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四川安岳退伍老兵贾洪国,抱病跑了全国20余个省地,艰难辗转3万多公里,探访近200名西藏边防退役军人,拼着一条残存的生命完成100多万字的深情吟唱。

 

我脑海中突然冒出“绝唱”这么一个意象,是在川东安岳县贾洪国自己的农家小院里。

当天夏日炎炎,好在小院中恰恰有那么一株柠檬树,硕大的树冠提供了一片难得的阴凉,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国防时空》栏目《中国退役军人》专栏记者对贾洪国的专访,就在那片树荫下徐徐展开。整个受访过程中,被重度间质性肺炎长期折磨的贾洪国时而抹汗,时而补水,时而吸氧,坚持着倾诉他生命中高原的雪,邦达的风,亚东的雨,战友的情。情至深处,他还禁不住唱起了《青藏高原》:“是谁带来远古的呼唤,是谁留下千年的期盼……”这高原老兵激情高亢的歌唱声,交汇着院子里火热阳光的跳跃声,院子边南瓜藤上的花开声,院子外风过柠檬林的浅吟声,一下子催得我泪眼朦胧,赶快把头扭向了一边。

我同资阳市作协的同仁们,已是数次踏进贾洪国这简朴而又温馨的小院。第一次来时,想法相对简单,就是“提示”他在书写战友情方面挖一口深井,淘一泓清泉。因为我留意到了他的一些文章,发现他“似乎”已经上路,渐渐引起了我的关注。还因为我深知,战友情,是青春与共、成长与共的宝贵凝结,是甘苦与共、生命与共的铁血存续,何况还生发于那么一片被称作“生命禁区”的西藏雪域高原。不想,他拿出了他的文集《军旅宥座》第一、二辑,原来他已抱病跑了全国20余个省地,艰难辗转3万多公里,探访了近200名西藏边防退役军人,正在拼着一条残存的生命完成这一“宏愿工程”。也就是在这第一次,我领略到了他苦捱时日的艰难:我们吃饭了,他却没法同坐,而是忍不住去到院墙边,来了一场骇人的持久咳嗽。那咳嗽之剧烈、之凶险,真令人担心他会把肝胆都给咳了出来,甚至担心他下一口气接不上来。

翻开贾洪国文集《军旅宥座》第四辑,读着那用生命凝结的一字一句、一章一篇,我脑海中那“绝唱”的意象愈发鲜明。这“绝唱”,已不只是关乎生命存续的惯常意义了,而更多的是关乎贾洪国的这一份高原老兵情怀,已至天至地,至深至里,至己至人。此辑的内核,与第一、二辑、三辑一脉相承,都是贾洪国抗击绝症病魔的一路行吟。一方面,“由于身体出了状况,紧赶慢赶与健康赛跑,终于拜望了所有想见到的战友兄弟和首长们”,他的行吟成了生命的绝唱;另一方面,因为他和他们这一代高原老兵的纯粹、厚重与坚韧,他们共有的情怀确实已蜕变为不可复刻的精神绝唱。

 

这绝唱,自高原情而至战友情。

贾洪国在文中自问自答:“这份(高原)情怀,到底藏着什么?”“他们(边防战友)怀念的,从来不是西藏的苦,而是那段拼尽全力的自己。因为在西藏的日子,是他们人生最艰难、也最硬气的时光。那片高原,见证了他们最有力量、最不认输的模样。人老了,总会怀念那个为了事业拼尽全力的自己,而西藏,就是那段岁月的载体。”所以,他忘不了为照顾他体质弱而主动替他执行外勤任务却不幸牺牲的战友,中午还把自己碗里的面条拨给他一半、却在下午就不幸牺牲的连长。执行任务的路途上,他崴了脚,脚脖子肿得像个馒头,走不了路,班里几个战友就轮流背他,走了整整一天。有个战友,也才十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背着他累得直喘粗气,但就是不让他下来。到了营地,“他把我放在床上,自己瘫在地上,冲我咧嘴一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在新兵连集训时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藏族战友扎西顿珠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与他一起在齐膝的深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扎西顿珠的掌心很烫,像藏地冬日里唯一的火炉。”在兵站,他的头颅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碎片。就在这时,“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我——那是个颧骨泛着高原红的彝族小伙,他军帽下露出卷曲的黑发,眼神明亮如雪山上的鹰眼。”在洞朗巡逻的那个雪夜,狂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他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踉跄前行。突然,一双手从后面稳稳托住了他——又是那个彝族战友杨学林。“他解下自己的皮大衣裹在我身上,那羊皮缝制的军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像彝家火塘般温暖。”杨学林战友还在那漫天风雪里,喊出了一句彝家话:“ꃅꕭꑞ——同路人就是兄弟!”贾洪国在文中还特地提及了他的老团长:“退休后在家里挂了一幅巨大的西藏地图,每天用红笔标注当年走过的地方。他老伴说他做梦都在喊口令,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说‘查哨了查哨了’,然后又躺下睡过去。我们去他家看他,他拉着我们的手,一个个叫名字,有些名字我们都不记得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这绝唱,自战友情而至家乡情。

贾洪国退伍返乡后,戎装虽脱,但军魂未改。他先后担任区委报道员、报社记者、村组干部,为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他带领乡亲们修石板路、兴水利、揽工程、种柠檬,把在部队练就的坚韧担当,全部融进基层烟火,深受乡亲们信任。生病后,他卸任了村民小组长职务,而乡亲们又把他的爱人推选了出来,这是对他夫妇俩的最高推崇了。贾洪国的许许多多战友,也像他一样回了原籍,纷纷开辟建设美好家乡的战场。贾洪国去探望他们,目及战友家乡美景,念念不忘的仍是雪域高原。

“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哀牢山。”这是楚雄战友给贾洪国的欢迎词,唤起的却是他对西藏高原的回味与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在这样的时刻,山里的风不仅仅是一种思念,更是一种让战友们心醉的情感共鸣。”在西双版纳,他想起了亚东沟的原始森林。在勐海茶山,他与战友静静地坐着,“便有悠扬的军歌声传来,顺着屋檐的雨水滴落成诗”。他动情地写道:战友家的茶是一首诗,没有军旅经历者无以知其韵;战友家的茶是一部书,非老兵无以解其幽;战友家的茶是一座山,汲取了雄性的灵气和精华,融合了军人的精神和禀性;战友家的茶是一泉水,散发着战友军地持续奋斗的气韵,流淌着老兵岁月流逝的清香。茶因斗转星移而生,战友兄弟情因相护而长,饱含着岁月的积淀,人生的沧桑。在美丽的边城芒市,他由衷地体会到:山水迢迢你喜欢就好,游览名胜有战友就好,拜望战友出去能走动就好,看见美食有胃口就好……市井长巷,聚拢来是烟火,摊开了是人间。人生有喜有悲,就像在芒市收获的惊喜和感悟,若都能微笑着接受便是好人生。

战友相聚,人间至美。而老兵们重逢的话题,“永远离不开西藏——好像除了西藏,这辈子就没别的话题了。聊着聊着,总会有人突然沉默下来,眼睛望向窗外,嘴里轻轻哼起一段藏歌,那调子苍凉又悠长,像从雪山那边飘过来的风。”雪域西藏,是老兵们共同的精神家园,也是他们“家乡”概念的浓厚底色。贾洪国说,“离开部队三十多年,我没回过一次西藏,但梦里却回过三次,一次比一次更加缠绵。”

 

这绝唱,自家乡情而至家国情。

一路行吟,一路舒畅喜悦,更是一路铁血滚滚。贾洪国于1985年带着对军营的懵懂向往和一丝忐忑,坐上了开赴西藏的闷罐军列。“在此之前,我从未离开过川中的小山村,从未体验过凌晨五点的紧急集合号,从未在冰天雪地里练过队列、踢过正步。第一次叠‘豆腐块’被子,我跪在铺上,用木板一遍遍压实,琢磨半天才叠得棱角分明;第一次队列训练,踢正步踢到小腿抽筋,站军姿站到汗水浸透作训服,在太阳底下纹丝不动;第一次听班长讲部队规矩,才明白‘令行禁止’这四个字的分量。可新鲜感也从未间断过:第一次穿上崭新军装,对着镜子反复端详,头上的红星和鲜红的领章映着年轻的脸庞,耀眼夺目;第一次摸到真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心跳骤然加速,那种神圣感至今难忘;第一次和五湖四海的战友同吃同住,听着南腔北调的方言,既新奇又亲切。”而1990年退伍后,那些迷彩浸透汗水的日子,就像高原上永不消融的雪山,始终矗立在他的心间,成为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印记。“每当夜深人静时,我仍会梦见自己身着国防绿,手握钢枪,站在亚东沟的训练场上,迎着朝阳,喊出嘹亮的口号。”“四十载光阴如水逝去,但那段岁月留下的不只是回忆,更是一种精神的烙印。它教会我的不仅是军事技能,更是对生命的理解、对责任的认知、对家国情怀的深刻体悟。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那些在亚东沟学会的坚持、团结与担当,依然是我人生路上最坚实的基石。”

在河南偃师的翟镇,贾洪国有幸来到二里头文化遗址,一郭姓战友守了雪域边关又回到家乡来,继续守望这距今3800——3500年的“最早中国”。他感慨这片质朴而神奇的厚土,开启了此后大中华的夏、商、周三代文明,孕育了老战友最纯真的家国情怀。在靖远黄河岸边赏梨花,见冰清玉洁的梨花浩浩汤汤布满黄河沿岸,呼应着黄河的心跳,他感慨老战友的军旅情愫恰似黄河的心跳,对战友的思念正如这梨花一般的空灵,才总是那么充满活力和纯洁。在甘肃景泰县龙湾村的黄河石林国家地质公园,他感慨石林的坚毅和黄河的宽容,“在战友情的衬托下,一直保持着亮丽鲜艳的笑容”。在嵩山少林,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如此欢乐、祥和,他感慨:“我们还有什么奢求呢?”

沿滇缅公路蜿蜒而行,阵阵山风穿林打叶,发出低低的声响,恍如一串串呜咽,在他心底回旋,荡起他无尽的忧伤。在龙陵松山抗日战场遗址,面对最小才9岁、最大才15岁的抗日娃娃兵塑像方阵,他这坚强的老兵“不禁潸然泪下,不忍再看”。在甘肃会宁红军“会师楼”,他陷入了沉思: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主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今天,如何才能将根植于血脉中的红色基因和‘高原精神’,更有效地植入富国强军的生命力?”在绵阳的梓潼“两弹城”,他几乎是在振臂而呼了:“老兵们,有机会来‘两弹城’看看吧!奉献西藏边关和‘两弹城’的执念,都是富国强军路上最熠烨的明灯!”

 

贾洪国文集《军旅宥座》是对军旅的眷恋,对战友的铭记,对精神的传承,对后人的启迪。用贾洪国自己的话说,“蘸一缕高原格桑的花香,芳华流韵中,漫描了一幅人生永恒的雪域情长;取一段战友相聚的温婉,挽一袭爱人曼妙的幽梦,恬静中,轻吟了一曲军旅人生不朽的篇章;掬一抹朝阳,携一世牵挂,温暖中,波斯菊嫣然了我们西藏边防老兵曾经军旅浪漫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