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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云:生活在别处


肚子里的这场疼痛来得太突然,一点预兆也没有,让赵洁有些猝不及防。赵洁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她用左手按住肚子,背微微地弓了起来,身子扑倒在办公桌上。

“哎……哎哟哎哟,疼死我了!”肚子疼痛难忍,赵洁忍不住低声叫唤起来。

此时丁大力正望着窗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目光随着几只麻雀在树冠上跳来跳去。丁大力想象着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儿翱翔在蓝天中。然而,赵洁的呻吟声却打断了他美好的遐想。

“赵,赵洁,你怎么了?”看见伏在办公桌上抽动着身子的赵洁,丁大力大吃一惊,忙紧张地问道。

赵洁动了下脑袋,有气无力地回道:“我,我肚子疼。”

他们部门一共有三人,其中一人出差去了,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赵洁和丁大力两人。见赵洁万分难受的样子,丁大力才猛地缓过神来,他手忙脚乱地拿起电话说:“赵洁,你先忍着,我打120。”哪知,赵洁却努力把身子直了起来,伸手阻止道:“丁主管,别,别叫救护车,我没事的,胃痛,老毛病,过一会儿就好了,用不着去医院。”

“胃……胃痛?你真的是胃痛吗?人得了病还是应该去医院的,耽误不得呀。”

“不用了,真的是小毛病呢!你看,马上就要下班了。”

赵洁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汗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衣服,她感到脊背上凉飕飕的。丁大力看看时间,此时已是下午五点二十分,再过十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丁大力明白赵洁的心思。工厂明文规定,凡提前下班,哪怕是提前一分钟,这个月的绩效奖就没有了,赵洁肯定是心疼钱。丁大力嘴拙,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赵洁。他只好放下了电话。

“你……你行吗?我还是打电话叫救护车吧?”

“不叫,我没事的。”

“其实……只要你把看病的收据拿来我签了名,是不会扣绩效奖的。”

“那多麻烦啊……”

赵洁按住肚子,里面的疼痛缓和了些,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下班时间到了,赵洁朝丁大力笑了笑,弓着腰走出了办公室的门口。在走廊上,她走得踉踉跄跄,有几次都差点摔倒在地上了。丁大力紧随其后,他想伸手去扶赵洁,但手还没有伸拢,赵洁就把他的手挡开说:“丁主管,我没事,不用你扶。”丁大力显得有些尴尬,忙把手缩了回去,他不再跟着赵洁,呆呆地站在走廊上,看着赵洁下楼而去。

厂里包吃包住,但赵洁没有住在厂里,只有中午在厂里吃一餐饭。赵洁打工的地方是广东的一个小镇。在没有买房子之前,赵洁一家人是在小镇上租房子住的。以前住在别人的房子里,赵洁心里总不踏实,心悬在半空中。租房不是自己的家,它只能算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那是半年前,赵洁和老公张心亮商量,拿出所有的积蓄,咬紧牙关在广东的这个小镇上买了一套二手房。他们办的按揭,每月扣房贷三千块钱。十五年的期限。仔细想想,十五年真够漫长的。赵洁今年三十岁,等把房贷还清时,都已经四十五岁了。赵洁常想,四十五岁的女人是个啥样子呢?会不会是满脸皱纹老态龙钟呢?不管怎么说,反正那时青春已经不在了,她不会再年轻了。她曾发誓这辈子就是露宿野外也不当房奴,可自己到底还是当上房奴了。现在住在自己买的房子里,原以为有了自己的房子就万事大吉了,哪知赵洁心里反而更加不踏实了。自从买了房子之后,赵洁就感到身上像压了一座大山似的直不起腰来。赵洁也跟其他的女人一样喜欢买衣服和化妆品,可现在赵洁啥都不敢买了。她把钱攥得紧紧的,每天总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一个劲地祈求十五年快点过去,恨不得一张钱当成两张钱花。赵洁在厂里当文员,每月工资才两千多。张心亮在另一家厂里当主管,每月工资五千多,两人每月的工资加在一起一共有七千多块钱,要是不付房贷,日子倒还可以无忧无虑地过下去。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赵洁又有些后悔买房子了,她扪心自问,为啥要买房子呢?租房子住不是挺好的吗?现在每月都要付房贷,手中拮据了,赵洁除了怕花钱之外,更害怕生病。现在去医院看病都很贵,动不动就会花上好几百块钱。真是倒霉透了呀,怕鬼偏遇到鬼,屋漏偏遇连夜雨。

她,今天生病了!

走出厂门口,肚子里的疼痛又剧烈了些,赵洁的腰弯得更低了。如此看来,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了。这个孩子真是个明白人,现在看到他们家变得贫困了,肯定是要另去投胎富贵人家了。可怜的孩子,才两个月就没有了。赵洁伤心欲绝,她本想直接回家,可肚子里的疼痛不容许,她不得不朝附近的医院走去。

“赶紧交钱做刮宫手术,不然后果非常严重。”医生沉着脸说。赵洁身上只带了几块钱,不够手术费。不交钱,医生就不给她做手术。她盯了医生一眼,心里说,不就是刮个宫吗?有那么严重吗?赵洁转身走了两步,忽然从裤筒里流出一个大血块,她被吓呆了,忙拿出手机,拨了张心亮的电话。

“老公,你在哪儿,下班了吗?”

“我还没有下班呢,今晚我不回家了,厂里要加班,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赵洁停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说:“好,好,你加班吧。”挂了电话,泪水从赵洁眼里涌了出来。张心亮是主管,加班费比普通员工高,加一个晚上的班相当于她上两天班了,请假划不来。不叫张心亮送钱过来,那叫谁送钱过来呢?如果自己回家拿了钱再来医院,恐怕她还没有走回家就倒在半路上了。赵洁脑海里急剧地翻动着,一个个人影就像放电影似的从脑海里依次掠过,难道叫家婆陈英送钱过来吗?可是陈英已经七十岁了,身体不好,整天病恹恹的,陈英从来都没有来过这家医院,她人老行动不便,更不知道方向,万一路上出了事咋办?更何况,赵洁不能让陈英知道她流产这件事情,因为陈英压根儿就不知道她怀孕了。如果陈英知道她流产了,有多子多福观念的陈英肯定会把她骂个狗血淋头。赵洁感到头痛欲裂,她在手机上翻看着通讯录,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丁主管”这三个字上。丁大力的老婆已经辞工回家了,找他借点钱还是很方便的。

“丁……丁主管,我是赵洁……”赵洁的声音有些颤抖,吐词也有些含混不清,她身子发冷,仿佛掉进了冰窟窿里。

“赵洁,你……你肚子还疼吗?需要我帮忙吗?”丁大力听出赵洁的声音有些不对头,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赵洁眼里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哽咽着说:“丁主管,我在医院,我没带钱,我想找你借钱……你可不可以马上送点钱到医院来……”

丁大力说:“我用支付宝转给你……”话音一落,丁大力才猛然醒悟,赵洁至今还在用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是转不了钱的,他忙又说:“好,好,你在哪家医院,我马上给你送钱过来。”

丁大力是坐出租摩托车来医院的。

“你这个丈夫是怎么当的呀,老婆怀孕了也不好好照料,现在孩子没有了,大人也跟着活受罪,你们男人就是粗心!”医生见了丁大力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道。丁大力先是一怔,随后显得有些尴尬,嘴里“唔唔”地应着,抬头去看赵洁,赵洁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丁大力忙转身朝收费处跑去。

躺到冰冷的手术台上,赵洁心里一阵恐慌,她仿佛成了一头待宰的羔羊,正躺在案板上。医生变成了一个凶狠的屠夫,手中拿着的器具变成了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是第一次做刮宫手术。她感到了一阵钻心的疼痛。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手术很快就做完了。

下了手术台,赵洁有些恍惚,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身在何处……仿佛是去了一回地狱,她扶着墙壁,好半天才清醒过来。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尽管身子有些摇摇晃晃,赵洁站立不稳,但她还是尽量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到了走廊上,空间不再逼仄,变得空旷了,她不再窒息和压抑,她的精神状态好了些,肚子也不那么痛了。丁大力走上前说:“赵洁,你自己走路行吗?要不要我扶你一下?”赵洁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行的,没事。”赵洁很要强。丁大力说:“看你身体很虚弱,医生没有叫你住院吗?”赵洁说:“住啥院哟,我又没有生病,没事没事,我的身体好着呢!”赵洁和丁大力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天已经黑尽了。

霓虹灯下,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自从买了房子后,赵洁手头紧了,就很少逛街了。赵洁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以前不加班的晚上经常和张心亮一起逛街,此时她却没有一点逛街的心情。她只想早点回家。

“赵洁,你家离这里远吗?”

“不远,就在前面。丁主管,谢谢你啊,你回厂吧,我自己能够走回家。”

“我,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那,那你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吧,我帮你请假。”

“我不请假,我明天照常上班。”

“你不要命了吗?钱是挣不完的。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没事,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挺得住的。”

正说着话,丁大力看见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他挥手拦住了出租车。“还是坐出租车回家吧?”丁大力帮赵洁打开车门,赵洁犹豫了一下,弯腰上了出租车。

 

 

家,在五楼。三室一厅,一百多个平方,倒是很宽大的。买的是二手房,比新房便宜了一半。当初首付不够,还在张心亮大哥那里借了五万块钱,说哪年有了哪年还,咱们是亲兄弟嘛,不要利息的。说得赵洁心里热乎乎的。他们买的不是电梯公寓,楼房不高,一共只有六层,每天都得从楼梯上爬上爬下。楼房已经很陈旧了,没有专人打扫,走廊脏得要命,什么烟蒂,塑料袋,甘蔗渣,杂七杂八的垃圾满地都是。平时从一楼爬到五楼,赵洁连大气都不出,很轻松。可是今天赵洁的腿上像绑了铅,很沉重,上几级楼梯就要停下来歇息一下,她感到去五楼的楼梯曲曲弯弯很漫长,五楼遥不可及,好像是在登天一样。

尽管这是她和张心亮买的房子,是她的家了,但赵洁心里还是不踏实,就像当初住在租房里一样。每次走进屋里,她的身子就像飘浮在了空中。

“这套房子真的属于我们了吗?”赵洁总是时不时地朝张心亮莫名地问道。张心亮说:“这套房子真的是我们的了,这里是我们的新家了呀!”

“新……新家?这真是我们的新家吗?张心亮,你怎么证实这套房子就属于我们了呢?”

“这是我们用钱买来的呀。”

“张心亮,那你把房产证拿给我看看,你拿得出房产证来,就证明这套房子是你的。”

张心亮哑口无言了,因为他拿不出房产证来。他们的房产证还在银行那里抵押着呢!要等到十五年之后把房贷还清了,银行才会把房产证拿给他们。

“老公,我们没有房产证,会不会有人来撵我们走呢?这幢楼房那么陈旧了,会不会被人拆除呢?”直到现在,赵洁脑海里总是充满了一些古怪的问题,时不时地从她脑海里走一遭,赶也赶不走。她变得神经质了。有时她看见楼房下面开过一辆挖掘机时,整个人会莫名的心惊肉跳,冷汗淋漓,她害怕那辆挖掘机是来强拆这栋楼房的。因为她在电视新闻中看见过,有些楼房就是在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要是这栋楼房被拆除了,那他们的首付款岂不是打了水漂吗?那可是他们的血汗钱啊!张心亮叫赵洁不要胡思乱想,可赵洁没法办到。

赵洁的老家在四川的一个偏僻小山村里,赵洁认为她出生的那个小山村里的那座破瓦房才是她真正的家,那个家才是属于她的,谁也抢不走。她在那个家里长大,从来都没有人来撵她走,生活在那个家里赵洁心里才踏实,才安稳,从不胡思乱想。她觉得广东这里永远都是别人的地盘。在别人的地盘上生活,她无法踏实起来。广东的这个新家不是她的家,她认为无论她和张心亮在外面漂泊多久,他们最终还是要回到四川那个小山村里去的,因为他们的根在那儿。有一句话是落叶归根。广东的这个新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家。只能算是他们人生旅途上的一个歇脚点,一个驿站而已。

到了家门口,赵洁伏在墙上定了定神,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养精蓄锐了好一会儿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走进客厅,只见儿子张小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她的脚步声,张小虎转头望了一眼。这个小家伙,见了妈回来也不打声招呼,又把目光转到了电视屏幕上。张小虎今年八岁,正如他的名字一样长得虎头虎脑,像只壮实的小老虎,他在上小学二年级。一股莫名的怒火从赵洁的心里涌了出来,儿子越大,越不把她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了。不但不经常叫她,而且还敢和她顶嘴了。这时赵洁气不打一处来,她走过去抢过儿子手中的遥控器扔到沙发上凶巴巴地大声呵斥道:“张小虎,你每天回家不做作业,就知道看电视!”

话音刚落,赵洁就呆怔住了,她第一次对儿子说了粗话。张小虎被她凶巴巴的样子吓住了,赶紧从沙发上缩了下来,哭叫道:“奶奶,奶奶……”张小虎满肚子的委屈,他跑过去扑进了陈英的怀里,伤心地大哭起来。

“你有本事凶我呀!小虎的作业已经完成了,是我叫他看动画片的。几步路就到家了,身子变娇贵了?几步路就走回家了,还打出租车回家,咱们家的钱真是多得没地方花了呀!”家婆陈英抚摸着孙子张小虎的头阴阳怪气地说。赵洁回来时,陈英正站在窗口边,她已经把赵洁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情景看了个一清二楚。“不就是打个出租车吗?有啥大不了的!”赵洁的鼻子发酸,委屈的泪水蜂拥而出,她用手捂住鼻子一头冲进卧室里,“砰”地一声关了门。赵洁扑倒在床上嘤嘤地哭泣起来。

哭了一会儿,卧室的门突然被咚咚地敲响了。赵洁抑制住哭泣,揩去脸上的泪水,这时张小虎在外面大声喊道:“妈妈,快开门,奶奶在她房间里哭呢!”赵洁心里一惊,马上从床上下来,大步朝门口走去。刚要开门,她又停住了,返身回到穿衣镜前照着镜子,把脸上的泪痕一一擦去,她朝镜中的自己苦笑了笑,发现自己的样子很憔悴,怎么笑都掩饰不了哭过的痕迹。才三十岁的女人,怎么显得如此苍老呢?因流产心情变得糟糕,就那么吼了一句儿子,倒是把家婆给得罪了,这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都很小气呢?她哭是心里堵得慌,要发泄一下,把堵在心口的那股怨气发泄出来,只要呼吸顺畅了,就没事了。她天生就是个急性子,有时不会掩饰自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吐为快。张心亮是个孝子,不容他妈受半点委屈,因此赵洁也不敢轻易得罪陈英。说句良心话,她刚才的那一声怒吼确实是针对儿子的,没有对家婆半点不满,她陈英哭个啥呀!要是遇到个尖酸刻薄的儿媳妇,那她岂不是要天天哭个昏天黑地?一哭二上吊,把一个家弄得乌烟瘴气,何苦呢?一直以来,赵洁都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去当一个好的儿媳妇。我的陈英老人家,您可不能得寸进尺,不要太过分了啊!何况我是个有思想有喜怒哀乐的人,我也是有脾气、有尊严、有底线的,希望您不要越过我的底线好不好?我真怕哪天把积聚在心头的所有怨气都爆发出来……赵洁咽了口唾液,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妈妈,快开门呀,妈妈……”张小虎的声音变得嘶哑,焦急,赵洁离开镜前走过去开了门。

“妈妈,你关着门在干啥呀,怎么现在才来开门呢?”张小虎又责备道。赵洁的鼻子又有点发酸,但她这回把泪水忍住了,她说:“小虎,走吧,去你奶奶屋里。”

“老头子,我老了,不中用了,现在大家都来欺负我哟,我活得没意思了。老头子,你快来接我啊……”陈英坐在床上,双手拍打着床说。她披头散发,动作有些夸张,分明就是在虚张声势,但赵洁装得很平静,她走过去尽量把声音放得委婉温和些说:“妈,是我不对,我不该对小虎发火,我错了,行了吧?”可是陈英不理赵洁,双手依旧拍打着床哭泣,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赵洁耐着性子,继续说:“妈,我错了,我下回不坐出租车回家了,我一定节约……”有句话是适可而止,见好就收,陈英并不糊涂,知道把握分寸,她见赵洁认了错,向她作了保证,便停止了哭泣,她说:“赵洁啊,话可是你自己说出来的啊,你可得说话算数啊。我叫你节约,也是为这个家好啊,小虎还小,要上学读书,以后你们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赵洁说:“妈,我一定说话算数。我知道您是为我们这个家好。”赵洁把陈英的身子扶住,让她躺在了床上,直到陈英闭上眼睛睡了觉,赵洁才牵着儿子离去。

走到客厅里,赵洁才感到肚子有些饿了,这时她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呢。赵洁低头朝张小虎问道:“小虎,你和奶奶吃饭了吗?”张小虎说:“我和奶奶已经吃过了。”

走进厨房,赵洁朝四周搜寻了一遍,锅里和灶台上都是空空的,没有看见陈英给她留晚饭。像有一股冷风吹了过来,赵洁心里凉飕飕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平时的晚饭都是赵洁做的,陈英从不帮忙做晚饭。今天在医院里耽搁了时间,赵洁没有及时赶回家做晚饭,陈英居然只做了她和孙子两人的晚饭,连她这个儿媳妇都没有份,摊上这样的家婆,怎能不叫赵洁心寒呢?赵洁眼里的泪水打着转儿,终于忍不住又蜂拥而出。她真想冲进陈英睡的卧室里,把陈英从床上揪起来,然后狠狠地数落一番。但赵洁忍住了,陈英是家婆,是长辈。长辈无情,她这个儿媳妇不能无义啊。

赵洁煮了两个鸡蛋,下了碗面条,站在厨房里狼吞虎咽地吃了。回到客厅时,儿子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弯腰想抱儿子,却突然想起自己刚流产不能太用力,便把伸出的手缩了回来。她转身走进冲凉房,接了一盆热水,帮儿子洗了脸和脚。经过这一番折腾,她把儿子弄醒了,儿子挥动着小手高声叫道:“妈妈,我不洗脸,我要睡觉。”赵洁说:“儿子乖,学生要讲卫生啊,你别睡沙发了,去你的房间里睡觉吧。”张小虎说:“爸爸今晚不回来,我要和妈妈一起睡。”赵洁抚摸着张小虎的头笑着说:“小虎乖,小虎是男子汉大英雄,小虎可以一个人睡觉了。”张小虎揉着惺忪的眼睛叫道:“不不不,我今晚要和妈妈一起睡……”张小虎从沙发上缩下去,跑进赵洁睡的那间卧室里。

张小虎胆小,晚上一直都是和父亲张心亮一起睡觉的。而赵洁晚上却是一个人独睡。

时间尚早,赵洁还没有睡意,她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只见上面有四个未读信息。打开,四个未读信息都是张心亮发来的。

“老婆,你到家了吗?”“老婆,你干嘛不回我的信息呢?”“老婆,你吃晚饭了吗?”“老婆,你叫儿子做作业了吗?”四个信息让赵洁看得心里暖融融的。她回道:“老公,我吃过晚饭了,儿子的作业做完了,妈和儿子都睡觉了,你放心,安心在厂里加班。”张心亮回道:“我的好老婆,晚安!”

赵洁打开电视,却不知道该看点什么,发现今晚对所有的电视节目都不感兴趣,她从这个频道转到另一个频道,把所有的频道都转了个遍,但都没有找到一个好看的节目。赵洁有点索然无味,她把电视机关掉,仰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屋顶,客厅里静悄悄的,门的隔音效果不好,她隐约听见了陈英的呼噜声。她家楼下是一条商业街,不时传来各种嘈杂声。其实赵洁是不想再要孩子的。那是半年前,她感到肚子不适,而且月经也有点不正常,有时来了半个月都不停止,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子宫里有囊肿……赵洁被吓了一大跳,有好一阵子她总是怀疑自己得了子宫癌,活不长久了,很快就会死了。而在临死之前,她想为丈夫再做点什么。可是能做什么呢?她想来想去,没有别的本事,那么趁囊肿还没有长大之时,就再为丈夫生个孩子吧!当然,生个女儿最好,在她死后,丈夫就会在女儿身上延续对她的爱。书上不是说了嘛,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于是赵洁偷偷去一家私人诊所把上的环取了,从而怀上了孩子。然而,现在孩子没有了,赵洁虽然有些伤感和惋惜,但她也感到了一种解脱和欣慰。房贷已经把她和张心亮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如果再添一个孩子的话,她真不知道以后的生活该怎么过下去了……

“医生,我是不是得了癌症?我是不是快死了?”

“你别大惊小怪,你没有得癌症,你是自己吓唬自己,大多数女人都有炎症,你得的是炎症而不是癌症,你不必恐慌。”

虚惊一场。想起医生的话,赵洁忍不住笑了起来,有时人就是喜欢自己吓唬自己,常常把一些微小的事情夸大。她走进卧室,看见儿子已经熟睡,她心里忽然涌出了一股歉意,她很后悔今晚莫名地吼了儿子,让儿子受了委屈。其实张小虎还是比较听话和爱读书的,他每天放学回到家都是先把作业完成之后,才打开电视看动画片。赵洁俯身在张小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脱去外衣,轻脚轻手地上床睡在了儿子的旁边。

 

 

早上,一阵音乐声把赵洁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她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揉着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信息是张心亮发来的:老婆,该起床煮早饭了。现在才早上六点半钟。赵洁感到身子有些慵懒,不想起床,但是没有办法,即使不去上班,儿子也得去学校读书呀,所以她必须起床。赵洁回道:知道了,我马上起床。

张心亮在家的时候,都是他做早饭,赵洁睡到七点十分才起床。张心亮宁愿自己辛苦些,也不让他妈陈英做早饭。张心亮解释说,“我妈有病,就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让她过一个快乐的晚年,她这么大年纪了,活不了多少年了。”有些话,赵洁在心里憋了很久,“其实老年人多活动一下,找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一做,对身体还是有好处的,刀不用都会生锈呢!人老了不经常活动,有些器官会快速衰老的。”张心亮不高兴了,他说,“老婆,你将就一下我妈好不好?我爸死了,我妈没老伴也是挺可怜的,老年人最怕孤独啊!”赵洁说,“你的意思是,要想过得幸福,我就应该死在你前面?”赵洁的歪理气得张心亮脸色苍白,他说,“你怎么变得这样不可理喻?你错误地理解了我的意思。”

赵洁说此话的目的是故意刺激一下张心亮,见张心亮真的生气了,她不吭声了,她开始反思自己的婚姻,她有些后悔当初自己太草率了,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嫁出去了。那是二十岁的时候,她在一家电子厂里打工,一次去同事的租房里玩耍,当时张心亮也在那儿,经同事介绍,她和张心亮认识了。过了不久,同事说,你俩都没有谈恋爱,我看你们两人挺合适挺有缘分也挺般配的,你们两人就交往交往吧。就是这一交往,一发不可收拾,他俩恋爱了,不到半年时间,就租房同居了。那时赵洁真的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觉得只要两人真心相爱就行了,其他什么都是次要的,来自家庭的阻力也不管不顾,父母要她找一个家庭条件好一点的,她认为父母是多管闲事,父母不懂爱情,是两个老古董,思想僵化,现在都啥年代了,还讲究门当户对。为了爱情,她什么都可以抛弃。两人在外面背着父母闪电结婚后,赵洁才知道爱情是虚无的,过日子才是真实的,而家庭和责任更是无法逃避的,她很后悔当初没有听父母的劝告,现在才觉得父母的话是正确的。如果她当初嫁到一个相对富裕的家庭,她会吃这么多的苦吗?她会为生计而烦恼吗?

生下张小虎后,张心亮把陈英从四川老家接出来帮忙带孩子,就这样,陈英一直跟着他们一起生活了。出门在外,多一个人吃饭,负担肯定会重一些。赵洁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女人,如果经济条件好,陈英跟着他们一起生活,她是没有怨言的。可是自从买了房子之后,她心里的怨言就滋生了出来。反正儿子张小虎也八岁了,不需要大人时时照看了。同是儿子,陈英为啥就不能去她大儿子家生活一段时间呢?为什么要一直跟着他们生活?赵洁渴望“公平”,希望“公平”来减轻她家的经济负担。可是赵洁只向张心亮透露了一点点这个意向,张心亮就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气势汹汹地说,“我妈一个老人家吃得了多少呀?她能把我们吃穷吗?更何况大哥和妹妹都把妈的生活费给了我们,你分明就是嫌弃我妈嘛!”

“妈去大哥家住,我们也同样给生活费呀!”赵洁感到特委屈,张心亮却不搭理她了,两人又生了好几天的闷气……

早饭煮熟,赵洁叫醒儿子,给儿子穿戴整齐后,让儿子叫他奶奶起了床。带着儿子匆匆吃了早饭,时间还很充足,但今天早上赵洁身子软软的,不想洗碗,她瞧了一眼陈英说:“妈,你洗下碗吧,我去上班了。”陈英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赵洁只当啥也没有看见,带着儿子走出了家门。

大街上行人很少,显得有些空旷,车辆来来往往,从眼前呼啸而去。站在街边,等了好一会儿,校车才开过来。送儿子上车后,赵洁转身朝工厂的方向走去。

从家里去工厂,有一里多的路程,平时走得很轻松,可是今天早上走起来却感到特别的累,赵洁觉得身心都非常疲惫,每抬脚往前迈一步都得费很大的力气,工厂显得十分遥远。她有时总是想,干嘛要在广东买房子呢?广东又不是自己的家乡,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那么辛苦?祖祖辈辈都在乡下生活了一辈子,我们为啥就不能在乡下生活呢?其实乡下的空气清新,不像城里人多汽车多,空气乌烟瘴气。张心亮却说,“赵洁啊,你打工这么多年了,思想却没有进步,你知道吗?我们在广东的小镇上买房子,这是为后代着想啊,你看邻居王二蛋的女朋友,一听说王二蛋家在城里没有买房子,马上就和王二蛋分手了。现在的年轻姑娘都不想在乡下种田了,都想在城里生活,她们的想法都很现实,她们的观念与我们那一代人不同了,她们希望过一种富足悠闲的生活……老婆啊,我们总不能叫儿子以后找不到老婆打光棍吧?”人生就是这样,有时连自己的生活都搞不好,还要去设计子孙后代的生活……

走进办公室里,丁大力正在用毛巾擦拭办公桌面。赵洁忙说:“丁主管,你今天好早啊!”丁大力应道:“今天比平时只早了一点点。”看着丁大力手中的毛巾,赵洁一下子醒悟过来,她说:“丁主管,我来擦桌面吧。”赵洁是文员,擦桌面这些粗活都是她干的。她每天早上都是第一个到达办公室,把所有的办公桌面擦干净了丁大力才来上班,丁大力从来都没这么早过。丁大力是主管,是不用打卡上班的,老板很信任他,给了他不少特权。丁大力笑笑说:“我快擦完了,没事没事,赵洁,你先歇着吧。”

坐到办公桌前,赵洁脑里一片空白,身子仍然显得很疲惫,轻飘飘的。

“赵洁,我以为你今天会请假呢,正想打电话问你,你却来上班了。”擦完桌面,丁大力望着赵洁说。赵洁又是一个猛然醒悟,忙打开随身带着的小包在里面翻了起来,一会儿,她从里面拿出一叠钱放到丁大力的办公桌上说:“丁主管,还你钱呢,昨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丁大力说:“你着啥急啊,才多少钱呀,我又不急着用钱。”赵洁笑笑说:“借的钱总得还啊!”丁大力把整数收了,随后把那几张零钞还给赵洁说:“打车的钱就算了,你收着吧。”赵洁看看那几张零钞,推辞了几次,丁大力坚决不收,赵洁只好嘻嘻哈哈地收下了。

“丁主管,今天的活儿多不多?”赵洁打开电脑问道。丁大力打了一个哈欠说:“今天你没事干了,你坐位置上休息好了。”赵洁发现昨天放在桌上的报表不见了,她以为是放错地方了,就在台上台下翻找起来。她说:“今天怎么没事干呢?这段时间车间不是在赶货吗?”

丁大力说:“赵洁,你别找报表了,我已经帮你发到各部门去了。”听了丁大力的话,赵洁身子像一尊雕塑似的僵在那儿,她不知道该说啥好。

“还有,你今天要做的那些报表,我来帮你做吧,反正我每天都闲着没事干,活动一下脑子也好啊,你今天真的没事干了,尽管休息好了。”丁大力又打了个哈欠,嘿嘿地笑着说。昨晚他从医院回厂后,马上就来到办公室里做了赵洁今天该做的工作,直到晚上十二点钟才回宿舍睡觉。

赵洁吃惊不小,丁大力为啥要这样帮助她呢?她感到自己坠入了云里雾里,身子飘浮在了空中。在她的印象中,丁大力是一个严肃而又古板的男人,平时不苟言笑,从不和下属谈论工作以外的事情,谁都不得怠慢了自己的工作,必须自己独立完成。现在丁大力尽心尽力地帮助她,难道是在同情她?抑或是另有企图?还是患难见真情?丁大力四十多岁,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丁大力正是如虎的年龄,适逢他老婆回家了,孤家寡人一个,想打赵洁的歪主意,也说得过去。想到这里,赵洁的脊背有点发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是一个开放的女人。

“丁主管,嫂夫人在哪儿上班啊?”赵洁佯装随口问道。丁大力转头笑笑说:“我儿子今年快考大学了,我老婆辞工回家去陪读了呢,现在的孩子,一个人读书,全家人出动呀!”赵洁说:“那么说,你老婆不出来打工了?”丁大力说:“还是要出来打工的,得等到我儿子考了大学以后啊。”

呵呵,丁大力的老婆暂时不出来打工了,眼前的男人没有老婆管了,自由了。有很多打工者的婚外恋,都是因为夫妻分居两地造成的。赵洁的心跳加快,我的妈呀,如此看来,丁大力也不是个好男人。他说不定真的是在打她赵洁的歪主意呢!

赵洁单方面的猜测让她感到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紧张起来,此时丁大力并没有特别地注意她。赵洁伸手去端茶杯,结果却把茶杯碰翻了,“咣当”一声,半杯茶水洒向桌面,溅在了她手上,她“啊”地尖叫了一声,还好,茶水不烫,她的手没事。

丁大力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拿来一条毛巾,帮赵洁擦拭桌面上的茶水。赵洁有些尴尬地说:“丁主管,我来吧,我来吧。”赵洁去抓丁大力手中的毛巾,却一不小心抓住了丁大力的手。赵洁的手像被火钳烙了似的,赶紧缩了回来,她僵在那儿,满面胀得通红,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掉头朝走廊上看,此时没有一个行人,办公室里的摄像头早在一个月前就坏掉了,至今还没有修好,假如丁大力趁机抱住她,亲吻她,她该怎么办呢?

然而,赵洁想象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丁大力镇定自若,他细心地擦干桌面上的茶水,默不作声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丁大力不会那么坏吧?是我想多了吧?我的思想怎么会变得如此肮脏呢?俗话说,防患于未然,提高警惕总归是好的。为了摆脱自己的尴尬,赵洁没话找话说:“丁主管,你父母今年多大了呀?他们是和你们一起生活吗?”丁大力说:“我爸今年七十五岁,我妈今年七十二岁。他们没和我们一起生活,他们还住在农村老家。”赵洁说:“那你们每月都给他们寄钱吗?”丁大力摇摇头说:“不是每月寄,只在逢年过节时寄一点钱表示一下。我爸妈都不要我们的钱,他们还能够自己养活自己。”赵洁的心情在急剧地变化着,天啦,人家七十多岁了还能够自食其力!一想到陈英完全要靠他们生活,赵洁心里就开始有些不是滋味起来,她说:“他们怎么养活自己呢?”丁大力说:“种田啊,我爸妈的身体硬朗得很,一点病都没有,现在他们种着好几亩地呢,他们一年卖几头大肥猪,有粮吃,也有钱用。”

要是陈英不病恹恹的,身体硬朗还能够种田该多好啊,至少也会为他们减轻很多负担的。如此看来,有健康的父母,父母不但不会拖儿女们的后腿,而且还能帮儿女们一把。赵洁情绪低落,现在她才发现,真正的爱情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能够孤立存在的,真正的爱情也和家庭和油盐酱醋有关——因为我们首先得生存,然后才有资格去谈情说爱。祝英台与梁山伯的爱情故事那是古人编造出来的。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六年前,张心亮的父亲因为得了癌症,承受不了那份痛苦而跳楼自杀了。赵洁家公自杀的那个晚上,他们一家人刚吃了晚饭,她和张心亮商议着送家公去医院里做手术,家公突然病发,他“哎哟哎哟”地大叫了两声,突然一个箭步跑到窗前,翻身从窗口跳了下去。

跟随张心亮跑到楼下,赵洁看见家公趴在地上,身子已经不动了,身下是一摊殷红的鲜血。家公当场身亡。从此,在他们的租房中,再也听不见家公那声嘶力竭的哀叫声了。从那时起,赵洁晚上做的梦总是与鲜血有关,她的梦境全是一片血色。有人说,癌症会遗传,她总是担心,张心亮将来会不会得癌症呢?如果张心亮得了癌症先她而去,那么她的晚年可能就得像陈英那样跟着儿子和儿媳妇一起过日子了。儿子和儿媳妇孝不孝顺她呢?那样的日子会不会很凄惨呢?赵洁想得有些遥远,她真的有些神经质了。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让她再重新选择一次丈夫,张心亮对她再好,她肯定都不会选择他的。经历过一段婚姻,她首先得看对方的父母身体是不是很健康,家里富不富裕,然后才与对方交往。说实话,赵洁有时感到自己活得太累了,她很想轻松一下,来一次毫无顾忌地花钱,付钱的姿势一定得潇洒!可是这样的机会一直与她无缘……记得以前她有个要好的同事名叫王小慧,王小慧嫁了个有钱的香港老男人,命运就此改变了,从此王小慧不再在厂里打工了,每天都打麻将,见了熟人总是把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副高傲的样子,说话也变得嗲声嗲气,后来王小慧还特地请赵洁去过两次高档酒店吃饭,唱过卡拉OK,人家付钱的时候从包里抓出一大把钞票,那才叫爽呢!论长相,王小慧远不及赵洁。王小慧个子不高,塌鼻子,身体有点胖,走起路来就像一只企鹅,很难看。赵洁觉得那个香港老男人肯定是八辈子没有见过女人,饥饿极了,他才看上王小慧的。真是红颜薄命啊,两人相比,命运却是如此的不同。我才不想当寄生虫呢!我要凭借自己的努力去创造美好的生活。以前面对王小慧,赵洁总是显得不屑,现在倒好,她竟然羡慕王小慧这样的女人了……

“丁主管,你老婆和你妈相处得怎样?”赵洁看了一眼茶杯,丁大力会其意,马上就把她的茶杯拿过去倒了一杯开水回来。丁大力说:“不错啊,两人的关系很好,像母女,无话不说,隔两天两人就会打一次电话。”丁大力轻轻地把茶杯放到赵洁的面前,赵洁看见一缕缕轻烟从茶杯口飘向了空中,她叹了口气说:“我和我家婆的关系就不行了,我们一天说不上两句话,两人在一起就像两个哑巴。”丁大力持怀疑态度说:“不会吧?你们在一起生活,怎么说那么少的话呢?”赵洁想喝茶,见茶水很烫,她端起茶杯又放下了,说:“我家婆跟着我们辗转打工快十年了,她从来不主动帮我做家务,连菜都不帮我洗,你说气不气人?我心里纠结着,所以不想和她说话。”丁大力说:“人与人之间还是要经常说话沟通才行的,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婆媳关系是最难处理的。”赵洁说:“是啊,是啊,有时我主动和家婆说话,可她不理我,我也没有办法啊。”丁大力说:“你家婆有病,也许她不是不帮你干家务,是力不从心,干不了活呢,哪有父母不帮儿女的?”赵洁冷笑道:“你们当儿子的,都是和自己的妈站一块儿,你们净帮着她们说好话。”

丁大力嘿嘿地笑,不置可否。

 

 

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张心亮他们才把货赶出来,张心亮松了口大气,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他挥手叫工人们下了班。回到家时,已是上午十点钟了,张心亮倒床就睡,一直睡到下午四点钟才起床,之后张心亮和母亲陈英一起去菜市场买了菜,等赵洁下班回到家里时,张心亮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老婆,辛苦了!”赵洁刚走进家门,张心亮就迎了上来,他接过赵洁手中提着的小包笑嘻嘻地说,赵洁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张心亮又说:“去洗手吃饭吧,我已经把饭菜端上桌子了。”赵洁抬头朝客厅里的饭桌上望去,果然看见了满桌的菜。闻到炒菜的清香,赵洁心里涌出了暖意,她说:“你们厂今晚还上夜班吗?”张心亮摇头说:“不了,已经把货赶出来了。”

陈英和张小虎先坐在了饭桌前。赵洁去厨房洗手后,才坐在张小虎的旁边,她俯身朝张小虎问道:“小虎,你洗手了吗?吃饭之前要洗手啊,要讲究卫生……哎呀,你的手怎么啦?”赵洁突然尖声叫了起来,她看见张小虎左手背上有一道红红的伤痕。张小虎说:“同学抓伤的。”赵洁说:“你今天在学校里肯定是没有听老师的话了,你是不是和同学打架了?不许撒谎,你现在老实告诉妈妈。”张小虎说:“妈,我没有打架。”赵洁说:“你肯定打架了,你手上的伤痕就是证据。”陈英冷冷地看了赵洁一眼说:“别逼孩子,现在是吃饭时间,你没看见孩子正在吃饭吗?孙儿,别理你妈!”赵洁不高兴了,她说:“妈,我这是在教育孩子啊,你这样护着他,他将来会没出息的。”陈英说:“你说话像审问犯人一样,有你这样教育孩子的吗?”赵洁说:“我教育孩子,是我自己的事,我用哪种方法,别人管不着。”陈英说:“我是别人吗?我是小虎的奶奶呀!”眼看着婆媳俩就要争执起来,张心亮忙打圆场说:“你们两人都少说一句好不好?小虎已经对我说了,今天他们班里有个同学欺负另一个同学,他看不过去,就替受欺负的同学打抱不平,老师还表扬了小虎呢!小虎,你快告诉妈妈,是不是这么回事?”张小虎没有吭声,低头自顾自地吃起饭来。小小年纪就不听妈妈的话了,将来长大了怎么得了?如果继续和陈英争论下去,赵洁肯定会和陈英吵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赵洁选择了息事宁人,她叹了口气,默不作声了。

吃了晚饭,张心亮带着张小虎去书房里讲解作业去了,赵洁和陈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赵洁说:“妈,您看哪个频道,您自己选吧。”赵洁把电视遥控器递给陈英,陈英没有接,她说:“随便,你看啥我就看啥。”赵洁知道陈英喜欢看新闻,不喜欢看那些肥皂剧,赵洁就把电视换到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频道,赵洁也跟着家婆一起关心国家大事了。

唉,今天是怎么了?以往赵洁和陈英一起看电视时,赵洁是从来不顺着陈英的,她当陈英是个不存在的透明人,她一个人拿着遥控器把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惹得陈英很不耐烦。陈英说,“你究竟要看哪个频道啊?换来换去把眼睛都闪花了。”赵洁不吭声,只在心里说,我哪个频道都不想看,您也别想看。果然,陈英只呆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这时,赵洁才专心看起电视来。

“以后对小虎好点,不要动不动就对小虎发脾气,小孩子贪玩是天性,你也是从小孩子长大的。”陈英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说。赵洁怔了一下,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转头看了陈英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陈英又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时赵洁才点头说:“妈,请您放心,以后我会控制好自己的臭脾气,不会无缘无故地对小虎乱发火了。”陈英说:“控制好?你怎么才能控制好呢?你话说得好听,天生的臭脾性哪能说改就改得了啊。”赵洁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一定改得了。”陈英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了回来,变得有些游移不定,她说:“赵洁,你的身体瘦,你要多吃点饭,身体才会变得强壮。保持身材苗条,也不能让自己饿着啊!”

和张心亮结婚到现在,陈英从来都没有对赵洁说一句关心体贴的话,今晚陈英是怎么了,居然也关心起她赵洁来了?今天太阳从西方出来了吗?赵洁有点惶惑,坐立不安起来。陈英又说:“你不要和心亮吵架,两人要好好地过日子,一起把小虎带大。”我的妈呀,陈英仿佛是在做临终嘱托似的,赵洁刚暖融融的心忽然变得有些毛骨悚然,脊背凉飕飕的,仿佛走进了一片阴森森的坟地里。

陈英又说了些啥,赵洁全没听进去。她不答话,只一味地点头和摇头,气氛显得有些怪异,空气令人窒息。过了一会儿,也许陈英感到一个人说话索然无味,抑或看出了赵洁的不耐烦,她沉默片刻,就起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丢下赵洁独自一人冥思苦想。又过了一会儿,赵洁惶惑的心才安定了些,她把目光投到电视屏幕上,此时一个女播音员正在播送长篇新华社论,内容与她的生活相隔十万八千里,没有引起她丝毫兴趣,她反复地想,陈英今晚为啥这么反常呢?赵洁想了很久,硬是想不明白,睡意朝她袭来,她打了个哈欠,关了电视,走到张心亮和张小虎睡的房间门口,轻轻地推开门朝里面望了一眼,只见张小虎正骑在张心亮的背上玩耍,这个小家伙,被张心亮和陈英宠坏了,只听他老爸和奶奶的话,他老娘十月怀胎算是白辛苦了!赵洁去洗了澡,然后回房间睡觉了。

迷迷糊糊中,赵洁感到有人抱住了她,随后摸她的胸脯,翻身压在了她的身上……

“不,不要!”赵洁大声叫道,用尽全力把身上的人推了下去。

“老婆,你怎么了?”张心亮问道,赵洁原以为是在做梦,结果却是张心亮摸到她床上来了。自从张心亮和儿子一起睡觉后,夜里张心亮经常趁儿子睡着了以后摸到赵洁的床上来睡一会儿。赵洁揉了揉眼窝说:“儿子睡了吗?”张心亮说:“睡了。”他伸手又要往赵洁的胸脯上摸,赵洁把他的手拿开了,赵洁说:“老公,这段时间不可以了。”张心亮吃惊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赵洁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说:“我们的孩子没有了。”张心亮呆了,好半天才说:“啥时候没有的?”赵洁哽咽着说:“昨天就没有了。”

赵洁对张心亮讲了孩子没有的经过。她特别地强调说,她没有干重活,也没有大起大落地悲伤和激动过,反正有了这个孩子之后,她干啥事都小心翼翼的,结果孩子还是没有了……

“看来医生没有骗我。”等缓过劲来,张心亮自语道。那次带赵洁去看子宫里的毛病,他曾私下问医生,我老婆还能怀孕吗?医生说,能,但是在病没有治好之前如果怀孕的话,很容易造成流产,最好把子宫里的病治好才怀孕。

都怪自己自私,赵洁曾经当着他的面唠叨过去取环,但他却没有阻止,害得赵洁白辛苦了一场。张心亮伸手揩去赵洁眼角的泪水说:“老婆,你真傻,昨天去了医院干嘛不告诉我呢?还有,你今天为什么不请假休息?你不要命了吗?不行,你不能再去上班了,从明天开始,你就在家里休息,我养你和儿子。”

“你有多少工资啊,五千多块,扣除房贷三千,还有房屋管理费,水电费,我们的生活费,妈每月买药的钱,你算算,我不工作,钱够花吗?”赵洁显得有些激动。陈英有高血压病,得天天吃药。张心亮笑了笑,他示意赵洁说话小声点,他怕母亲听见。张心亮说:“老婆,你身体要紧啊,钱是挣不完的,就这样定了,你明天不去上班了。”赵洁翻身坐了起来,她拍着胸脯说:“老公,我身体好着呢,用不着休息,你想啊,要是不上班了,我回到家里天天面对着妈,我们两人都像木头人不讲话,这得多难受啊,你想闷死我呀!”张心亮朝门口望了望,声音低了下来,他说:“老婆,妈明天就要去大哥那里了呢,今天大哥打电话对我说,让妈过去跟着他们一起过。”张心亮的大哥和大嫂在广州打工,从他们这里去广州不远,很方便的。

赵洁愣了好一会儿,才像卸下了一副重担似的呼出一口长气。她一直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心肠强硬的女人,可没法办到。现在知道陈英要去跟她大儿子一家人生活了,她竟然有了些许失落和愧疚。“妈干嘛突然要去大哥那里呢?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得罪她了?”赵洁小声问道。

“不,不是,是大嫂得了胆结石,在医院做了手术,叫妈过去照料大嫂呢。”张心亮说。

“天啦,大哥和大嫂也是够心狠的,需要妈时,才想起接妈过去。”赵洁知道了陈英去大儿子那里的真正原因,她心里竟然变得有些酸酸的了。这样去她大儿子那里,还不如不去啊!然而,做妈的心肠就是软。要是你有两个儿子,你会不去吗?你会对另一个儿子不管不顾吗?赵洁扪心自问道。说实话,赵洁的心肠终究强硬不起来,人都有老的一天啊。如果自己老了,儿子这样对待自己,那该怎么办呢?人就得将心比心,才能和谐相处。然而,她又不能阻止陈英,陈英去她大儿子那里生活,对于赵洁来说,终归是一件好事情,这样至少可以让赵洁家节约一部分开支了。自从全球性的金融危机过后,赵洁所在的工厂经济效益一直不好,没加工资不说,现在连加班费也给她们文员取消了,赵洁早就不想在那个厂里干了。辞职挺麻烦的,前几天才领了上月的工资,如果现在自动离厂,也不过才丢掉不足半月的工资,八九百块钱而已,这样走得干脆利索,走得洒脱,至少在那个老板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值得!

“反正妈不用我们负担了,那好吧,我不去上班了,到时你可别说我是个吃闲饭的人啊!”赵洁伸手点了一下张心亮的鼻子说。

“怎么会呢?你是我老婆呀。老公养老婆,也是天经地义的。”张心亮抱住赵洁说,他正想躺下再睡一会儿觉,这时张小虎忽然在外面咚咚地敲门叫道:“爸爸,你在妈妈房间里做啥啊,你快回来和我一起睡觉,我一个人睡不着啊!”听见张小虎的喊声,张心亮马上松开赵洁,他嘀咕道:“这孩子真胆小啊,上小学了还不敢一个人睡觉呢。”赵洁朝张心亮背上推了一把说:“快去,快去,别让妈听见了。”

像偷情被人发现了似的,张心亮缩下床,慌乱地穿上衣裤,然后走过去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爸爸,你下次再丢下我偷偷去妈妈的房间里睡觉的话,我就向奶奶告状!”听见儿子的警告声,赵洁摇头苦笑了笑,她关了电灯,侧身躺了下去。

 

 

反正不用去上班了,就睡睡懒觉吧。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时,赵洁起身关了闹钟,又躺下睡觉。然而,刚躺下睡了不到五分钟,门就“咣当”一声被人推开了。赵洁探头朝门口望去,只见张心亮从门外走了进来,说:“老婆,该起床吃早饭了。怎么,今天早上闹钟没有响吗?”赵洁说:“响了。”张心亮说:“那干嘛还不起床呢?”赵洁说:“你叫我不上班了,我可以睡懒觉了啊!”张心亮摆了摆手说:“老婆,今天早上你不能睡懒觉,妈还没有走呢,我们不能让妈知道你不去上班了。老婆,等吃了早饭过后,你先去外面走走,等我把妈送去车站了,你再回来。”

赵洁想了想,觉得张心亮说的话在理,她翻身起了床。

吃早饭时,赵洁发现陈英的眼睛有些红肿,她猜到陈英昨晚肯定哭过,哭过就好,这一迹象表明陈英心里还是有这个家,舍不得离开他们,说明她这个媳妇做得还不是很失败,在关键时刻,她在家婆的心中还是有位置的。想到这里,赵洁心里便有了些欣慰,她说:“妈,您去了大哥那里,我们会经常给您打电话的。您那高血压病不能停药,您每天早上都要按时吃药啊。”陈英点了点头,泪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她用手擦了擦眼窝,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婆媳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两人仿佛变成了亲母女似的,彼此关心起对方来。她俩又互相说了一大堆体贴入微的话,难分难舍。

吃了早饭,赵洁表现出一副赶着去上班很匆忙的样子,与陈英道了别。

拐过几条街道,赵洁的脚步才慢了下来,去哪儿呢?她心中没有目标,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自从买了房子有了房贷后,她的心一直紧绷着,从来都没有这样放松过,她每天拼命地工作,没完没了地上班和下班,笑脸面对上司和同事,生怕某天丢了工作没钱付房贷了。回到家里,赵洁还得面对冷若冰霜的家婆,言行举止都得小心翼翼,害怕一不小心把家婆给得罪了……这时,她那颗紧绷的心终于松弛下来了,家里没有了家婆的约束,一切都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出现在她面前的将是一个崭新的世界。赵洁想哼一首歌,却不知道此时哼什么歌能够表达出她的心情。她随口哼了起来——她哼的什么歌呢?说不出具体的歌名来,反正是一首欢乐的歌。

在大街上转悠了一个多小时,张心亮才发来信息说,老婆,我已送妈上了去广州的车,你可以回家了。赵洁停住脚步,不再转悠了,她急忙掉过头往家里赶去。

从楼下爬上五楼的家里,赵洁有点气喘吁吁。当初张心亮说买电梯公寓,赵洁没有同意,说只不过是五楼而已,还没我们老家门前那座山高呢,以前在家里种地时,挑一担一百多斤的粪肥都能轻松地爬到山顶,难道现在空手还爬不上五楼吗?赵洁想,那时是因为身体强壮,经常锻炼才敢说硬话,而现在呢,没有经常锻炼了,身体稍微一虚弱,爬楼就艰难了。赵洁真担心以后老了爬不上五楼呢!电梯公寓每平方不但要贵两千块钱,而且每月的物管费也要高些,赵洁不同意买电梯公寓,完全是为了节约钱。

走进陈英住过的房间,只见衣服和洗漱用品全都拿走了。床上的棉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股中药的味道在房间里弥漫着,有点难闻。赵洁想,得去商场买一瓶消毒水回来,把整个房间消一次毒。赵洁捂着鼻子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回到客厅里。刚在沙发上坐下,赵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拿起手机一看,电话是丁大力打来的。

“赵洁,你今天来上班吗?如果你要请假,你现在告诉我请几天假,我帮你写请假条。”丁大力在电话里有些着急地说。赵洁咽了口唾液,她说:“丁主管,谢谢你的好意,从今天开始,我不去厂里上班了,我自动离厂了。”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可以想象出丁大力听了她这番话一定是一副吃惊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丁大力才说:“为什么自动离职啊?赵洁,你,你连半个月的工资都不要了,你真是大方呀!我们打工人挣一分钱都不容易,你不能便宜了老板,你应该珍惜自己的劳动成果啊!赵洁,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弄个假证明来,说家里有急事,需要急辞工回家,我签名,你把工资领了再走吧。”

赵洁有些感动,但她还是拒绝了,没有商量的余地:“丁主管,不用了,我不缺那几百块钱,我老公的工资很高呢!”挂了电话,赵洁感到心在怦怦乱跳,不知怎的,她对丁大力的印象是越来越好了,如果继续留下来和丁大力一起工作的话,也许他们之间会发生一些故事……就此打住,是一个很好的结局。赵洁如释重负,她在手机的通讯录里,把丁主管删除了。

 

 

从此,赵洁早上不再按时起床了,她取消了闹钟,一觉睡到自然醒。张心亮去上班之前,他给赵洁把早餐温在锅里。送儿子去上学的事也由张心亮包揽了。当赵洁起床洗漱完毕,她就去锅里拿早餐,然后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早餐。高兴的时候她就打扫和清理一下房间,不高兴的话,她啥事都不干。一晃,中午就到了。张心亮和张小虎中午都不回家,所以中午只有赵洁一个人在家里吃饭。当然,很多时候赵洁都懒得做饭,常常是吃两个面包或一包方便面了事。

下午五点钟,赵洁准时跑到楼下,她站在街边,等待张小虎坐的校车到来。没有了奶奶的庇护,张小虎对赵洁的态度改变了许多,他下了车就叫妈妈,亲热得很,一路上楼,张小虎像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引得赵洁一阵哈哈大笑。回到家里,不用赵洁监督,张小虎很自觉地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没有赵洁的允许,张小虎从不看电视,动画片对他再也没有了吸引力。做晚饭时,张小虎还帮着赵洁择菜呢!张小虎一下子变得很懂事,像个小大人似的。

赵洁觉得,她现在过的日子就跟神仙过的日子一样自由自在。

有时在家里闲得实在无聊时,赵洁也会背着一个LV包去逛逛商场。当然,这个时间是很随意的。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凭心情而定。商场里的很多东西都吸引着赵洁的目光,她很想买,但为了节约钱,她常常把她的购买欲压制下去。除了买些便宜的蔬菜之外,其他比较贵的东西通通不买。

有时觉得世界很大,想见的人就是见不到;有时又觉得世界很小,不想见的人却突然相遇了。这天逛商场的时候,赵洁竟然碰见了王小慧!

王小慧挽着那个可以做她爷爷的老男人的胳膊,从一家卖衣服的专卖店里走了出来,赵洁想躲避,但没有来得及,王小慧也看见了她。王小慧一阵惊喜,她松开那个老男人的胳膊朝赵洁喊道:“赵洁!赵洁!”

赵洁只好站住了。

赵洁对王小慧印象深刻,更何况两人曾经是那么要好的姐妹,王小慧就是化成灰,赵洁也认得出。然而此时赵洁却佯装不认识王小慧了,她眨巴着眼睛看着王小慧说:“你,你是谁啊?我不认识你,你大呼小叫我的名字干啥?”赵洁转身想走,王小慧却上前抓住赵洁的手着急地说:“赵洁,我是王小慧呀!你别装了,你肯定认识我!”赵洁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会儿,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抬头盯了一眼那个老男人说:“哦,我想起来了……王小慧,那位是你爷爷吧?你在陪你爷爷逛商场吗?”

“他,他不是我爷爷,他是我男人呢!你是不是还在装啊?”王小慧的脸涨得通红,她在赵洁的胳膊上拧了一把,那样子很生气。“哎哟哎哟,痛死我了,你轻点行不行啊!”赵洁很夸张地大叫了一声。王小慧说:“死赵洁,看你装蒜的,今天才星期三,你没上班吗?”赵洁说:“我没上班了哟。”王小慧说:“你失业了吗?我男人认识一些香港老板,要不要我男人帮你找个好工作?”王小慧还是改变不了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习惯,又居高临下起来。赵洁嘿嘿地笑了一下,挺着胸脯说:“我没失业,是我男人叫我不上班了,让我在家里耍呢,我男人说他养我!”赵洁把“男人”二字说得铿锵有力。王小慧的嘴惊成了O形,半天没有合上,她想了想说:“赵洁,你男人养你,他那点工资养得起你吗?”赵洁说:“我男人虽然不是老板,但他工资很高,他养得起我。”王小慧觉得不可思议,她说:“在工厂里上班,他的工资能有多高啊?要不,你们肯定是发横财了?是不是买彩票中大奖了?或者你也跟我一样,让有钱的男人包养了?真的,我不相信你男人那点工资能够养得起你,能够养活你们全家!”赵洁说:“俗,你真俗!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王小慧,我告诉你,我没有发横财,也没有被有钱的老男人包养,我男人还是张心亮啊!我们已经在这个小镇上买了房子,你去我家玩吗?把你男人带去和我家男人比一比,看谁更年轻,更英俊潇洒。”

“不……不去。”王小慧摇了摇头,像只泄气的皮球,挺着的胸脯慢慢低了下去,她马上意识到她的优越感在赵洁面前已经不复存在,有了一种难以排解的迷茫和惆怅。她想,难道她当初的选择错了吗?她不该嫁给身边那个有钱的老男人吗?俗话说,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赵洁扬眉吐气了吗?

“赵洁,你,你这LV包,很好看嘛,是仿真品吧?”王小慧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盯着赵洁背着的皮包说。在王小慧的眼里,她相信赵洁是买不起货真价实的LV包的。

赵洁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她把背着的包从肩上取了下来,放在了王小慧的手里。王小慧感到困惑不解,她说:“赵洁,你这是干嘛?”赵洁说:“你识货,让你鉴定一下真伪啊。”这次两人相见,所有的谈话都是赵洁占了上风。王小慧正有此意,她也希望赵洁能在她的面前出一回丑,于是她拿着皮包认真鉴别起来。其结果很令王小慧惊讶和失望,她摸着皮包鉴别了好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皮包是货真价实的LV包,而且价格相当昂贵……

这个结果对王小慧的打击很沉重,王小慧再也趾高气扬不起来。有句话是痛打落水狗。赵洁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王小慧以前出尽了风头,一定要好好地灭一下她的嚣张气焰。赵洁突然转换话题说:“小慧,你的孩子有多大了啊?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来逛商场呢?”

这真是一把利剑,刺得王小慧的心鲜血淋淋。尽管王小慧与那个老男人结婚已十多年了,可他们至今还没有孩子。事情很明显,不是王小慧怀不上,而是那个老男人不行了……

王小慧不作声,脸色很难看。赵洁的话却没有停下来,她继续说道:“小慧,我的儿子都八岁了,你比我大两岁吧?你今年都三十二岁了,你再不要孩子,过几年想要孩子都难了哟!不是可以做试管婴儿吗?你也去做个试管婴儿吧……”

王小慧气急败坏地走了。

“小慧,小慧。”那个老男人着急地叫道,追了上去。

赵洁站着没动,也没有回头,脸上是一副胜利者的自豪,她拿出随身带着的小圆镜,一边看着镜中扬眉吐气的自己,一边看着灰溜溜地跑向电梯口的王小慧……

赵洁开怀大笑起来。

这个LV包并不是赵洁买的。是因为张心亮的工作成绩特别突出,老板奖励给张心亮的。

 

 

这天上午,赵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跷着二郎腿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电视。她像以往一样,时不时地拿着遥控器换着电视频道,还没有找到一个满意的频道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现在的骚扰电话特别多,如果是陌生的电话号码,赵洁很少接听——因为这种电话不是推销保险,就是诈骗,烦死人了!赵洁把电话摁断了。没想到,电话又接着打了过来,赵洁又想摁,可仔细一看电话的归属地却是四川老家的。难道是家里人打电话来了吗?赵洁又犹豫了一下,最后才接通电话。

电话竟然是赵洁的父亲打来的!

父亲说话的语气很急促,他说他换手机号码了,他问赵洁最近工作是不是很忙?如果不忙的话,就回一趟家吧,因为赵洁的母亲生病住了院……出门在外的人,特别担心的就是家里老人的健康。得知母亲生了病,赵洁慌了神,嘴里连声应道:“好,好,我马上就去买回家的火车票。”放下电话,赵洁大汗淋漓,她手忙脚乱地打开保险柜拿钱——钱,只有薄薄的一叠,赵洁颤抖着双手数了三次,一共四千五百块钱。钱到用时方恨少啊,她家所有的积蓄就是这么一点点,她突然意识到她现在的生活是在铤而走险,张心亮一个人挣钱,其实是维持不了这个家的。就像现在,一旦家里出了状况,急需要用钱时,他们家就拿不出钱了,只能干瞪眼。张心亮不是大款,这样的生活是无法走远的。赵洁拿了钱和身份证,咚咚地下了楼。距她家不远处有一个火车票售票点,她一口气跑到那儿,订了明天回四川老家的火车票。

走到大街上,赵洁才想起来应该给张心亮打个电话,于是,她拿出手机,正要拨通张心亮的电话时,却又放弃了。她想,算了吧,等晚上张心亮回家再告诉他吧。此时是上班时间,这个消息会影响张心亮的心情的。

晚上,当赵洁把母亲得了重病的消息告诉张心亮时,张心亮说:“老婆,你应该把我的火车票也订了啊,你妈得了重病,我这个做女婿的也应该回家看看她啊,不然你娘家人会说我是个不孝之子的。”赵洁说:“我也想叫你和我一起回家啊,可是钱呢?我们哪有钱啊,你请了假就没有工资了,我们拿啥付房贷?拿啥生活呢?”这确实是一个让人忧心的问题,张心亮只好默不吭声了。

两天后,赵洁回到了四川老家。当她在家里看见脸色苍白大病初愈的母亲时,她连声责问父亲道:“爸爸,你不是说妈在住院吗?妈怎么又在家里呢?妈的身体这么虚弱,快送妈去医院吧!”父亲说:“洁儿,医生说不用住院了。还是一个月以前,你妈就得了重病,当时我没有打电话告诉你和你大哥,那时恰逢你二嫂从成都回了家,是你二嫂和我送你妈去县城医院做手术的,你妈在县城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月啊,都是你二嫂照料的,我几次都想打电话叫你和你大哥回家,可你二嫂不让我打电话,她说从广东回一趟家要花不少的钱,现在妈的手术已经做了,而且做得很成功,身体并无大碍,你们就没必要回家了。你二嫂说得对,但是我又想,我和你妈老了,没有存啥钱,你妈的住院费都是你二嫂和二哥出的,你们同是我们的儿女,医药费不能让你二嫂一家人出啊,大家应该平摊,所以我就叫你们回家当面把账算清楚,免得以后兄弟姐妹间产生矛盾。”

听了父亲的话,赵洁的心狂跳起来,她说:“妈住院一共花了多少钱呢?”父亲说:“除开新农保报销那部分之外,还花了一万六千多块钱。”赵洁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他们一共三兄妹,如果平摊,那每家就得出五千多块钱了。赵洁认为父亲在处理这件事情上欠妥当。现在母亲的病已经快好了,有必要叫她千里迢迢回家算账吗?赵洁拿出家里所有的钱都不够这个数。有时候,人一旦没有了钱,脸面也不要了。赵洁说:“我是女儿,泼出去的水,如果妈的医药费也让我和大哥二哥他们平摊的话,这是不合理的。”父亲说:“有啥不合理?你虽然是女儿,但你也是我们亲生的啊。”眼看着父女俩就要争吵起来,这时赵洁的二嫂走过来说:“爸爸,妈的医院费的问题,还是由我们年轻人来商量解决吧,您回避一下。”父亲看了赵洁一眼,满脸的不悦,显然是很生气,他说:“洁儿,我和你妈算是白疼你了,关键时刻看人心,以后也别指望你了。”父亲的话尖酸刻薄,刺得赵洁心痛不已,父亲转身走进了里屋。赵洁不得不承认,在他们家里,父母一直把她当成掌上明珠,从没亏待过她,但父亲为啥不为她想想呢,她家刚在广东买了房子,办的是按揭,每月都要付房贷,他们手头拮据啊!二哥是个小包工头,比她和大哥家都有钱,二哥家早在成都买了房子,现在已经没有啥负担了,二哥少出去应酬一次就能节约下这些钱。赵洁有点怪父亲多事,二嫂不是已经答应由他们家全部出母亲的医药费了吗?为啥不可以呢?为啥要把她和大哥叫回家呢?来回的车费,这不是白白地花冤枉钱吗?要是她家有钱,她也可以毫无怨言地全部出母亲的医药费的。

而赵洁的大哥,是一个建筑工,完全下苦力挣钱,家里也不富裕,当然了,要拿个几千或一万块钱出来,也是拿得出来的,她大哥家没在城里买房子,不用每月付房贷,日子过得比赵洁家还轻松些。但是,当赵洁的大哥见赵洁不满意平摊医药费时,他就一口咬定说:“妹妹出多少钱,我也出多少钱,保证当面点清,一分不少,绝不赖账。”赵洁听后,气不打一处来,她说:“大哥,你是儿子,你怎能和我比呢?你的意思是我赖账了?我蛮不讲理了?”大哥说:“洁妹,你确实是女儿,但是赡养父母是每个子女的法定义务,哪还分什么男女,你不平摊,说得过去吗?”两人还要继续争吵下去,站一边的二嫂插嘴说:“二位,请不要激动,不要争吵了,为了尊重爸爸的意见,既然爸爸要你们出钱,那你们就出一点吧,表示一下也行,剩下的由我们家全部出。”赵洁和大哥都不说话了。二嫂又说:“赵洁,那你说吧,你出多少钱?”赵洁的脸红到了耳根,说实话,如果她家有钱的话,她也不至于这么耍赖,她低头小声说:“我,我出两千块……”

回到广东,在张心亮面前,赵洁只字未提给母亲出医药费的事情。这件事情成了她心里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