儿点点滴。说的是父母的传统孝道,对下辈人的引领示范作用;父母怎样对待长辈,后辈们就会怎样对待父母。杨文全有4个儿女,4个孙孙。他们都学杨文全,个个孝顺,哪一家杀一只鸡宰一个鸭,不请老人们去吃,都要把腿腿砍下送过来;还经常买糖果买穿的孝敬老人。
现在,杨文全的儿子,在山脚下一个叫钟榜的地方,修了一幢两楼一底的新房子,装修得漂漂亮亮。相比而言,现在杨文全居住的中公房的房子就陈旧了。虽然也是砖砌的水泥平房,但没有装修过,连墙壁也没有粉糊过,室内光线显得有一些暗淡。儿子很希望外婆和父母搬下去住,可杨文全并没有搬下去住的想法。原因么?杨文全说:“下面靠公路,车去车来的,我妈毕竟这样大的岁数了,耳朵听不到,反应又有一些迟钝,没警觉注意,走出去车撞着了,多的事都搞出来了。住在山上,虽说房子没有下面好,到哪里也没有下面方便;但上面宽敞,也很安全,我妈熟悉和习惯了这个环境,空气也好,更有利于老人家延年益寿。”
话丑理端。30多年来,杨文全就这样无怨无悔地精心照料着岳母,一家人的生活虽然不富裕,却和睦幸福,温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