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三时开始散文诗写作至今,倏忽40余年。
在沉静之年回望来路,如果进行精神溯源,就不能不提及最初给予我文学启蒙的几道光源:其一,是鲁迅的文本与精神风骨;其二,是域外经典散文诗开阔、自由、富于思辨的文体范式;其三,是因为对东西方哲学的迷恋而培养起来的思考习惯。那时,虽无刻意于成名的写作执念,但通过反复品读鲁迅,读懂其文字肌理中根植土地的悲悯、直面困顿的倔强与超越个人悲欢的担当,再品味域外散文诗那种整体转喻而内置诗意的表达策略,自己也产生了写作散文诗的冲动。
散文诗的诗性根基:一切因为诗,一切为了诗
将散文诗与分行诗相较,前者叙述上的延展性自由而灵动,绝非降低诗意标准的描摹状景和抒情的漫漶。它让写作者卸下格律和跳跃留白的枷锁,以最贴合内心与现实的笔触,记录世间万象、体察人世浮沉。同时,散文诗的笔墨不能局限于个人风月、细碎情绪,而要让段落式的叙述变成规模化的意象,使“散文”的价值落定在“一切因为诗,一切为了诗”。
此前,我去绍兴出差,从咸亨酒店满溢的市井烟火中缓步前行。数百步之隔,喧嚣便悄然褪去,鲁迅故居的静谧安然扑面而来。我特意独坐百草园,不观游人络绎,只静对一方庭院的草木泥土、旧瓦天光。初夏的风掠过荒径杂草,枝叶轻摇,光影错落,眼前寻常草木,恰是读懂《野草》最好的注解。年少读《野草》,多见文字的冷峻、意境的孤寂;中年再读,方懂鲁迅先生落笔的万般深沉。
野草生于阡陌荒土,无人浇灌,无人瞩目,遭践踏而不绝,历枯寒又重生。它是世间最平凡的生命,却拥有最坚韧的生命力。鲁迅写野草,不是描摹一物一景,而是以微观物象寄宏大情志。那一丛丛卑微却挺立的草木,是乱世之中隐忍求生的苍生,是困顿时代不肯屈服的人格,更是一个民族在风雨飘摇中的精神脊梁。
鲁迅以戏剧、以梦呓、以独语甚至以隐匿的呐喊,呈现出他对当时社会与人的忧虑和关切,《野草》留给后世写作者最珍贵的启示,是打通了个人与时代、小我与苍生之间的文学通道。真正的写作,不是书斋里的孤芳自赏和脱离大地的凌空抒情,写作者所有的细微观察、生命感悟、精神思索,最终都必须扎根土地、联结民众、共情家国。个人的情绪虽然也是真实的,但众生的悲欢、时代的进退、民族的沉浮,才是文学最厚重、最恒久的书写母题。这份“以小我观大世、以物象载精神”的野草内核,是40多年来我心中真正的散文诗的火苗。
散文诗的时代薪火:格物、及物、化物
说起散文诗的时代薪火,它应该是“野草”精神的继续。散文诗的写作者,需要对这片土地的懂得与热爱,需要记录当下的人们在大地上劳作的努力和行走的足迹,需要对未来进行希望和人之为人的预言。几年前,我曾提出“格物、及物、化物”的散文诗在场性写作理念,初衷只是对自身写作的规整与警醒。后来我慢慢地发现,这样的“及物”写作,既是强调每个人必须拥抱生活,也是有效凸显散文诗“意义化写作”的突围路径。
所谓格物,是写作的根基。写作者俯身向物、真诚观世,摒弃主观臆想、悬浮空谈与套路化审美。不追逐浮华表象,不盲从流行文风,耐心体察万物的本真形态、生长规律与精神特质,于寻常草木、人间烟火、岁月山河中,看见细节、读懂温度、窥见本质。散文诗的言之有物,首先便在于格物,唯有读懂万物,笔墨才有依托,文字才有根基。
所谓及物,是写作的在场。拒绝书斋式的自我封闭写作,让笔墨走出小我情绪的圈层,主动触碰现实、拥抱时代、贴近苍生。散文诗的自由形态,赋予了它最灵活的在场表达能力。它可以记录山河变迁、描摹人间百态,也可以审视时代变局、书写精神成长。及物,便是让文学不脱离现实土壤,让每一段文字都扎根真实的生活体验、真实的时代脉搏、真实的众生境遇,彻底告别空洞抒情与虚无写作。
所谓化物,是写作的境界,也是散文诗从写景叙事抵达思想深度的关键一步。写作者将自我情志、生命体悟、时代思考全然融入物象,实现人与物、情与理、小我与大世的浑然统一。不直白说教、不刻意拔高、不直抒胸臆,让哲思藏于实景,让情志隐于物象,于松弛舒展的叙述中,自然流露文字的厚度与格局,实现含蓄深沉、余味悠长的文学留白。
散文诗不应局限于一己情怀、一方风月
长久以来,当代散文诗创作存在普遍的审美桎梏。这也是我多年来一直反思、试图突破的文体困境。曾经的散文诗写作,过度偏爱浅表的审美表达,沉溺于文字的精致、意境的灵动、抒情的温热。太多作品辞藻优美、笔触轻盈,读来赏心悦目,却轻若无物。它们只有文学的皮囊、细碎的情绪,却没有思想的筋骨和时代的重量。
灵动变成了单薄,优美沦为了浮华,泛滥的“热抒情”消解了散文诗的思辨力量,套路化的风月书写局限了文体的精神格局。许多创作者固守“散文诗即唯美小品”的认知,止步于浅层审美,不愿扎根现实、深耕思想,久而久之,让这一极具潜力的文体,渐渐沦为小众的消遣文字,失去了直面时代、启迪人心、承载精神的核心价值。
而今,我们身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山河迭代、社会革新,文明传承、精神重塑,时代波澜壮阔,人间万象纷繁。日新月异的生活、跌宕前行的时代、蓬勃向上的民族、丰盈多元的众生心境,都迫切需要与之匹配的文学书写。大时代绝不缺少轻盈的审美,但更需要厚重的记录、深沉的反思、坚定的精神表达。
散文诗无需抛弃自身的天赋优势。自由舒展的句式、灵活包容的叙事、细腻温润的表达,是这一文体独有的特质。我们要做的不是舍弃美与灵动,而是超越单一的浅表审美,完成文体的升维成长。依托散文诗松弛、自由、兼容度极高的叙述优势,跳出风月抒情的惯性,以“格物、及物、化物”的在场写作,为文体注入深刻的思想性、鲜活的时代性与深沉的人文性。
我们应该以物象观照时代,以细微洞察宏大,以从容的散行叙述,承载变局之下的社会思考、人文悲悯与民族情志。让散文诗这一文体不再是轻浅的审美小品,而成为能够扎根时代、记录时代、诠释时代的独立文体,让柔软的文字,承载起坚硬的时代命题与恒久的精神力量。
无论如何革新表达、突破边界、拥抱时代,我始终坚守散文诗不可动摇的本体准则:散文诗的根性属性,必须是诗的。散文是它的形,诗歌是它的魂。句式的舒展、结构的自由、叙事的随性,是散文诗外在的形态特征。凝练的诗性、含蓄的诗思、悠远的诗意、留白的诗境,是散文诗安身立命的根本。若失却诗的根性,一味追求叙事、议论与写实,文字便只会沦为松散的随笔、直白的议论、平淡的纪实,徒有散文诗的外壳,没有独特的文体内核与气质。
所谓诗性根基,是语言的凝练克制、表达的含蓄留白与立意的深远通透,更是一种诗性的生命观与世界观。这需要写作者能从寻常万物中看见诗意,能在平凡生活中读懂精神,能于时代洪流中坚守本心的文学格局。
散文诗的写作,需要一种在寻常事物里看见诗意的“格物”的耐心,也需要让文字真正触摸时代肌理的“及物”的诚恳,更需要“化物”的哲思。我们不只要记录生活,更要消化生活。让思想隐于形象,让议论含于情感,才能在时代的底色上,写出既接地气又经得起咀嚼的文字。
半生与散文诗相伴,我始终坚信,鲁迅留给中国文学的“野草”精神,便是当代散文诗最珍贵的时代薪火。野草之精神,是平凡中的不屈,是荒芜中的生长,是静默中的坚守,也是那股生生不息的劲儿。它不张扬、不喧嚣,植根于现实的贫瘠,却始终向阳逐光。这恰如优秀的散文诗写作:不刻意造势,不追逐流量,不盲从浮华。它始终扎根大地、贴近人民、沉心思辨,在从容的书写中积蓄力量、传递温度。
新时代的散文诗写作,不应局限于一己情怀、一方风月。写作者要赓续五四时期延续至今的《野草》的精神血脉,坚守诗性本体,坚持在场写作,突破浅表抒情的桎梏和唯美狭小的格局,让散文诗这一古老而年轻的文体,在百年变局的新时代里,挣脱偏见、褪去轻浮、沉淀筋骨,肩负起属于自己的文学使命与时代担当。
野草年年枯荣,文脉代代相传。守住诗之根本,秉持野草初心,深耕现实土壤,当代散文诗的时代薪火,必将生生不息。
(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星星·散文诗》名誉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