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 囱


一家四口进城去。

此前,于春凤和李三明做农民,也做村小学代课老师,经常在讲台上手持教鞭指指点点,很神气的样子。

如今,这家人坐在通往镇汽车站的驴车上,两个儿子在中间,于春凤和李三明坐车尾。天很冷,雪光朦胧,寂静的四周河流、山川、大地颠簸,车上的人也随着颠簸。遇到大坑,一家人齐刷刷歪向一边。于春凤不断整理围巾,捋她新烫的头发:“可不能给我捯饬蓬蓬喽。”

李三明听出声调明显与以往不同,有些嗔嗲,对她说:“再勒细点,嗓子就折了,轻点嘚瑟吧。”

赶车的李大明说:“这驴啊,让于叔驯坏了,不管啥道,可劲儿往前尥。”

李万说:“别怪我姥爷,怪我妈抹的头油,驴都熏毛了。”

李大明挥鞭子:“大,走那么老远,不想你爷、你奶吗?”

李万说:“我还没听我爷说过一句话,想那个闷葫芦干啥?我奶呢,就知道稀罕你儿子,把我老弟都整到水泡子里了,要不是我,老弟早淹死了。还有啊,我明明叫李万,万元户的万,我老弟一生下来我奶就叫我大,咱家还怎么成万元户?不想她,想我姥和姥爷,快想死了。”

于春凤嗔怨大儿子太能说,抢了小儿子的话,快一岁了只会说一个字:不。

李万摘下弟弟的手套,咬他的金星丘,做出咬牙切齿的样子,并不真用力:“你们整天让我看孩子,二都成我生的了,还想让他叫你们。”

李大明赶驴车回去,一家人坐上客车奔火车站,于春凤一路还是笑哈哈的。

上火车时,过闸机口的人全速飞跑,身上的包裹也跟着跑,跑得动跑不动都得跑。于春凤听母亲讲过,必须跑,不跑上不去车,上不去车活该,不给退票。一年前于春凤的父亲走之前,去村大队接电话,听到的也是这番嘱咐。

于春凤身背小儿子,手牵大儿子,李三明背包裹,一家人轰轰隆隆奔跑。李万说:“哎呀我的天哪,可劲儿尥吧,赶上我姥爷那驴了。”于春凤笑得跑不动。

俩孩子不需购票,父母一人抱一个。长途劳顿,又困又累,没多久,他们不得不学人家,把孩子塞在车座底下。李万躺在车座底下揽着弟弟,握他的小脚丫,咬他的小手,哄他睡觉。正要睡着,见母亲也躺进来。母亲无法躺在他们身边,躺不下,只能躺在另一侧的车座下。对大人来说,空间逼仄,只能平躺。她的头发像一蓬挂在树杈的鸟巢,她侧歪头看两个儿子,笑吟吟的。显然,那笑意变浅了。

后来,到北京转乘,不再拥挤,不仅人人有座,还有些空座,好像人到北京都留下了。但是,于春凤不笑了。伴随高楼越来越高,城市越来越大,他们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她和李三明讲悄悄话,讲北京的大、北京的人、北京的干净。出门在外,李三明担心两个孩子的安全问题,更愿意大咧咧的妻子降低音量,越低越好。毕竟,他是一家之主,不能有什么闪失。

李万想讲点什么逗父母,反正他一讲话他们就发笑,本来已经想好,不等说出来,却睡去了。他太累,父亲一再叮嘱他看好弟弟,要是弄丢了,非揍死他。到北京之前,他没怎么睡好。睡觉时,绿皮火车悄悄驶进戈壁。待他一觉醒来,去摸弟弟的小脚丫,没摸着,一激灵爬起来,喊老弟。坐在对面的母亲“嘘”了一声,他才发现弟弟在母亲怀里,他单独躺在双人座位上,父亲则躺在过道另一侧的三人座上,车厢里空荡荡的。正值傍晚,他被金色的光线吸引,望向窗外,发现发光的不仅是太阳,还有黄沙,连绵起伏的沙丘像金色的波浪,一浪一浪荡漾。他又睡去了。

再醒来,窗外还是黄沙。不同的是,这是清晨不是日暮。弟弟还在睡觉,李万见父母忧心地望着窗外,想起睡前要讲的话,于是说:“妈,北京有吗?”

父母果真笑了。他们的牙都很白,尤其母亲,两颗门牙略长,尖下巴,加上乱蓬蓬的头发,像只傻傻的大灰兔子。

于春凤做了噩梦,梦见全家在一个大黑洞里,是慢慢走进黑洞的。她惊惧地说:“像演鬼片。”

李三明说:“你是让火车给晃的,多少天了,五天五夜,应该快到了。”

李万揉揉眼睛:“掉进去以后呢?”

“一开始黢黑什么也看不见,后来刺眼,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到处找你老弟找不着,我以为我眼睛瞎了,吓醒了。”

李三明指着窗外的斜阳:“是太阳晃你眼睛呢。”说着,火车进了戈壁中的关城站。

黄沙让这座城市显得贫瘠荒凉,于春凤站在高高的出站台台阶上瞭望:“我的妈呀,这是到天边了吗?”

李万站在比母亲站得更高的台阶护梯上,看见不远处楼群边缘矗立着冲天烟囱,那烟囱顶口恰被他上方凸起的屋檐遮挡。他想起西屯老吴家胖胖的泥巴做的落地烟囱,小孩子们爬上面玩,从顶口往下望,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有个大孩子说是无底洞。于是,他指着烟囱说:“妈呀,那有无底洞,无顶洞,大黑洞。”


胡 同


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于春凤生下李万不能再生也没想生,发现腹中动静,已怀孕四月有余。母亲杜秀云生过三个孩子,两个早夭,只剩下于春凤。她不允许女儿冒生命危险堕胎,更不允许杀害孩子。做超生者,孩子的命要用钱买。

种地、打鱼、杀牛,凑不齐孩子的超生费。杜秀云整天琢磨赚钱。西屯的马大力常年四处奔走,带回消息,关城最好赚钱。马大力再出发到关城,和会炸油条的杜秀云一起从东北到西北,抵达遥远的关城。他们住在马大力的远亲张福家。后来马大力走了,杜秀云还在。杜秀云想卖油条,没钱置办摊子,也没钱回家,找张福借。自从杜秀云到来,张福两口子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远亲走了,不沾亲的不走,只差直接撵人,更别说借钱。杜秀云思前想后,下跪吧。这一跪,跪来两千元本钱。

杜秀云开辟脱贫致富路,一人忙不过来,叫来丈夫于德祥。于德祥走时,超生的孩子出生三天。

做姥姥的稀罕一阵孩子,掉些眼泪,将他们带下长长的阶梯。候着的是大板车,拉板车的不是驴,是于德祥。

于德祥自从进城出摊,常因碗中有头发遭顾客刁难,索性剃了光头,出摊戴白帽,平时戴老家那顶灰蓝色的解放帽。他笑嘻嘻看着亲人们,并不急于上前,反倒拉起板车在柏油路上丝滑地像孙悟空那样小跑几步:“看这道多光溜,不卡脚。”

于春凤感觉父亲比之前变矮了。

正新街和兰新街是平行的两条街,两端是高楼,中间夹着胡同群,七拐八拐迷宫一般。平房是砖混结构,外墙抹的黄泥。

屋里地上堆了乱柴,这边靠墙的地方有张形状不规则的床,褥子边缘露出木板和木板下带毛刺的椽子,椽子下搭的长凳。乱柴里面是泥巴灶台,台面一口大铁锅,铁锅旁有张折叠圆桌。只有一间有门的屋子,屋里堆放着面袋、豆袋等杂物,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堆放在门边。还有个窄间,地上同样堆着杂物,小炕空着。

于春凤已抱怨一路,这时候哭起来了,嫌这座城市建在沙子里,建在天边,建在刮大风的地方。刮大风是于德祥说的。于德祥说:“天天下午起大风,嗷嗷的,要是一天不刮,保准是老天爷感冒了,鼻子不透气。”

刚见到女儿一家,杜秀云忍一路,但忍不了哭声。她把小外孙放在那张用椽子和木板新搭的床上,支起一条小短腿,双手叠放在膝盖上,手心拍手背,发出阵阵响声,这是她连珠炮般攻击的前奏。她说:“马大力走了,我两眼一抹黑,他姐夫张福两口子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我跪来两千块钱置办摊子,到现在还得像供祖宗那样供人家,人生地不熟,没个认识人能行吗?那查暂住证的……算了先不说,话说回来,我为啥来这下跪,还不是为你们,为这孩子,要不你们上哪凑超生费?卖房吗?我这靠祖传手艺,现在江山给你们打下了,让你们来干现成的,当庄稼帕子一辈子没出息,你倒好,进屋就哭,不是想好了吗?丧气,给我憋回去!”她又责怪丈夫整天迷糊,天天跑账,天天要回西屯。

李万哄着哭鼻子的弟弟说:“姥,你把我妈惯得没边没沿,她连孩子都哄不好,可把我累坏了。姥,别生气,我妈还没长大。姥,这手不能再拍了,看给孩子吓得。”

杜秀云转怒为喜,哈哈大笑:“这孩子随他奶,小嘴叭叭的,别像他奶那么歪就行。”

两年未见,一家人收了脾气和眼泪,和和气气收拾东西,准备饭菜。于德祥踢开碎柴,在床边立个圆桌,摆上买来的卤猪头、鸡腿、麻辣粉、清真饼、炒拉条,让女儿女婿尝尝当地特色小吃。然后,又迫不及待打开女儿带来的一罐头瓶大酱,抓起一根早备好的大葱,蘸了酱吃起来。“过瘾,过瘾,馋死我了。”

于德祥提起塑料壶给女婿倒酒,给自己倒酒。于春凤看那装散酒的塑料壶,发现这场景和在西屯一样,又不一样,不一样的是这屋子不如西屯的屋子。她想忍着不说,她的嘴却不允许:“这是把西屯搬这来了,不不,这破地方还不如西屯。”她知道说了不好,吐吐舌头,怯怯地看母亲。

杜秀云说:“生你的时候,真该给你那张嘴安个门。对了,老二起了个啥名?”

李万抢着说:“我叫李万,个十百千万亿,万后面是亿,我老弟叫李亿。”

十五瓦昏暗的灯光下,杜秀云仔细端详李亿,发现这孩子长得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他父亲是双眼皮,母亲不仅是双眼皮有时还是三眼皮,李万长得像母亲,李亿眼睛不算小,却是单眼皮肿眼泡。杜秀云笑着说:“这孩子怎么像别人家的。”后来,她恨透了这句话。

一两的玻璃杯,于德祥和李三明准备倒第三杯时,杜秀云担心查暂住证的来,制止了他们。

但第二天就被查出来了。来的是两人,一胖一瘦,戴红袖箍。瘦的叫宋金贵,不好说话,按规定办事非要从头天算起,于德祥他们一天也没躲过。杜秀云知道是房东老太太透的信,这是她的职责。老太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有时冷漠,有时热心。给那些旧衣服,说旧,有些还没拆吊牌。人虽有副热心肠,可是,她又要告状。

杜秀云讲了这些,掀开木板床上悬垂至地面的床单:“一有人敲门,你俩就赶紧往里钻,不能出声。你们不知道,那些人邪乎,见生人就逮,逮一个两百块钱,逮两个四百,四百买两个小本,能用一年。”她展示印有“暂住证”的褐红色小本子。

李万说:“咱们回家吧,太吓人,不在这待了。”

杜秀云讲那些人怎样厉害,像讲鬼故事。

李万说:“要是抓人的来了,我就说‘大叔请喝茶’。”


强 光


每天凌晨三点,这家人就起床忙活,然后往三轮车上装东西,最后装上两个孩子。他们全穿着白褂子,走在黎明尚未到来的街道上,四周静悄悄的。于德祥总要在某段寂静处念叨:“做梦也梦不到来这地方,要么当驴,要么当鬼,一个个白无常似的。”

他们只卖早点,午休后,于德祥喜欢到正新街银行门口侧面的台阶下象棋,杜秀云和女儿女婿留一人看孩子,两人到张福开的麻将馆凑局。留下看孩子的,一边看孩子一边做第二天的准备工作。

哥俩在胡同里玩沙子,抠土墙里的麦秆。李万背弟弟走遍周围所有胡同还能准确无误地回到出租屋,不让弟弟离开视线,有时还拿长绳一头拴弟弟,一头拴自己,任凭弟弟满地爬。哥俩在麻将馆、银行门口、胡同来回穿梭。

这家人已躲过五七三十五天。其间,哥俩经常钻到床底下睡觉,杜秀云只好在里面铺了厚被褥。

这天晚上,于德祥喝多了酒,没什么能惊扰他的睡眠。

李三明坐在门边的矮凳上,于春凤和母亲坐板床边,听母亲絮叨进城往事。俩孩子还没去窄间,躺在板床上,小的睡着了,大的握着他脚丫。

响起敲门声,不等杜秀云掀开床单,李万就一骨碌爬起来先钻床下去了,接着是于春凤,李三明拱进去,一只脚却怎么也收不拢。

杜秀云抓起床上的枕头,盖住那只脚才去开门。

宋金贵是一个人来的。他穿西装、衬衣,打领带,领带上别着闪亮的领夹。他有事经过,听见屋里说话,临时决定看看,所以穿便服,没戴红袖箍。他有丰富的逮人经验,小眼聚光,像探照灯,能够照亮暗夜隐秘角落。即非如此,任何人进屋也能发现地上会蠕动的枕头。况且,于春凤平时训练多次,脚还是别在凳腿中,疼得忍不住哼唷。

宋金贵掀开枕头,抓住李三明的脚往外拽,李三明情急之下用力踹,这一踹使得宋金贵掏出手铐,人钻出来,被反手铐上了。

手铐这东西,一旦铐住手腕,人不由自主就会像犯人那样低头。李三明低头站在床边,感受着冰冷的金属对皮肤的刺激。于春凤坐在地上揉脚,可怜巴巴地看丈夫、看母亲。

宋金贵笔直站着,像不可攻破的墙壁。

杜秀云点头哈腰:“领导,使不得,办,马上办证,赶紧解开那玩意儿吧。”

宋金贵说:“谁是你领导?我是联防队员,上次就给你说过。”

杜秀云说:“警察同志,使不得。”

宋金贵说:“我不是警察,我是联防队员。”

李三明嗫嚅着:“我又没犯法。”

宋金贵厉声说:“敢说你没犯法?”

杜秀云想,还得下跪。于是,她跪着说:“我给宋队员赔不是,是我让他们拖着不办的。”

这时候,床上的孩子醒了,大哭起来。

宋金贵说:“看来非得抓进去关几天才把证办了,说多少次了,满十六岁就得办证,拖什么拖?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说老实话,哪天来的?”

“是啊是啊,躲不过,没躲过十五,来一个月了。”杜秀云勇敢地隐藏了五天。

宋金贵收了钱,称明天送证本过来,给李三明解开手铐:“还有其他外来人吗?让那孩子别哭了,别再哭了。”

杜秀云说:“还有个孩子,才五岁。”

“真的五岁吗?”宋金贵说着掀开床单往床下看,“听见没,你们怎么不知道哄哄孩子,就让他使劲哭,带两个孩子怎么做生意,真是。”

宋金贵看见一双小脚,的确是双孩子的脚。

杜秀云点头哈腰送走宋金贵,李三明从床下拉出李万,照屁股拍一巴掌:“嘱咐你多少遍,没满十六岁不用躲,要不是你挡碍,我哪能给抓着。”

李万在床底不敢动弹,不敢大声呼吸,弟弟大哭时,他急得咬牙,也没敢爬出来。他被一种气息震慑,听着钢铁般不容置疑的声音,透过床单边缘的缝隙,看见一束强光闪动。那是宋金贵领带上别的领夹发出的光。他还看见他崭亮的皮鞋和笔挺的西裤,以及虽然单薄却像墙壁一样笔挺的身姿。

杜秀云拽走李三明,抱起李万:“好宝咋猫起来了,不是要说‘大叔请喝茶’吗?”

李万面带惧色:“姥,太吓人了。”


生 日


1995年4月20日,谷雨,李亿的生日,这家人出行的第七七四十九天。这一天,李亿终于开口叫人,没叫爸妈,叫的是“大”。同时,他迈出了人生第一步。

于春凤计划买蛋糕,像城里孩子那样过生日。这计划,几天前已诞生。她讲起摊位上常来吃早点的两口子,三十五岁才要孩子,真会享受生活。

杜秀云一早起来眼皮就跳,左边跳完右边跳,出摊不方便贴纸,收摊回来到处找红纸,终于在门框抠到一截残留的对联纸,撕成小块贴眼皮上。

张福的麻将馆在银行背后的巷子里,巷口是吴记糕点,邮局在银行旁边,杜秀云要去给在西屯照顾老人的妹妹一家汇款。于春凤和李三明打麻将,李万带弟弟选蛋糕,弟弟选了小猪图案蛋糕,到麻将馆,他说:“妈,老弟选了大猪蛋糕,老贵了,两百块,够一个人办一年小红本,要剜你们心了。”

于春凤当然不愿花两百块过生日,嘴里却回应:“好嘞,打完麻将就买,去看你姥爷下棋吧,看好老弟,别上大马路,别让他跑,一蹿一蹿,想一步登天。”

不能马上拿到生日蛋糕,李万很生气:“就知道玩麻将,看我不把你老儿子整丢。”

麻将馆里的人都笑,于春凤刚好和了牌,心情舒畅,亮着两颗白白的门牙对大家说:“他把自己整丢,都不会把他老弟整丢,比我会看孩子。”

李万带弟弟到银行门口侧边平台,看姥爷啪啪往棋盘上垫棋子。没一会儿,姥姥走过来,他们跟着姥姥到旁边邮局,姥姥要先排队打长途电话,再去汇款。队伍有点长,电话亭前排着六七个人,李万等不及,央求姥姥快点,要回家解手。姥姥掏钥匙给他,让他先回去。

等待是漫长的,李万带弟弟回家解了手,又到胡同里玩。下午的太阳闪着金光,他们走过一条胡同又一条胡同,把能玩的玩法玩遍了。李万说:“老弟,我们玩跑龙。”

李万在前面蜿蜒前行,弟弟在后面磕磕绊绊跟随。后来,弟弟在前面磕磕绊绊跑,李万在后面,他们进了那条最长的胡同,胡同尽头是西斜的太阳。西斜的太阳从远处楼宇间的空隙照射着,到处是金色的光线,李万看不清弟弟。等看清时,两人有了点距离,他看见金色的光线断了一些,是弟弟摔倒压断的。他想吓弟弟,于是侧身躲进另一条岔胡同的墙角,想等弟弟叫“大”时再忽然窜出来。没一会儿,弟弟果然在叫“大”,他悄悄探头打望,看见一个黑影弯腰抱起弟弟,正打算窜出去,却被黑影胸前一道极强的光射了眼睛,这道光让他想起查暂住证的人胸前射出的光。那个人又来了,他吓得缩回墙角,头嗡嗡作响,心咚咚跳,想去救弟弟,却双腿发软迈不开步。当他努力挪出墙角,只见四射的光线洒满悠长的胡同。

杜秀云在邮局的一举一动,包括给亲戚打长途电话,都被一个穿碎花衣服的四川女人看在眼里。杜秀云进城后,防备心再强,几个来回,还是败在这个哭哭啼啼、土里土气、贱卖传家宝给家人做手术的女人手里。她想,左眼跳财,该轮到她发财了。于是,她花三千元买下两个“金元宝”。

回出租屋经过胡同,她见俩孩子还在玩骑大马。因为太过兴奋,心热口渴,她是喝下一瓢凉水后才起的疑心。为确保得的是真宝贝,她把已藏好的两个物件拿出来,用手电筒照,没发现什么。又用牙咬,咬不动。一狠心拿锤子砸,力度不够,不敢再砸。最后用小刀刮,几下就刮掉金皮,里边是黑的。她飞奔出门,去找那女人,哪还有踪影。她瘫坐在地。当她失魂落魄往回走时,才明白了什么叫晴天霹雳。她想再下跪,求那女人把钱还来,却连机会也没有。她知道,这样的事报案毫无用处,城里人呜呜嚷嚷的,人没影了上哪找去?丢失的自行车什么时候找回来过?张福丢的报案了都没找回来。只能吃哑巴亏,更不能给家人讲,一个人痛总比一家人痛好,而且落埋怨丢脸面。她扑在床上呜呜哭,痛恨自己当时怎么不想想右眼跳祸,只想左眼跳财。

她下午五点半醒来,睡觉时朦胧中听见孩子们回来了。于是,她掀开床单,看见李万的脑瓜,重又躺下。她浑身疼痛,更深的是心痛。

打完麻将,于春凤提着生日蛋糕先回来。李三明等张福,张福在看别桌人玩麻将,李三明只好跟着看,重要的是他要提醒他带上相机。赢了钱,于春凤一进屋就开心地喊俩孩子出来吃蛋糕。

李万醒来,没摸到弟弟的手,也没摸到弟弟的脚,爬出来问:“我老弟呢?”

于春凤以为儿子故意的,笑着说:“你不是要把我老儿子整丢吗?”说着她重新掀开床单,往里看,看见被子鼓着,喊了两声。然后,拽出棉被,没看见小儿子。

一切都乱了。

一家人再次跑遍每条胡同,去蛋糕店、麻将馆、银行门口。最后,分头行动,在这座城市的每条街道奔跑、呼唤、询问。

只想迅速找人,没想起报案。等张福提醒报案,时间已过去四小时。

李万沉睡不醒。这家人两个孩子,一个人丢了,一个魂儿丢了。

有一次,于春凤回来了,李三明又出去找,两人换来换去,杜秀云天亮回来的,于德祥一夜未归。

后来,杜秀云回来,笔直地坐在板床上,自从进屋就一直保持这姿势,矮小的身体仿佛在酝酿重大决定。她梳着早年梳的两根大辫子,不同的是将它们像蛇一样踞在脑后,使得她小巧的头颅即使低头也不得不微微扬起。



第二章

黏 土


关城有钢厂,养活一大批关城人。

李海琴在质检部,李建忠在行政部。两人的父亲一起当过抗美援朝志愿军,1958年钢厂在关城成立,他们参加国家建设进厂,找的都是厂里女工,两家成了世交。李海琴和李建忠从小青梅竹马,婚后十年,一天不见都难受。饮食、性格、兴趣爱好,包括爱面子,合拍到他们自己也感到吃惊。还是同姓氏。下班后吃完饭,李海琴收拾干净,往沙发上一坐,李建忠的胳膊随即伸来当垫枕,李海琴的腿搭李建忠腿上。如果有什么事起身,重新落座仍重复这姿势。

只有一点,他们没孩子。之所以爱面子,根源在此。

那次两人秘密离开关城,去省城检查,结果都有问题,一个死精,一个不排卵,他们相拥而泣。没想到生活中如此合拍的两人,不孕不育也跟着应景。十年来,他们用了各种方法治疗,去过北京、上海,仍然无望。越是不能孕育,越思念孩子,他们能从对方脸上看见共同的悲伤和恐惧。李海琴的弟弟李海成有孩子了,李建忠的妹妹李建英也有孩子了,亲朋聚会,那些满地乱跑的孩子,让他们更感觉是苦命鸳鸯。没孩子,成为他们的耻辱,横亘在生活中,无法消化。

李建忠听朋友谭松建议,入股谭松的建筑公司,分红可观,有了“大哥大”,有了奥拓私家轿车。

深冬的一天,李建忠开车带李海琴下乡进村找白黏土,据说用它热敷小腹可以治疗不孕不育。这是李建忠母亲打听到的偏方。这时候,李建忠已当上部门领导。

黏土没找到,却遇到了沙尘暴,能见度为零,只好找人家躲避。进的是宋金贵家,矮趴趴的土坯房。宋金贵学习成绩不好,初中勉强毕业,不想务农,进城打工结识几个混混,聚众打架脚踝受伤,在家中养伤。李建忠敲门时,宋金贵的父亲正骂不争气的儿子。

两人坐在火炉边,向这家人打听白黏土。宋金贵的母亲进里屋拿黏土出来,是类似石灰的白色土块。

宋金贵的母亲说:“你们找对了,这村里就我屋后有,现在挖成白土坑了,我挖来备着,总有人来求土。”

碍于面子,李海琴原本打算说给亲戚找的,宋金贵的母亲嘱咐只有本人求土,才有效果。李海琴只好接过装有黏土的塑料袋表示是本人。

宋金贵的母亲详尽讲解如何使用,李海琴红着脸连声道谢。

宋金贵趴在炕上看他们。聊了一会儿,得知宋金贵想当警察,成绩不好考不上,去报名当联防队员也没被招录,成了小混混。李建忠说:“去当联防队员吧,我有办法。”

后来,宋金贵成了联防队员,一改往日痞气,工作认真,并和城里的护士结了婚,生有一女。

宋金贵全家把李建忠当恩人。除了源源不断提供白黏土,还四处打听偏方,经常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送到李建忠家,比如龟蛋、蚂蚁酒、蜂巢、胎盘等。无法为其解决烦恼,宋金贵自责不已,好像不能生孩子不是这对夫妇的问题,倒是他的问题。

宋金贵传递的最后一个方法不是某种偏方,是一系列实际行动。

首先购买婴儿用品,婴儿床、婴儿车、玩具衣物等。其次,李海琴用布垫肚子,循序渐进,让肚子鼓起来,好比孩子在里面一天天长大。如果有人看出肚子变大最好不过,无论谁问是否怀孕,都要说确实怀孕了。谶语是有力量的。做出孩子要来的样子,孩子自然会来。最后,还要经常带小孩到家里玩,做“引孩”,孩子就引来了。

李建忠和李海琴最初一致反对迷信,但偏方大都有科学根据,比如黏土热敷,其实是治疗寒证。宋金贵见他们迟迟没行动,买了些小孩衣服送来。见到小衣服,李海琴心头发热,恍惚觉得自己果真怀孕了。这样的错觉极具诱惑,李海琴不愿打破,时常去商场逛母婴用品专区,买回婴儿床婴儿车,以及奶瓶玩具等东西,他们家有了一间琳琅满目的婴儿房。在错觉的诱惑下,李海琴不顾李建忠反对,开始垫肚子。第一天,只塞了一块布片,没想到被眼尖的人发现。

这眼尖的人在路口卖早点。

摊主叫杜秀云,这是李海琴带李建英去吃早点,李建英说的。李建英在工商局工作,曾给杜秀云办营业执照,没少受磋磨。其实是彼此受磋磨。不管讲得再清楚,杜秀云就是不明白,不会写字,认不全字。个子还矮,柜台确实有点高,杜秀云一直踮着脚。李建英看杜秀云身份证,刚满四十,看起来却像小老太太,皮肤粗黑,皱纹很深。幸好,她很爱笑,说自己不识字,哈哈大笑;李建英发火,她还是哈哈哈。她说:“我是庄稼帕子,麻烦领导了。”同样,在税务局工作的李海成也说过这个小老太太,说关城一开发,连不识字的人都想来做生意。

李海琴和李建忠住平房,关城的房产开发还没正式开始,居民区到处是砖混结构的平房。两年来,他们的早点差不多都在路口的这摊位解决,对杜秀云很熟。每次他们远远地从平房区走出来,隔着马路,杜秀云再忙,一眼就能看见,开始点头哈腰,哈哈笑着说:“领导来了。”

之所以叫他们领导,是因为带李建英去吃早点那次,她穿的工商部门制服。杜秀云办执照时,就称她为领导。

后来她丈夫来了,她总叫他于迷糊,骂他。他确实有些糊涂,算账慢,还丢账。反而不如不识字的她算账快,眼疾手快,招呼应酬样样行。她骂他,他也骂骂咧咧,东北口音,听起来像演小品。这两口子的共同点是都爱笑,一个哈哈笑,一个嘿嘿笑。他们吃完离开,她点头哈腰:“领导慢走啊,下次再来。”他说:“这家伙,人家来不来你还管啊。”

油条好吃,他们两天不吃就想得慌,豆腐脑也做得好,卤汁浓稠。李建忠尤其喜欢桌上小瓶里的剁椒,夹在油条里,或者涂在豆腐脑上,开胃爽口。李海琴胃不太好,想吃辣却不敢。

来路口吃早点不仅因为喜欢吃,还有摊主的态度,让他们生出优越感。由于不孕不育长期困扰,他们自卑潜滋暗长,在父母亲朋以及同事面前时常不自觉低着头,小声说话,或尽量不说话,以免话多引到孩子身上。摊主从不过问他们任何事,只讲吃,多吃点,再盛一碗吧,随便吃,然后,小心翼翼,点头哈腰,笑。

然而,垫肚子这天早上,杜秀云多了嘴。

她上下打量李海琴:“哎呀,领导有喜了呀,显怀了,起码快四个月了,我说领导怎么不吃辣椒,酸儿辣女,是儿子。”

这是李海琴最想听的话,好兆头。

李海琴说:“是啊,是啊,该要了,三十五岁,不能再拖了。”

杜秀云说:“城里人上班忙,都生得晚,多好啊,不缺钱,孩子生下来就享福。哪像我们庄稼帕子,我十八岁就开始生了,孩子也跟着一起爬地垄沟。”

李海琴无论什么姿势,肚子都挺着,确实像孕妇。

后来,李海琴怀孕的事就传开了,单位同事、亲朋好友纷纷贺喜。两人父母轮番带补品来,要求李海琴安心养胎。李海琴喜欢同事们投来的目光,足以证明自己具备当母亲的能力,坚持上班。

李建忠想好了,事已至此,肚子大到快“生”时去省城,然后声称“孩子”夭折,以此证明他们是可孕可育之人。只是,李海琴完全陷入其中,好像自己腹中真有胎儿成长,甚至感到胎动。而且,专挑酸的吃,喝粥也倒醋。

李建忠责备宋金贵:“看你干的好事。”其实,李建忠并没有真正责怪,自己只不过帮了一个小忙,这家人就像待自家人一样待他,他能感到他们的热心发自内心。宋金贵焦急的样子,好像他真是他亲哥哥。这一系列千奇百怪的促孕育方法,宋金贵操的心非同一般,他那狭长的小眼睛只要盯住一个地方停留几秒,一个点子就诞生了。


引 孩


初春一个周末,李建忠夫妇再次来到十字路口吃早点,犹豫一番才去的。天气不大好,灰蒙蒙的,预报沙尘暴要来,事实上正在来,他们不想一身尘沙,准备去面馆吃拉面。但杜秀云的笑声穿透尘沙传来,与以往不同的是她在招手,好像有好事在那等着。

“领导,来呀。”

摊位多了一男一女,看起来是帮手,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还多了一个炉灶,女的在那捣鼓什么,男的在油条锅面前,两人都戴围裙。

杜秀云说:“领导,今天加品种了,有馅饼,尝尝吧,不要钱。”

李海琴挺着硕大的肚子,扯纸巾准备擦拭条凳,杜秀云赶紧去擦。李海琴忽然看见了孩子。多年来他们无论在哪儿,好像随时眼里都会出现孩子。那孩子足够隐蔽,躺在板车上,盖着棉被,只露出半个圆圆的小脑瓜,怯怯地看李海琴,像探头探脑的小奶狗。李海琴知道摊主生了三个孩子都在老家,不知有两个夭折了。

李海琴说:“杜老板,孩子们来了啊?”

杜秀云哈哈腰说:“来了,两个都来了,全家都来了。”随后,她指着那一男一女,“我姑娘和女婿,准备再出个摊儿,先练练手艺。哎呀春凤,笨手笨脚,赶紧烙两个像样的囫囵馅饼给领导尝尝。你看你,手别绷着像死手似的,顺着面来,你的馅饼全露馅了。”

李建忠也看见孩子了,一眼不眨盯着那虎头虎脑的半个小脑袋瓜儿。

李海琴说:“你女儿这么大了,儿子这么小,才多大啊,几个月吧?”

杜秀云眼泪笑出来了:“那是我小外孙,还有个大外孙呢。我啊,生了三个,两个得病没留住,就剩一个闺女。”

李海琴说:“哦。”

杜秀云说:“我十八岁就生了我大姑娘。”

李海琴说:“你说你有两个外孙?”

杜秀云说:“可不,没打算要俩,小的那个挨了罚,怀上了舍不得。”

李海琴看看于春凤,粗略估算,应该二十三四岁,看起来却和她差不多,甚至比她还大。自从近几年大量全国各地的农民工拥进关城,她对农村女人这种早衰状态见惯不惊。但是,有一件事她心里过不去,无法平衡,深受伤害。那个女人,怎么可以生两个孩子?好吧,生也生了,怎么可以把孩子放进板车里睡觉?她忽然感到这世界如此不公又如此公平,每个人必然要经历自己的辛酸。

李建忠的心跳是在孩子从板车上坐起来开始的。这孩子长得像他,宽额头,高鼻梁,尖下巴,月牙嘴,大耳垂,神情和他一张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人间怎会有如此奇遇?当孩子朝他一笑,他心跳加快,仿佛看见他的儿子坐那儿等他去抱。他的儿子怎能处于这样凄凉的境地?他立即走去,把孩子抱起,慢慢高举。孩子不认生,不害怕,朝他笑,露出两颗乳牙和粉嫩的牙床。

李建忠说:“嗨,小家伙,你叫啥,多大了?”

于春凤翻着馅饼说:“叫李亿,亿万富翁的亿,快一岁了,长得小,说话晚,牙也出得晚,到现在还不会叫爸妈,他哥八个月就会叫了,他就不叫,就会说一个字,大,那才气人呢,好像我们不是他亲爸亲妈似的。也没缺营养,谁看见都以为是五六个月的孩子,又干又瘦,就耳朵有肉……哎呀,这孩子稀罕领导,使劲笑呢,跟谁都没这样笑过呢。看来领导要升大官。”

杜秀云说:“那可不,肯定要升大官。”

李海琴看着眼前一幕,属于他们的酸楚差点把眼泪逼出眼眶。他们从不敢触碰别人的孩子,只远远地看着,一碰,痛苦必然更深。此时,李建忠高举婴孩,身躯健硕,长长的手臂刚劲有力,这对他们来说是最美的画面。

这时又有孩子钻出来走下板车。

杜秀云说:“快叫大爷大娘。”

那孩子说:“大爷大娘。”

李海琴说:“真乖,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李万,万元户的万,我五岁了。”

“哦,李万你好。”

“大爷大娘你们好。”

李海琴忽然想起宋金贵说的引孩。之前想把亲戚朋友家的孩子带来玩,他们全不允许,担心孩子手脚没轻重,威胁到孕妇肚子。

李海琴说:“建忠,你那么喜欢,抱我们家玩一会儿。”

此后,每到周末,李建忠和李海琴去吃早点,然后带孩子来玩一上午,要收摊时送回去。哥哥只来过两次,杜秀云不让跟着,让他在摊位帮忙。那孩子还没读书,也没上过幼儿园,会算账,算得又快又准。


诞 生


腹部越来越鼓,布片有一定重量,捆在身上稍不注意就会跑偏,再谨慎,也担心百密必有一疏。那天同事赵一敏狐疑地看着李海琴的肚子:“咦,你的肚子怎么右边大一些?”

李海琴赶紧埋身子:“正常啊,你怀你家杨子豪的时候我就发现也是一边大一边小。”

第二天李海琴紧急休假,这时她“怀孕”八个月。

这天上午宋金贵提着母亲采的沙葱去李建忠家,进屋看见有个孩子坐在沙发上玩,并发现那孩子长得像极了李建忠,一时愣住。

李海琴说:“小宋,是不是像,太像了吧?”

宋金贵连连点头,得知是路口摆摊人家的孩子,开玩笑说:“不对,这孩子怎么会是别人家的?一定是你们李家的孩子!”

李海琴说:“对,他爸爸也姓李,叫李三明。”

李海琴讲了关于这孩子的一些事,比如,认生,却对李建忠笑。

李海琴还说:“小宝太可怜,那家人忙生意,把孩子给装进破车里,那么脏!油啊,灰啊,还有黑乎乎的被子,真受不了。还有,他们那条件,还超生,生下来受罪,不知怎么想的。”

宋金贵想说“引孩”长得像男主人,是好兆头,说明孩子真要来了。因上次李建忠责备,没敢说。并且,李建忠私下对宋金贵说过,不可能有孩子了,其实几个医院检查的结果就是这样,让他不要再搞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许,以后领养一个。

那天夜里,宋金贵临时进行夜检,是因生平第一次携带手铐。平时,手铐由搭档携带,搭档是派出所正式民警,只有正式民警有权使用。那段时间发生多次外来人口伤人事件,上头刚决定联防人员暂时允许使用手铐。他梦想当警察,喜欢惩治那些该惩治的人之后带来的成就感。他和爱人孩子住岳父家,距离正新街两个路口,正新街是从家到李建忠家的必经之路,那晚经过正新街正是从李建忠家回家,听见屋里人声嘈杂,顺便去看看。这是常有的事。他记得这家房客只有两口人。当他铐住拼命抵抗往床下钻的人后,本打算带回所里,同时让自己过把瘾。结果,传来孩子哭声,发现那孩子他见过,正是“引孩”,反抗者是他父亲,这才决定放一马。

没几日,宋金贵去李建忠家,晚上需要住那儿。“预产期”临近,双方父母过于关心,时刻防范暴露,成为负担,他们准备去省城“生孩子”,彻底结束这些荒唐事。实际只是去玩两天,周五李建忠下班后回家接李海琴出发,周日回来。但他们养的狗,不方便带去。为避免麻烦,没给其他人讲,只有宋金贵知道。宋金贵的妻子有洁癖,况且女儿生来体弱,妻子担心狗将细菌带进家中,更不允许。他需要住一夜,第二天早上喂完狗去值周末班,晚上再去喂。他给妻子讲,所里有人跟他换岗,他要连值两天两夜。

他打算买兰新街那家有名的麻辣粉当晚餐。没走往日的路,从靠近兰新街边的胡同穿行,垂直穿过那条最长的胡同时,正思考买圆粉还是宽粉或者混合粉,眼角的余光瞥见左侧一团红影,仔细看是个孩子摔倒了,去扶他起来发现竟是那个“引孩”。他望穿胡同也没发现有人,这孩子自己出来了,距离出租屋起码七百米,要是给人抱走上哪找去?这家人对孩子太不负责,他气愤不已。他抱起孩子准备送回去,孩子小声哼唧着不想让抱。他抱起来拍拍孩子身上的尘土发出感慨:“哎,拼命想要孩子的生不出来。这倒好,能生的生下来不管。看吧,就这样把你抱走根本没人知道。别怕啊,叔叔带你回家。”正是冒出这番话,扭转了他前行的方向。他已向左侧迈出两步,望着前方悠长空旷的胡同,第三步却拐了弯。

他有大院铁门钥匙,进院后敲门,李建忠开的。孩子正哼唧,憋着一脸委屈,看见李建忠,伸出小手奔过去,这才大哭几声。

李建忠边接孩子边问:“怎么把小宝抱来了?”

要让“孩子”死,李海琴哭了一夜,白天没去上班,窝在沙发里哭。快出发了,才进里屋整理行李,听见动静,出来看到孩子,小跑着去抱:“小宝咋来了?”说着又哭起来,“小宋你这是干什么?明知道我难受,还抱来刺激我,我的‘孩子’要死了呀。”

“不,嫂子,你正抱着你的孩子。”

他们同时惊诧地看着宋金贵,宋金贵也看着他们,两人神情不停变换,惊讶,惊喜,失望,落寞,直到愤怒。

李建忠厉声说:“小宋,你在调戏我们吗?”

李海琴说:“赶紧送回去吧,我以后不想再看见孩子。”

宋金贵说:“哥,嫂子,他真是你们的孩子,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我把礼物带来了。”

李建忠了解宋金贵那颗炽热的心,一脑子千奇百怪的点子,如果想出歪门邪道也是可能的。他大声质问:“难道是你偷来的吗?这是犯罪,赶紧送回去。”

“不,捡来的。”宋金贵讲事情经过,边讲边观察他们的神情,心想如果他们不接受,他就送回去。可是,他已迈出这一步,想再回去,感到惋惜,好像捡来的宝贝重新归还。

李海琴边听边哆嗦,随后把孩子放在沙发上,给他一些玩具,捋着胸口瘫坐一旁。李建忠也踉跄着走向沙发,从靠近沙发到坐下经历了漫长的过程,犹如做一个艰难的抉择。孩子在他们中间。小狗跑来跑去,这狗是宋金贵年前送来的,泰迪犬,叫喜子,喜得贵子的意思。



第三章

忘 却


沙尘暴渐渐平息,李万从沉睡中醒来,弟弟已丢失了三个白天和黑夜。他伸手想抓什么,什么也没抓到,下意识抬手含住金星丘。

他睡在里屋,门没关,看得见地上堆满杂物,所有出摊用的东西混乱重叠,像丢弃的废品。没有往日忙碌,只有庞大的寂静。他的亲人们这一个那一个也被寂静扼住,站着,坐着,歪着,点了穴般一动不动。只有姥爷手里的烟头冒着丝缕烟雾。

没人发现他起来了。

门口有红光,他走出门,太阳正从遥远的雪山顶下落,天空金红,无边起伏的沙丘金红,他一转头,看见这金红同样照射着他背后那些破破烂烂的土坯房以及远处的楼群。他再转回头,又是满眼沙子,还有石头和风滚草。他把日落当成日出,把傍晚当成了清晨。

他站在门口的红光里发出哭声,大家才发现。不等人迎来,他摇摇晃晃哭着走到母亲跟前:“妈,咱们回家吧,这地方瘆人。”

于春凤抱住儿子:“谢天谢地,我儿终于回魂了,可把妈吓死了。你都几百年没说话了,咋问都不吱声。梦游啊?等找着你老弟咱们就回家。”

杜秀云端来随时备好的鸡蛋羹,李万吃完,又喝下一碗稀饭。

有了些力气,李万重新来到门口,指向右侧:“沙子,全是沙子。”又指向左侧,“大高楼。”再指向屋里,“这些东西不要了吗?白瞎了,卖了咱们再回西屯。”

李三明要上前问话,于春凤拦他,蹲到儿子身边轻声说:“嗯嗯回家……大,二呢?”

李万摇摇头。

于春凤说:“来,用你聪明的小脑瓜好好想想,二过生日那天,你们都在哪玩,看见谁了,跟谁说话了,有没有不认识的人,有的话那人长啥样,是不是把你老弟抱走了,往哪走了。我大儿子最聪明了,保准能想起来。”

李万想了想说:“我听不懂你说的话,谁过生日?”

“二啊。”

“二是谁?”

“你老弟呀,你是老大,他是老二。”

“我没有老弟呀?”

李万选择性剔除关于弟弟的所有记忆。只有李三明认为他是装的,其他人认为就是受刺激,暂时忘了有弟弟。李三明说:“他心眼子比谁都多。”在商量要不要去医院这事上,他们意见一致,没有必要,慢慢总会想起来,即使想不起,等找到孩子他必然想起。

杜秀云说:“讲好几遍了,我那梦啊,你们得信,孩子没让坏人抓去祸害,给有钱人家当儿子了,过好日子去了。咱这些穷光蛋在城里养俩孩子,那不让孩子受苦哇?孩子住楼房,上学小轿车接送,考大学,有出息。将来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血缘连着呢,血缘可了不得,离开多长时间都亲。”

新出租屋位于城郊外,是黄土坯房,九间屋子围成椭圆形院子,中间是一道半米宽的排水沟。这沟从院口往城里方向伸展,经过乱石岗,快上坡时横向两侧,那横着的地方铺有木板。小路傍着水沟,是九间房做生意的人必经之路。

九间屋子,有三间可以选择,杜秀云选了刚进院的那间,站在院口,起码可以看见坡上的城市。

李万听大人们说话,狐疑地问:“我真有老弟吗?”


诘 问


李三明的下午是去派出所打探消息,于德祥的下午是外出逡巡,于春凤的下午变得一天比一天焦虑。丢的孩子找不到,没丢的孩子失忆,且喜欢睡觉。于春凤否定了之前的看法,没完没了絮叨儿子脑袋出问题了。杜秀云的焦虑更深,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先解决眼下李万的问题,去关城第一人民医院。李万对何医生以及护士吴晓芳说了很多俏皮话。脑部CT正常,没有颅脑损伤,何医生判断孩子受惊吓,短暂性或选择性失忆,慢慢会好。

孩子没问题,杜秀云放心了,同时何医生对颅脑损伤的讲解让她有了解决难题的办法。她想:“人啊,活到老学到老,跟傻子都有学的。”

杜秀云把兜里的所有钱都塞给女儿,嘱咐她以后撑起这个家,不管遇到啥事,不能再毛丫子。回家后,又嘱咐女婿出门在外做生意低三下四不丢人,要哈下去腰。

李三明去派出所询问情况时已哈下腰了,说:“妈,我心里有数,那些都是小事,只要能找着孩子,我愿意做牛做马,我愿意说世界上最漂亮的话。”

站在门边的李万说:“要是能找到我老弟,让我看看他到底啥样,我也愿意说世界上最漂亮的话。”

如果有照片,李三明会拿出给李万看,但是李亿自从出生还没拍过照片,张福那天空拿了相机来。李三明又想说李万装的,忍了忍,到底没出口。

杜秀云给李万嘱咐了许多话,让他看好账,算好账。

第二天出摊归来,板车拐进九间房院子,杜秀云弯腰系鞋带,系了鞋带一起身,头晕目眩,摇晃几下摔倒了,头部右侧摔到她刚刚踢得不平整的凸起处,血流出来,去诊所做了包扎。

杜秀云依旧和两次面,干往日干的活,边干活边向家人发出人类灵魂诘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以及你们是谁,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挂嘴边的话是:“我最聪明,啥活都会。”

这句话是西屯老赵家傻姑娘挂嘴边的话,她的确心灵手巧,教她干什么会什么。但她是傻子。

杜秀云照旧干活,只是不会算账,认不得那些老顾客。

这家人把顶梁柱杜秀云往三轮车上按,要带去医院看病,杜秀云挣扎:“我没病,不耽误干活。”直到她看见女婿投来狐疑的目光,才停止挣扎。

还是找何医生,经过检查,开了劳拉西泮片,缓解焦虑抑郁。

杜秀云有次睡梦中猛然惊醒,指着门边大喊:“来了,来杀人灭口了。”

于德祥每天出去找孩子,走遍每条街道、胡同,不放过任何犄角旮旯,只要对什么地方心存疑虑,就隐藏到不远处暗中观察。最后,所有街道、胡同都成为怀疑地点。于德祥每天带回一则关于孩子的消息。这天,把怀疑地点重新转回正新街那条最长的胡同,他发现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每次从他屋子出来都鬼鬼祟祟四处张望。

于德祥说:“绝对是这么回事,孩子藏他家里还没出手,我今晚去整死他,救出孩子。”



第四章

物 证


宋金贵到派出所待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人报案。然后买了麻辣粉,又在旁边的烧烤摊买羊肉串,顺便到小卖部提几罐啤酒,夜深了才回到李建忠家。

一进屋,喜子汪汪叫,才想起没喂狗。喂了狗,自己的肚子叫起来。地上杂物包括孩子换下的衣物和李海琴的肚子垫布等,宋金贵将这些东西装进黑色大垃圾袋放在门口。知道这些东西必须处理,不能扔垃圾桶,要烧掉,地方想好了,戈壁滩。那地方经常有人焚烧死者衣物棉被,大都天不亮或者天黑前烧,除了这事,没人到那晃荡。他准备明天一早天蒙蒙亮再去,然后去派出所值班。就算他们报案,今夜排查也查不到这个家,今夜不会,以后也不会。他看见李建忠的“大哥大”和一部BB机落在电视机旁。不过没关系,他们两人至少还有一部BB机,也可以给家里座机打电话。

他没想过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会响起敲门声。狗叫声中他想到几个可能,就是没想到是孩子姥姥。

其实,这家人在关城出了这样的大事,无依无靠,来找喜欢孩子的夫妇帮忙,合情合理。大院铁门没关,敲的是防盗门。

杜秀云进门就跪下磕头:“对不住了他大爷,大半夜来找你们,我实在没法子了,不知道能找谁,我们家老二丢了,你们有能力,帮帮忙吧,跟警察说说让好好找找,我这庄稼帕子说话不管用啊。”

宋金贵从杜秀云跪下那一刻就知道她是谁。那天查暂住证,这小老太太就这样跪的,缩成小小的一团。此时,她的鞋已脱在门外。

宋金贵的慌乱从那刻开始,也从那刻结束。他说:“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了?怎么找到这来的?”

杜秀云这时抬头看到跪错了人,四处逡巡焦急地说:“错不了啊是这家,我来送过油条,从铁门递进来的,没进过这屋,但铁门不会错。”

宋金贵说:“他们生孩子去了,我来照看狗。”

杜秀云眼皮肿得老高,再次看宋金贵:“啊,是说声音熟,警察同志啊,都是熟人啊,这两口子可稀罕我们家孩子了,我们在路口摆摊,他们动不动就抱来玩,那我更来对了。”她继续磕头,“警察同志,我家老二丢了,就你查暂住证那天使劲哭那个,求你帮忙给好好找找吧。”

宋金贵说:“行了快起来吧,警察不需要老百姓下跪,你上次就犯错,现在正继续犯错。”

“啊,是啊。”她慢慢爬起来,他引她坐沙发,她不干,站在茶几旁,“不用不用,我这一身油渍麻花给人家坐埋汰了。”

宋金贵到沙发坐下:“报案了吗?”

“孩子爸刚去了。”她开始啜泣,“人家能给找吗?”

“当然啊,那么小的孩子失踪,立即立案,你们什么时候丢的孩子?”

她支支吾吾:“我也说不上了……哎呀警察同志,实话实说吧,我掉钱眼里了,让一个女的用假元宝给骗了好几千块,一下午迷迷糊糊的,不敢给家里人讲。哎,我躺着迷糊的时候听着孩子回来了呀,没想到就老大回来了,这孩子平时可机灵了,也不知道咋把他老弟整丢了,问也问不明白。”

“诈骗的事报案了吗?”

“报啥报,那女的跑没影了上哪找去,抓不住现行,老天爷也没招。”

宋金贵忽然气愤,如果不是他们看不住孩子,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给他机会犯罪。他呵斥:“你们四个大人,都在干什么?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孩子。”

“哎呀,打麻将的打麻将,下棋的下棋。”

“你们让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太不负责。”

“啊是,都怪我。”

“也就是说你们根本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丢的,发现时很可能已经丢很长时间了,对不对?”

“是啊。”

“你们竟然才报案。”

“哎,都急蒙了,抓瞎,也都想着能找着,天天在眼前看着,咋可能说丢就丢了。”

“你们真是太无知太不负责任,孩子就不该生在你们这样的家里,你们这样的家庭和家长不配有孩子。行了,你回去吧,我马上去所里汇报情况。”

“太感谢了,警察同志。”

宋金贵站起来送客,杜秀云正转身,忽然转头看向沙发。循着她视线,宋金贵发现那只遗落的小鞋子时,她已扑过去,这是突发事件之后的另一个突发事件。

杜秀云拿起小鞋子左看右看:“咦,老二今天过生日,我昨天给他买的小皮鞋和这只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前脚尖有点破皮,卖鞋的给我少了十块钱,哎呀,一模一样……”

杜秀云发愣时,宋金贵也愣着。宋金贵没想到事情忽然演变成这样,收拾杂物时分明装了鞋子,为什么鞋会在沙发上出现。他立即想起来,去给孩子买衣服鞋子前,为看码数脱下孩子一只鞋。后来这只鞋被靠垫盖住,往垃圾袋装时他记得装了一只还差一只,准备寻找,腿不小心刮到茶几上放着的羊肉串竹签子,茶几和裤子上都蹭了油。擦了茶几,他饿得发慌,开始吃串喝酒。之后,忘了这事,潜意识里所有需要烧掉的东西都装进大垃圾袋了。

难道这也是天意?

宋金贵平时智多星般有层出不穷的主意,此时却卡壳,只局限于怎样用谎言来说明鞋子来源,并立即想好了,串门的孩子落下的鞋,相同款式的鞋总是有的。他并不慌乱,只是站着。

杜秀云忽然拍手哈哈笑:“看我这个老笨蛋,他大爷大娘偷着抱来故意吓唬我们,教育我们得好好看孩子,明天再送回去,还把警察同志找来当证人,肯定是这么回事。”

杜秀云说着往里走,三个房间门都没关,她探头探脑一一查看。

宋金贵这时脑子才开始转动。这事或许可以这样结束,把孩子送回去,说在朋友家找到,案子也就撤了。不过,她真不会说出这“朋友”是谁吗?一定会,发誓也没用,至少会给家人说。问题来了,任谁都要往深里想,悄悄抱走人家孩子深更半夜不归还只为惩罚家长不负责,不可能。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家长,如果不通知就有问题。何况是有知识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更不可能无知到搞这种恶作剧,还大着肚子要生了……事情一往深里想,就越想越坏,越挖越深。

这时杜秀云径直冲向门口的垃圾袋,袋口没系,并没完全敞开,只露出拳头大的洞,洞里透着红色,是孩子的红外套。

此时宋金贵认为自己是天下最大的笨蛋,思维只沿着刚刚那条线前行,忘记除了鞋子还有衣服,想去制止已来不及。既然来不及,他就没做任何行动。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一动不动站那任事态发展,也许是因为杜秀云下跪时缩成小小一团,在这种卑微的小面前,即使站着不动也自带硬气。也许,他理解丢失孩子的痛苦,更明白自己是良心不安从而想结束这一切。至于怎样结束他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但他绝不能让自己成为罪犯,更不能连累李建忠和李海琴。想到这,他忽然发现天大的漏洞,分明刚才还打发杜秀云走,还责备她报案太晚。既然到了这一步,有点脑子的都想得明白,只为惩罚家长这个结论绝对是谎言。而这个谎言是杜秀云刚提醒的,或者这是她故作轻松要回孩子的策略,她发现小鞋子时就认定孩子来过。他小看了她。

似乎一切回不去了。不过,不至于糟糕透顶,想撇清李建忠和李海琴不是不可能,他们带孩子去玩,以为宋金贵通知了孩子父母。

宋金贵冷静下来,回沙发坐下,点支烟抽,任杜秀云将垃圾袋里的物品翻出来,一惊一乍语无伦次说着话。

“哎呀,全是我们家老二的,过生日新买的衣服咋给扔了,倒是,肯定给换质量更好的新衣服了。”

“咦,这鼓溜溜的啥玩意儿,屁股垫吗?不对呀,谁家屁股垫整这么圆咕隆咚的,咋坐人,还缝两根绳。再说,他大爷大娘这家庭,我大外孙子说得没错,真跟玉皇大帝家似的,不可能缝布头子当屁股垫。”

“对喽对喽,这里还有只鞋,带我们家老二上哪玩去了,还没回来呢……”

就在杜秀云拿起布球时,宋金贵说:“杜老板,你过来坐,坐下来我给你讲讲。”

杜秀云停止翻动,顺势将篮球似的布球塞屁股下,手里握着一只小鞋子:“别说,这布球垫挺宣腾。”

宋金贵说:“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我路过那片胡同,看见一个小孩摔倒了,我去扶,发现是你们家的孩子,一个人趴在那,那么长的胡同只有他一个人,那么小,就像天上掉下来的。我在这见过这孩子,他们说路口卖油条那家的,我看见他那么小一个人,就给抱这里来了。”

杜秀云说:“太感谢了,警察同志,要是让别人抱去可完了,那……”

宋金贵见杜秀云支支吾吾,却说不出,就说:“本来我想直接抱你们家去,我生气你们不负责。”

杜秀云说:“是,我们错了,我们有罪,教育得对,就算再等两天送孩子也应该,我们活该受这些罪。”

宋金贵说:“我告诉过你,我不是领导也不是警察,是联防队员,相当于临时工,说白了也是打工的。”

杜秀云急忙说:“可不能这样说,有手铐呢还不是警察?”

“真的,我跟警察不沾边,是警察雇我帮忙,我以前就是小混混,砸过人家摊子。”宋金贵见杜秀云身体抖了一下,“还把人家脑袋打出血了,要不是我哥帮忙给我找这个工作,我不知道还要干啥缺德事。”

杜秀云说:“年轻人年纪小谁还不犯点错,家里当哥的带好头就没事。”

宋金贵说:“我爸妈就生我一个。”他指着墙上的婚纱照,“那就是我认的哥和嫂子,他们到我们村找药,找到我家的,我哥和嫂子都是好人。”

“对,他大爷大娘可好了。”

“我爸妈说我就一个优点,嘴会说。但是我哥和嫂子找药那天我一直看着他们没说话,是我哥主动问的,问我干什么工作。”宋金贵一声叹息,“哎,人啊,没十全十美的。”

“哦,这么认的哥啊,啥药呀?”

宋金贵不知事情发展走向,只能一股脑说:“看看他们家条件多好,就差孩子,两人都有毛病,多少年看多少家医院,吃多少药,找多少偏方,那天上我们家找偏方,求白黏土,就我家后山有白土坑。其实我爸妈说得不全,我还有一个优点,就是点子多。我找了数不清的偏方,出了数不清的点子,他们就是怀不上……”他把一切都如实说了。

宋金贵说到垫肚子时,杜秀云已坐不住了,这时身子一歪倒向一旁,惊恐地看着布球。

宋金贵指着茶几边的圆凳:“杜老板,来,你坐这里来,你坐地上还光着脚我没法继续说话。”

杜秀云起身坐在圆凳上,身体发抖,手里的小鞋子也跟着抖。

宋金贵说:“全是我的主意,不用搞什么假流产,我让他们带孩子走,这就是天下掉下来给他们的孩子。”

杜秀云从凳子滑下,顺势跪下:“那不行啊,坚决不行。”

宋金贵继续讲农民工进城的艰难,孩子要读书,将来考大学,要花很多钱。孩子既然生了,就要对得起孩子的未来。又讲李建忠家能够给孩子提供的优越条件,讲得口舌干燥。

“等一年半载孩子回来,我一定让你们见到,我保证,我保证让你们一直见到孩子。说白了,是他们帮你们养孩子,看起来是坏事,最后变成了好事。”

杜秀云捶打胸口,说不出话来。

“杜老板你别急,我还有个办法。事情既然到了这份上,孩子暂时不可能回去。如果你去告发,我也有我的对策,我绝不可能让你把物证带走,你口说无凭,我会让他们转移孩子,大不了嫂子继续假装流产,然后回来上班,我有很多对策,总之我点子多,有办法的。”宋金贵此时哪来什么点子,但得硬着头皮吹嘘。

杜秀云连声说:“不告,咋能告他大爷大娘呢。警察同志,你说还有办法,啥办法呢?”

宋金贵说:“以后啊,我们交往还多,说不定越来越亲,你别叫警察同志了,叫我金贵就行,我爸妈就这样叫我的。”

杜秀云说:“那敢情好,多个熟人。金贵啊,快说说你的好办法吧。”

“是这样,孩子呢先借用,给嫂子缓冲一下,不白借,至于借多长时间只能看情况。”宋金贵身上有三千多块钱,妻子给了一部分,一部分是他刚发的工资,家里准备换沙发,他还没抽出空去买。这时,他掏钱数了三千出来,留下两百多块零钱。“这是三千,你先拿着,当借用费。”

“金贵啊,你掏钱我就知道你要干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样太见外,啥借用费呀,人家稀罕孩子,还帮着照顾,感谢还来不及呢。”

“说是借用费,其实是约定费。今晚你来,只能我和你知道,不能和任何人说,你家里人也不能说,我也不想我哥和嫂子知道。哪怕多一个人知道,都会节外生枝,伤了和气。所以,这钱必须收,收下我才放心,要不我怀疑你有其他动机。”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收也得收了。”

杜秀云揣好钱,抹抹眼泪,环顾四周说:“金贵,行啊,孩子没让坏人抓去卖,在这享福,我就放心了。人啊,到啥时候说啥话,以后听你安排,我先回去了。”她走到门口,轻轻将小鞋子放到另一只小鞋子旁,随后出门。

事情过于顺利,宋金贵反而不放心,说:“杜老板,我相信你是聪明人。”

杜秀云站在门外穿鞋:“金贵,放心吧,明白人好办事,你我都是明白人。”


信 号


宋金贵一早到派出所值班才得知,近两天全市接到多起儿童失踪案,警方怀疑是同一团伙作案,并案侦查,加大警力全城搜索拐卖窝点,值班室只剩他和肖民警。他一夜没睡,一是睡不着,二是等电话。李建忠有传呼机,呼几次,始终没回电话。李建忠没打来很可能在忙,有太多事需要忙。他主要担心这个夜晚杜秀云会做什么。如果她们全家人来派出所讲出事实,他准备承担一切,李建忠和李海琴只是带孩子去玩,让他去告知家长。

刚落座,李三明夫妇就出现在大门口。李三明那浓密蓬松的头发,像戈壁滩的风滚草。那天给他戴手铐时,他的头发就是这样蓬乱,而他妻子的头发比那还要蓬乱。他们站在大门口的阳光下迟疑片刻,宋金贵看清他妻子头发蓬乱的原因是烫的短鬈发没有打理。从他们的神情来看,具备寻亲者的状态,焦急、焦躁、愤怒,又充满希望。因为有愤怒成分,宋金贵无法判断他们来的目的是否仅为打探消息。不过,杜秀云没出现,就有七成把握事情没往糟糕方向发展。

一进门,他们立即点头哈腰,小心而谦卑地说:“警察同志……”李三明递烟。

肖民警问:“有什么事?”

李三明偏头看宋金贵,再次哈腰说:“我们来问孩子有没有啥消息。”

肖民警说:“你们坐。”

宋金贵此时已放心,起身倒水,端到他们跟前,李三明用脚踢了一下妻子的脚,他妻子急忙去接杯子,说着感谢的话。

肖民警核实姓名,告知他们正全力搜索。

宋金贵说:“啊,我想起来了,你叫李三明。”

李三明说:“对,那天晚上我不懂事,对不住了警察同志。”

宋金贵说:“你们两个孩子,哪个丢了?”

于春凤抢着说:“小的那个,可劲儿哭那个。”

宋金贵说:“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对了,你叫什么凤?”

“于春凤。”

他们匆匆离去之前,于春凤要去清洗他们没有使用的杯子,宋金贵摆手表示不用。他们刚走出大门,就传来于春凤恸哭的声音。伴随恸哭渐渐远去,宋金贵捶打着自己的头,脑里只有四个字:还给他们。

到晚上,李建忠还没消息。宋金贵问过妻子家里有没有电话找他,没有。如果李建忠打来电话,无论怎样,宋金贵必须硬着头皮商量这事。

这一夜,座机仍是静悄悄的。

第二天,宋金贵谎称脚崴了,外出排查需要走很多路,恳请领导安排他近期守值。一大早,李三明点头哈腰地来了,来匆匆去匆匆。虽然一切如故,宋金贵仍然觉得杜秀云是“炸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炸”。他已两夜没怎么合眼,嘴唇起了燎泡。这个夜晚,座机仍没动静。但这个夜晚,他想好了办法,归还孩子,至多嫂子继续假装流产。这办法首先需要杜秀云配合。

第三天,李三明没来。不来,宋金贵更加提心吊胆,未知的不安大于已知。晚上加班,睡值班室,晚饭时便想抽空回去喂狗,顺路去找杜秀云,再次好好谈谈,结束借用,结束提心吊胆的日子。结果,他们竟然全家搬走了,邻居和房东也不清楚去向。他无法判断他们搬走的原因,但总该有什么意图或密谋。

这一夜,辗转反侧,终因过于疲惫沉沉睡去。醒来已天亮,要继续守值上午班,和魏民警一起。上午没时间喂狗,宋金贵已想好,中午下班先去喂狗,然后去李建忠父母家问问情况,无论什么情况都要先找到杜秀云。

快下班时,魏民警去吃饭,李三明夫妇来了,神情似乎变得略微轻松了些,头发没那么乱了。于春凤眼皮虽然还肿,但呼吸平静了些。还有,他们穿了白色工作服,油味儿重,之前也有,但这次非常浓郁,看来出摊了,这是一个良性发展的信号。宋金贵抑制着激动的心质问:“你们跑哪去了,为什么搬家不来换地址?昨天有消息急于跟你们核实,找不到你们。”

宋金贵套用了另外一件儿童失踪案。

于春凤原本站着,忽然扶住门框:“哎呀老天爷,我儿找着了吗?”

宋金贵说:“后来发现不是你们家的,但你们怎么不来及时更换地址,太粗心了。”

李三明说:“是我们不对。”

于春凤虽然呼吸急促情绪激动,却不影响陈述,像诉苦一样快言快语诉说家里发生的事:搬家,给孩子看病,不能坐吃山空要出摊赚钱,有钱才能找孩子。对于宋金贵来说,她讲的更重要的是杜秀云的梦。这梦不能说卸掉了宋金贵的全部压力,起码卸掉一大半。宋金贵极力安慰,李三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去喂狗,发现李建忠回来了,正忙着收拾衣服:“正要给你家里打电话,我传呼掉水里,一堆事也没顾上回电话,反正今早要到单位,不差一两天。”

宋金贵想,这一两天对他来说如果可能的话情愿抹掉。他同时发现,李建忠虽然看起来灰头土脸,但精神饱满,情绪高亢,这一定源于孩子。

“昨天打电话给家人都说了,没说生了,过些天再说,省得麻烦,说产检呢。房子租好了,挺顺利的。”

“哥,他们报案了。”

“当然会报案。”李建忠顿了顿,“金贵,我回来请假,拿衣服,送喜子到我爸妈那,我想好了一些事,等尘埃落定再聊,目前要在那边住一阵。金贵,天宝叫爸了,太神奇了。”

一直以来,李建忠都叫宋金贵小宋,第一次叫金贵。并且,他腾出一只忙碌的手亲切地给了他左肩一拳,扎实而热烈,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亲昵举动。还有,孩子名字取好了,李天宝。

李建忠收拾完,留下出租屋座机电话,匆匆奔赴兰城。

即使这样,宋金贵想要归还孩子的心仍未消减。哪怕孩子叫爸,哪怕李建忠李海琴情绪再亢奋,趁一切还来得及,一瓢冷水该泼还是要泼。他准备先回家一趟,换换衣服,下午去找杜秀云,方法想好了,假意核实失踪儿童家属新地址,悄悄约杜秀云见面。

回家后,得知女儿宋玉感冒住院,宋金贵只得赶往医院,两天后宋玉好转才得空,准备吃完早饭去摊位找杜秀云。宋玉喜欢吃油条,平时脾胃虚弱,她母亲不准吃油炸食品,原本生病更不适合吃,她偏偏一生病有所好转时更想吃油条,否则不进食。医院外面第一个路口有卖油条的,宋金贵索性多走五百米到第二个路口,那是杜秀云的摊位,一举两得。

没想到,杜秀云磕坏了头,失忆了。

宋金贵用很长时间吃完早点,再抽完李三明递来的烟才离开。走在路上,他感到恍惚,完全想不到事情会以这样突然的方式迎刃而解。这也是天意吗?比起自责,此时轻松占据主导地位。他希望他们回老家去,不要每天到派出所询问。现在,他不想看见他们。他来到电话亭给李建忠打电话,李建忠说正要联系他。

李建忠公开了育子消息,一切像宋金贵出的主意那样。李建忠特意强调,孩子生于4月20日夜晚,他不愿变换得到孩子的这天。李海琴也不愿更改孩子原本的生日。

育子消息一旦公布,能够挽回的最佳时期随即失去,但仍然还有办法。

宋金贵没想到的事接下来不多日发生了。

接到举报,公安机关在郊区农村一户人家找到拐卖儿童窝点,解救六名儿童。据拐卖团伙交代,原本有八个,一个孩子太闹,另一个孩子太小,大概不到一岁,因生病一起运出去了。经过外地公安机关联合设卡堵截,运孩子的人贩子已抓捕,交代小的孩子半夜高烧昏迷抽搐,死了。当时他们正经过漫长的沙漠,只好把他埋到沙漠里,因为太黑完全找不到具体位置,连大致方位也难以说清。孩子穿红外套,至于裤子和鞋子他们记不清。近期失踪记录中,只有一个穿红外套的一岁左右的孩子,正是李三明的儿子。

准备派人通知,他们恰好来了。

听到这消息,于春凤晕倒。李三明大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直到声音变哑再也说不出话来,人随之瘫倒,面色惨白。

救护车来后,宋金贵陪同去医院。宋金贵对李三明说:“万一巧合,万一不是你们的孩子,万一你们的孩子还活着,往好地方想想,就当你们的孩子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李三明的眼里划过一丝光亮,随即消逝。途中,于春凤醒来,硬要下车回家。她大喊:“我梦见我儿回来了,在家等我呢,我必须回家。”

宋金贵买了两瓶可乐塞给他们。

既然案子结了,翻腾的尘埃正慢慢落定。


闭 嘴


听见那种声音时,杜秀云正蹲在床边用钢丝球蹭铝锅边的黑灰,于德祥铲起最后一泥板子泥巴准备往锅台上抹。他们同时听到那种类似拍皮球的嘭嘭声,迅速而激烈,杜秀云停止蹭锅,于德祥擎着泥板子站着,上面糊满的泥巴丝毫没有滑落。声音越来越近,接着撞进门来,他们确实看见一红一黑两个大球滚进屋来。这两个大球不是真正的皮球,而是他们的女儿女婿,女儿跑得急,女婿拉不住,推门时双双绊倒。

于春凤摔倒后立即爬起,四处寻找:“二,我儿回来了,我儿回来了对不对,是儿不死是财不散,我儿不可能死,那帮王八羔子满嘴跑火车。”她翻完里屋翻外屋,翻床底下时撞翻了杜秀云刷锅的大水盆。

了解情况后,于德祥提起墙边引火用的一塑料壶柴油要往外走,就听见杜秀云一声断喝:“于迷糊哇!”

这个原本绝望的下午,杜秀云关好门,低沉而愤懑地诉说了一切。担心被院里人听见,中途,四人来到沙丘上。

“姓宋的说借,我这庄稼帕子明白,借啥借,借钱借粮借物件,哪有借孩子的,就是抢。多厉害呀,姓宋的不是真警察,偷了孩子比我还硬气,那是当过街溜子的货,啥事干不出来?我要硬来,你们就见不到我了。你们见不到我没啥,也别想见着孩子,别想活着回去,更别说做买卖,悄咪咪全给灭掉,满门抄斩,谁管?我当时为啥急着搬走,还不是怕这个。倒是,姓宋的一五一十给我讲,哎,他大爷大娘也可怜,多好的条件,没生养。”

于德祥说:“别叭叭了,要是我,当场灭他,你灭不了可以挠他、咬他。明天我就去要孩子,没王法了,大白天的,明偷。你还可怜上他们了,偷孩子有理吗?”

急性子于春凤无法老老实实坐在沙丘上,没一会儿就站起来在三人面前来来回回走。这时候又站起来走,边走边说:“对,要是我,也当场灭他,我和他拼命,挠死他。赶紧地,啥明天,今天,现在,现在就去要,走啊,去派出所找姓宋的,偷我儿,还撒谎说我儿死了,他才死了,我告死他,让他蹲大狱,让他好好尝尝见不着孩子的滋味。”

平日沉着冷静凡事深思熟虑的李三明这时候更加谨慎,短短一刻钟,经过分析,已构想多种可能性。他说:“咱不能硬来,妈做得对,要长远打算,必须好好想想,不能冲动。妈装糊涂装得好,要不这事难办,杠上了,我们杠不过他们。”

杜秀云说:“对,杠不过。这地方,人家多大能力,你们多大能力,心里没数吗?”

于春凤只好重新坐下。

李三明说:“对,上告是死路一条。他今天告诉我们孩子死了,就想让我们死心回老家,这样孩子就成他们的了。现在我们要将计就计,权当孩子死了。”

于春凤说:“呸呸呸。”

李三明说:“春凤,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我们现在更不能走,得让他知道我们认命了,没了一个儿,还有一个,总得等他们抱孩子回来,看不见孩子,说啥都没用。”

于春凤急切地说:“抱回来了,现在不敢要,抱你跟前了,你就敢要,敢杠吗?”

李三明说:“所以啊,得想办法,好好想想,不能急,越急越出乱子。在城里不能蛮干,我们要用策略,不招谁惹谁,全身而退。”

于春凤气急败坏:“狗屁策略,我拼不过他们,去给他们跪下,我磕头,往死里磕,磕千千万万个,他们肯定能还。他们不是那么坏的人对不对?心眼不坏,我们可以让他们认二当干儿子,天天住他们家都行,长大给他们养老送终,我们可以跟姓宋的商量,和那两口子商量,和和美美一家人,多好啊,这主意肯定行。”

李三明经过更加缜密地分析,说这事弄不好,全家都会被干掉,不然姓宋的不会来摊位假关心。最后,李三明想出主意,偷回来。并且,今后要闭嘴,再不能有其他人知道,更不能让李万知道。

晚上,于春凤分析,已经错过了要回孩子的最佳时期。

李三明说:“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就是什么话都说出来,闭嘴吧。”


伪 装


李三明认为宋金贵必然使用各种方法打探消息,去摊位是最直接的方式。经过更加缜密地密谋,他们决定三天不出摊。哪家死了孩子还能正常干活?这三天里,他们只能痛苦,宋金贵在摊位上看不到人,还会以其他方式打探,比如九间房的租客们。

于是,九间房的租客们见证了来自东北这家人的痛苦。这痛苦主要表现在于春凤身上:哀号、打滚、挠地、撒泼,痛斥人贩子的恶,一次次晕厥。

跟随于春凤一起痛哭的是李万和王西同,杜秀云干活,而李三明这种时候就躲到沙丘去抽烟,于德祥时常不在,他正悄悄干着一件大事。

何包子夫妇每天来劝,河南卖煳锅的也来劝。

王西同的母亲陈大妹和小姨陈幺妹来自四川,陈大妹的丈夫车祸去世,陈大妹带孩子和妹妹外出谋生,每天下午在路口卖麻辣烫,上午则在家串串子。她们总是在门口串串子。于春凤哀号,她们不得不放下手里串着的串子来劝,两个女子忍不住跟着哭。

陈大妹扶住坐在地上的于春凤:“想开些吧,看看我比你还惨,死了男人,我娃没得老子了,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还得赚钱养娃儿,你们没了二娃还有大娃,千万莫哭坏身子。我们要把娃儿养成城里娃娃,城里读书,城里长大。人到哪一步,都得活下去。”

陈幺妹说:“凤姐,你还可以再生娃娃,我姐男人都没得了,再想生只能找别个男人生。”

于春凤这时忍不住笑,事实是她确实没忍住,扑哧一下喷了口水出来。不过,她瞬间将那误喷转化为更深的悲痛。

杜秀云因为受过四川女人欺骗,见到四川人打心底里恨,平时对她们没好脸色,也不愿李万和王西同玩,李万偏要和王西同玩。她指着她们说:“活该,你们这些骗子,小嘴就会叭叭,别以为我糊涂,你说你男人车祸死了,谁信?你有没有男人谁知道,你家同娃,说不定不是你生的,是你偷来养大的,还没来得及出手倒卖。”

陈家两姐妹知道杜秀云糊涂,陈大妹笑着说:“哎呀,这婆婆哪里糊涂,讲话好歪哟,我同娃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哦,我没干偷娃娃那伤天害理的事。”

这天的表演差不多了,于春凤挣脱陈大妹的手,从地上爬起来,愤恨地说:“明天出摊,我要挣钱,往死里挣钱,挣了钱我要报仇。”

陈大妹说:“对喽,好好出摊赚钱,城里养大一个娃,要好多好多钱。你看嘛,我们的娃娃读不起幼儿园,大娃和同娃早该读幼儿园了,他们天天跟着我们出摊受罪。”

陈大妹和陈幺妹回去继续串串子,陈大妹坐在门口串着串子继续劝说了一阵,很多话像对她自己说的。两姐妹出摊之前,再次把王西同托付给于春凤照看。

陈大妹说:“凤姐,又麻烦你哦,同娃跟我们出摊太受罪。”

于春凤说:“好嘞。”她觉得应该表现得痛苦一些,又带着哭腔说了一遍。

除了王西同,整个院子没外人了,于春凤不哭了,李万还在哭。李万坐在院子的水沟旁哭。

王西同说:“你妈妈不哭了,你也别哭了。”

李万抽泣着说:“我还是想哭。”

王西同说:“你不记得你有弟娃,哭啥子嘞?”

李万说:“我哭我妈,我妈都昏过去了,我怕我妈也死了。”

王西同说:“你妈妈不会死的,你看你妈在屋头笑。”

李万往屋里看,确实看见母亲在笑。

这一小小细节被于春凤捕捉,她变得像她丈夫那样缜密。她走过来蹲下身说:“你们刚才看见我在笑是不是?”

李万和王西同点点头。李万害怕母亲再次晕倒,双手托住她的双膝。

于春凤说:“人要坚强,遇到再大的困难,哭过痛过,最后都要笑,我们要笑着面对人生。”

李万用力点头:“妈,你要是想我老弟就把王西同当我老弟。”

于春凤摸摸王西同鼓鼓的脑门:“西同比你小四天,你老弟比你小四岁,差得远,你老弟的脑瓜门子没有这么鼓溜。”说着她感到心骤然发紧,捂住胸口回到屋里,低沉地诉说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孩子,想得受不了,比之前丢的时候还想,恨不得立即见到,一分钟也等不了。但她只能忍着。

出摊多天,宋金贵终于出现,这家人热情招待,于春凤不时抹眼泪,做尽伪装。包括李万,不经意为母亲的伪装出力,告诉宋金贵:“我妈昏过去好几回了,但我妈说要笑着面对人生。”

宋金贵说:“孩子的事我很抱歉,没帮上忙,你们还打算继续在这干下去吗?”

李三明说:“哎,得挣钱活着啊,是儿不死是财不散,我这老爷们能挺住,孩子他妈还需要时间。”

宋金贵说他早想来看看,女儿肺炎加重,进重症监护室,人差点没了,算捡条命。又询问杜秀云病情,说些安慰的话。他指着对面胡同,告诉他们,他认的哥嫂住那,经常来这吃早点,去省城生孩子了。并且,他要辞职,他哥也要辞职下海,他们一起干别的事。李三明说那敢情好,多的不敢问。

聊这些时,宋金贵那双小眼睛时刻滴溜溜转,于春凤问生男生女,惊得李三明一身冷汗,孩子死了还有心思管人家。

不久,李万恢复了部分记忆,只记得有弟弟叫他“大”。这家人每天朝对面胡同张望,终于有一天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却是宋金贵,他带来李海琴家淘汰的彩电和影碟机。对于这家人来说,这套家电价格不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