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城市的“我”来到牧区,与牧民阿姨一同在夏季牧场生活、放牧,并意外遭遇盗马贼。在努力逃离城市物理空间的时候,“我”在旷野间漫步,遇到危险时,只想回到马的身边。
作者将目光集中在令人向往的旷野,从改变个人的物理空间开始,逃离社交,离开城市,借以给自己思考空间。没有写跌宕起伏的牧区故事,没有刻意拔高故事的人物,只用平静的语言、清澈的视角写牧区日常的人与事。
回来马的身边
当我寻求人类社会中的理解的时候,总是存在障碍和隔阂;在自然中,森林把无法理解和不可了解如同大手一样压在我身上,我从不可知里面得到安心。
阿措阿姨扶我上马的第三天,我摇摇晃晃还没落到马鞍上面,离我们第二远的山坡上站着黑色的长点,几秒后往下移动,我最开始以为是土拨鼠什么的,并且我相信那几秒他也在观察着我们。“阿姨,山坡上面的那个人是谁?”阿姨的眼神好得很,她能看到更多。她在的时候我也没那么害怕熊了。
这三天我们住在夏季牧场,阿姨在这里搭了一个小木屋,里一层用塑料棚固定,但是雨太大的时候不一定能顶用。她几乎不让我干任何活路,就像对她的两个儿子一样。我坚持了提水一次,拾掇附近的柴火两次(我怀疑是之前牧民们抱柴火回去的时候落下来的),在沼泽路和高落差的地形间行走膝盖有些发酸。路上除了牛粪还有很多鸽子花和狼毒草。她在院子口笑着看我干得不利索的活儿:“和现在这里的小孩子们一模一样。”风轻云厚,这几天都没有星星,除了牛和马的叫声就只有我俩的交谈,有时候还有我被牛追着跑的叫喊。我已经习惯了方圆几十公里内都只有阿姨和我。现在是牧场少有的暖和时候,当然也是牧场外公路旁的游客高峰期,谁不想在看到薰衣草山坡的时候顺便骑个马呢?阿姨的小儿子一天能挣上一千,要知道这里的牦牛一头才八千。当然他们也几乎只能挣上两个月的游客钱。
二十年前,我在山里一直长到薰衣草出现在坡面,然后被送去了城市里读书。这里,包括几百公里外的那里,都曾经是没有薰衣草的。等我再次回来时,爸妈作为外来人已经放弃了这里。半山坡上已经都是薰衣草田了。阿姨在夕阳西下时和我讲道,她有个有钱的表哥,开了一个薰衣草田的游客中心,那一片前几年突然被划分成了农产区,他们紧急改成了油菜花田,算是擦了个边,游客买不买账还得再看看。这里有很多这样的故事,以前是靠天吃饭,现在也是靠天吃饭,反正阿姨家的牦牛们不能卖,总能有一边是有活路的。每天晚上阿姨都一边烧柴火,一边给我讲这些故事,我其实对神话或者那些超自然的更感兴趣,但是很多那类故事阿姨都不晓得,那些是一群男人喜欢坐在白塔旁边谈论的。这几次进牧场我都没见过男人,最多一个女邻居和我们一起给牛和马撒盐,就连吃盐的时候也是母马和母牛带着孩子赶来得更积极。我经常抱怨阿姨们要干两倍的活还要带孩子,阿措阿姨说她们是最后一代了。当然这个“最后一代”还包含了太多东西,经常都有新的传闻。
抵达小木屋有两条路,每一条都至少翻越两座山。雏菊盛开的位置都遍布格桑花、蒲公英、鸽子花等,马总是一口把雏菊扯断,就着小腿高的青草咀嚼。越往山头走,牛马群越少,野花自然更多。我和阿姨躺在山顶上,这里离另一个山脚的信息站近,我们又短暂回归了社会网络。两匹马总是紧邻对方吃草,我拔下一根草学着嚼,一股清甜味,香得很,但是阿姨说山下的草结子丰盛,那吃了才长膘。
“那山上的草就类似辣条。”
“小孩子家家,就喜欢这些。”阿姨总是笑,但是话不多。她的眼里都是正在做还有马上应该做的活计。灰马到山顶的时候就倒下准备打滚,阿姨拿着木棍就往它身上打,免得马鞍被压坏。两匹马在阿姨那里没有名字,她男人在参加州上赛马比赛的时候想了名字填写,回来后忘记了。白色那匹赢了三头牦牛,灰马年纪小,参加比赛的时候改发奖金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但是有它们在,我在寂静的草坡上也安心了一些。
当我在山坡上看见那个黑黢黢的身影时,就判定那更可能是一个男人,毕竟现在的阿姨们都会戴浅色的防晒帽。在这里看到男人几乎和看到熊一样糟糕,阿姨讲过十年前她在这里遇到过外地人来抢劫,那个时候还能带自制的猎枪。我抓紧白马的缰绳,它看到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时会紧张。阿姨斜着身子看了一会儿,那边山坡传来了“哟嗨呀”的呼喊,但是身影很快走到林子里面去了,灌木丛把阳光和人影一起笼罩进去。
阿姨也不知道那是谁,这两年的暑假正是在外面做生意的好时候,如果不是带我进山,她家还舍得让牛儿们再馋上几天盐巴。于是下一次牛冲着我跑来的时候,我扔着石头喊:“你们应该感谢我的。”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个奇怪的男人还是让我担忧。到木棚的时候我提水,阿姨烧火,屋子很快暖和。溪流就在我们坡下一点,无论洗漱还是提水都很方便。阿姨独不让我干的活就是生火,她总说点火吹火都容易出事。她一点都不在乎那个人:“可能是来看牛的,可能是来挖贝母的。不是我们邻居,他们房子那边没有炊火。”只要没有带着刀来找我们,其他都无所谓。我还是在意,毕竟这是三天内我们遇到的唯一一个人类。
红晕刚在山缝之间露头的时候,我得抓紧时间去小溪那边洗漱。水流的浑浊程度在我能容忍的边缘。当你每天从溪流声音里醒来,去往溪流那里清洁脸和牙齿,再去更上游一点的位置取水的话,你也会对这条弯曲的水流有更多的依赖感的。幸运的是这些长毛的牛并不总是去泥沼深处吃草和排泄,但是今天略微有点不一样。等我提着装着牙刷牙膏的塑料袋踩踏上泥土坡的时候,大约十头牛在栅栏旁边徘徊,其中有一头角巨大的,转过头来盯着我。要想回到房子里,我得小心翼翼绕过它。它的头一直跟随我的方向转动,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它的眼神像是变成了某种肉食动物。意料之中,它突然冲着我的方向开始小跑,我大喊着恐吓,蹲身拾石头准备砸它,它只停顿了一刻,就又踏起步子。更糟的是,它身后的牛,甚至不远处山坡的那些,跟着它开始加快脚步。踢踏的重量在泥地里捣鼓,我满脑子都是如果它们成群跑起来,我就真的完蛋了。风让时间变得漫长,所有以前看到的、学到的技巧在生存面前消失无踪,我一边绕着牛群边缘跑,一边大喊着阿姨。
“阿姨!”我发现我的声音有点颤抖,“阿——姨——”我怎么都找不到去木棚的安全通道,洪亮又紧促的声音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牛群已经要跑起来了,第一头肯定是在栅栏外等着盐巴的头牛——阿姨从木棚探出脑袋,走了出来,她笑嘻嘻的样子,年轻的脸上竟然有一股慈祥的味道。她用插在栅栏旁边的木棍就赶跑了牛,夕阳正好降落在恢复平静的牛角上。老实说,我有一点不爽,不管是那个陌生男人还是奔跑的牛群,这些能够困住我的事物,她都完全不在意。
…………
系节选,全文见《花城》2026年0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