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的诗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瞬间,便让人感受到一味敞亮的轻松与欢快,等人饱经沧桑后读感却不一样了,他说的是“明天起”,不是“今天起”。其实,他把关心不得不关心的三餐果腹和尚难兑现的梦中幻境揉进诗行,如同墙上画饼,望梅止渴。而今的年轻人,岂不知个中滋味?
四川省是一个名号已叫响的“中国诗歌重镇”,自贡市则素来是驰誉四方的诗坛劲旅,传名诗歌江湖的朱先树、白渔,宝刀未老的张新泉、李加建,一度风生水起的李自国、聂作平、印子君、郑劲松,深耕本土的李华、高仁斌、刘蕴瑜、杨华、周春文、黄德涵、田一坡、刘建斌……一长串姓名数不胜数,连办几届川南诗会,曾经引来名刊荟萃,大咖云集,新秀蜂拥,夺冠夺锦。在这一域重文尊师的热土,连引车卖浆、挑担卖菜的老叟、村姑皆可以出口成章地卖关子,铺纸就能挥就合韵入时的长短句。正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高手往往出自民间。
《四川文学》推出的《四川诗歌联展·自贡卷》,凸显不随波逐流的书写底气,不媚俗附和的明澈目力,不凌空蹈虚的率真笃诚,让九霄之上的缪斯带着透明的翅膀降临凡间,与民同乐,与民同悲,与民同心,具备以小见大、以真证伪的精细精微,在方寸之间凝聚千钧力道,至于诗艺的高下,又何须求全责备。因为,以人为本的回归,书写尊严的回归,既是一种社会心理,也是一种时代召唤。显然,诗句不仅要提炼与升华语质,更要珍惜和尊重人的价值,一个好诗人看取世界的眼光应该是与时俱进,而不是相反。诗人的风采往往绚丽于不畏浮云遮望眼的孤高与决绝,并非苟且于当下为荣耀。诗句可以柔肠百转,乃至冰寒彻骨,诗人却不可须臾缺乏血热与温情,丢失悲悯无助的痛感,无视恃强凌弱的无耻。直陈胸臆:通人性的诗才是好诗,那一类通兽性的文字,无论包装多么奢华,都是垃圾。
“人间烟火”演绎安稳守常
“假”“大”“空”文体的泛滥,从来就是文学的荒年,尤其是诗歌的灾年。古往今来,佞人专长即手舞足蹈地量产谀辞,批发伪劣,坐收笑(谎)里藏奸的不义渔利,假使文学背弃了“人学”,读者自然会如同惊惶的爬行蚁群,唯恐躲之不及。岁月滔滔,读者经历了“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漫长等待,渐次识好识歹,不但会选择善本、善文、善诗,也能感悟出文句中含而不露、默而无言的善心。
位居卷首的张新泉诗作保持着任凭年轮旋转而本色不变的平民风格,收入他的获奖诗集《鸟落民间》的《烤薯店》中有一段经典韵句:“我想我注定是民间的土著/离垄沟最近/离宴席很远”。一派知足常乐的生态,亦折射几许苍凉的心态。这一首《想念富顺豆花》,极富无分亲疏、拉近心灵的共情力:“在成都,和一位也是卖豆花的/同乡,无意间聊起了富顺/异口同声报出一串地名和店名/……边说边安抚勃起的味蕾/不露痕迹地各自吞着口水……”诗人把自己归类为“天下苍生”的一员,大咧咧地诉说一个人乃至一群人的饥肠渴求与美味神往,他们在斜阳草树、寻常巷陌间陶醉于锅盆碗盏交响曲,彼此毫不艳羡“朱门酒肉臭”的富贵奢华,拉家常般说直白话,讲大实话,坦陈出一枚诗心所贴近与所疏离的,颇具“四两拨千斤”的匠思与力道。
高仁斌的诗作《每一粒高粱都在融化自己》,对读者称得上真品,对作者算得上珍品,或为着意种植,或为无心插柳,它以酒说事,由酒及人,却能给人过目不忘的深刻印象:“在进入蒸锅和窖池之前/每一粒高粱都是孤独的//它们之所以愿意走到一起/是因为想变成一种叫酒的水//……我没有想到的是,陈酿的高粱的化身/最后又回到陶坛,和它的前世浸润在一起……”,此诗有一个峰回路转的结尾:“每一粒高粱都在融化自己/回归自然,抑或重新出发/它们的一生,都要比我们高贵许多”。从高粱到酒水,再从酒水到人,诗丝钩织的哲思,寓意深长,耐人咀嚼。
一首诗,不易抵达“字字珠玑”的诗艺境界,但能像从海滩上拾起贝壳一样找到佳句,即是不俗的佳作,赵永生的《哈尼人家》,聊几句便勾勒出一幅苍山莽莽、岁月悠悠的写意画:“哀牢山的先民个个是种植高手/农忙时节/他们在北坡上种土豆,种荞麦,种苞谷//……农闲。无庄稼可种/就种云朵,种月亮,种村庄……”它浓缩并圈定了先民们无计改写亦无须改写占山为“牢”(劳)的宿命符号:辛苦与寂寞,汗珠与叹息。
“富养魂灵”修炼随遇而安
文明与文化之间,文化是降维的求其次,“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是《尚书·大禹谟》的经典表述,衍生出“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先哲认知,它是“中庸之道”的奠基石,素来提倡“能忍则安,能让则和,能淡则宁,渡人渡己”。20世纪80年代的“归来诗人”李加建奉献的《短句》,称得上沿袭这一脉又不同于这一脉的现代表述:“风一来,树就活了/人一走,路就活了//我一读书、写作/人就不死了”。诗人度己亦渡己,调侃自己亦调侃世界,活脱脱是一个狂狷的“老顽童”,思锋锐敏,亦庄亦谐,闭户自造警句,以抵御“岁月销磨”,以平息“内心风暴”。
游子张广超,似乎自知无力一肩担负“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的万斤重荷,依旧在深度思考一个古老而常新“悬问”,在《南方和北方》中挥笔写下:“一种声音始终微弱。一个人的故乡/是南方与北方接住的两滴水/我的痛苦,不过其间一粒微尘/在黑夜的灯火里明灭……”,去叩问:“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音韵中有知“来路”不知“归程”的无奈苍凉。刘蕴瑜的诗作《留白》,借画题、画意翻作诗题、诗意,凸显“时间留白”“人间留白”,去诠释欲圆未圆的事功,了犹未了的心愿,“简练”而不“简单”,余韵深长。
黄德涵素以娴熟使用短“兵器”见长,一向偏好精炼、追求精粹,一首《那口气,多么温暖》别具一格地以“天然气”解读“盐文化”,他对千古岩层刨根问底,不乏思有所获的无比欣喜:“当点燃它时,那口气/看见崭新的世界/遍地人间烟火,生生不息/它呼呼呼完成释放/那是多么温暖、火红的一口气”。生于斯,长于斯,它不仅“随遇而安”,更是“随遇而欢”。李勇的诗作《门》,乍看平淡无奇,细品内蓄丰盈:“门关着,门敞开了/门又关上了//每一天重复的程序/不过是进进出出//门终于紧紧地关闭再也不会开一条缝”。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见仁见智,会写是一半,会读是另一半。
田一坡的诗作《而我喜欢在大海中游泳》,以深邃哲思和空灵笔触见长,他收放自地咏叹:“因此,身体的大海,比游泳的海/更幽闭、更渊深、更晦暗/在海中游泳,就是作为更纯粹的水/向源头返航”。王谦的诗作《雪落故乡》, 内敛与狂狷兼而有之,乡恋与乡愁同存共生,蓦然回首的远游人怅然有失:“落日漫染待耕的静默/墨点微聚,凝于院坝那棵孤独的树/分叉的阴影里/祖屋已无炊烟……”在《闲坐如石》一诗中,王文炳借脚上一双跋涉过崎岖的鞋子,自怜自惜地诉说世路沧桑:“静下来的一双鞋/像两片橡皮擦擦掉了前半生的路……”
空灵部落在《归还》一诗中,不戴枷锁安顿身心,一派了无挂碍的豁然达观模样,“索取的手慢慢松开/要回到原初的松弛状态/像流水情不自禁地流向生命的最低处/流干自己,放弃不老的诱惑”。耳东马的笔力已久经修炼,诗人的《轻》处于清醒和迷惘的过渡带,有羡慕,“比如奋力伸展的丫杈,轻托/小小的蝉,轻飘飘地把一生颂完”;有迷惑,“成群的蚂蚁吹吹打打而来,我总是/猜不对,哪一只是即将远嫁的新娘”。
山城“棒棒军”首领刘晓箫,其诗作将劳动者的粗粝与读书人的腼腆熔为一炉,他创制的《歧途》是采风兴安岭的收获:“豹子嗅嗅地上的书/对我莞尔一笑 又问/路途孤单 可否一同前行/我羞辱至极 摆手拒绝”。刘晓箫勾勒的素描画,令人捧腹喷笑。同样,在大漠黄沙乃至异国他乡拼搏过数年岁月的刘建斌,历经颠沛流离,驾驭诗行已举重若轻,《一张废纸》绝非废话:“这世上最浓情的墨汁/却只能写出最寡淡的心事/既然不能力透纸背,浴火重生/还是将它揉皱 让它闭嘴/让它在暮年的灯火里重新成为一张白纸……”
“猛士独行”审视生活真相
年奔花甲的诗人逸西,借助一首《堂弟》穿越阴阳两界,凭吊弃世的堂弟小刘大文:“他重复着做一件事情/——装修别人的梦。像候鸟/迁徙。临死,也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蜗居”,诗人眼睛瞪着,泪花冒着,字字句句黯然神伤,分辨不清是寄语还是自语:“……像多年以前/他外出打工,怀抱一匹砖和一柄灰刀/在阴间,替无家可归的亡灵/再建一幢幢华丽转世的房子”。诗人吴向阳书写《杂记》,同样悲戚生死契阔,聚散无常,不知喝了孟婆汤的人会不会记不得自己:“通讯录里/有几个人已经不在了/我把名字留着/装作他们还在的样子……”诗人怀藏心事,欲言又止,不妨借宋代词人张元干的词句代言:“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面对人生,允许抬头微笑,允许向隅而泣,亦是做人应有的权利,亦是人世悲欢离合所派生的无可奈何。
诗人李华在《走失的稻谷》中,写下的似乎是别有寄寓的话题,他观察的目光与写诗的笔触都潇洒自若:“尘埃深处 走失的稻谷/举起一丛羞涩/一头老牛走过来/这弱不禁风的绿/成了它读出的/世道人心”。《深夜的小酒馆》一诗,罗芝家画了一幅“郊寒岛瘦”的苦吟派的自画像:“憋久了,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小酒馆,发愣”。虽苦,他依旧保留着敢和风车搏斗且不胜不罢休的骑士风度,大有乘瘦马迎西风挺长矛的豪迈。王仲彬所作《秋山》,从“父亲坟前,一棵孤零零的树”延伸思绪,抒发中裹挟着令人倒抽一口气的萧瑟寒凉:“山顶万物,都不说话?/秋风被劈成两半——/一半,继续无谓地招摇/一半,藏进了我的衣袖”。马丁的《青苔》经得起细读:“总在被忽略的地方安家/墙根阴影、石阶裂痕、瓦檐残角/它从不踮脚去够阳光/也不伸手抢雨水/仅凭晨露漏下半星湿润/把日子铺成深浅不一的绿”。他一脉相承的诗韵,蕴含着生之欲和居不易的二重旨意。
“甲等诗作”犹待新人辈出
诗风是世风的“风向标”,盘点记忆中的文库,大凡盛产“大词”的年代,都在不堪回首之列。诗歌是最需要个性化的押韵文体,一追风便俗不可耐,所以它需要包容度。唐诗、宋词的问世,无须审批,属于朋友相赠、即兴抒怀或和唱,它是私家专属,不是公用产品,不是“步调一致”喊“一二一”的齐步走。在当今,任何一首好诗,无论长短,皆须具备“人无我有”的鲜明个性,“甲等诗作”自古难觅,得“等”,好诗存在于等待和希望中,换一种表述:等待出新,希望出奇。
纵观当下诗坛,有一项超迈历代封建王朝的历史记录,那就是女性诗人已形成占据“半壁河山”的新格局和大阵容,它是通往现代文明的进程中不可阻遏的具体表现。黄俊诗作《失眠》,刻画出一匹驮人进梦域的飞马:“膘肥、健硕,一对有力的/翅膀。它四蹄坚韧/常驮着我在夜色里飞奔/去森林、去草原、也去/高山和海边……”好马无须策鞭,梦境不必丈量,与黄俊有所不同,陈静彦的诗作《纸上冬夜》则是另一种视角:“衔风的孤舟。一点一点/摇碎漂泊者的梦/腹语撑起整个天空/日复一日的手稿/指尖流血的盲文/……调锋/轻提。留下最浓的白/让冬夜喘口气”。青奴青奴的怀旧诗《弓着脊背的老街》,离梦而去,回归现实:“多年以后,肥皂洗不掉的污秽/仍然灼烧/那些不可换兑的,拿回家/塞入炉膛,燃烧羞耻也煮沸希望……”护林工吴雪莉的诗风,一如既往地保持质朴与纯粹,她在《森林情诗》中感发:“如果有一天我发出的声音/像风吹动的羽翼/我行走的天地有虎豹的踪迹/我澄明的内心 集聚的宝藏/养育着一大片山水和丰美的草原/我是多么富有 多么恬淡”。
新人辈出,无疑是文学的希望和未来。大学生姜倩倩与鱼淇,不乏新一代的蓬勃朝气和跨越藩篱的无羁无绊,姜倩倩所作《坏谷子》徐徐道来,眼光独到,她写下起句“谷子冲到围栏外/那么孤零、叛逆/庄稼人说:/这是坏谷子”,收尾却是诘问:“低头看见/泥地的缝隙/被遗忘的谷子/挤出了一排新绿”。诗行中,不乏质疑的勇气,以及不苟同的观察和不附和的思考。鱼淇诗作《荆棘缚住的宇航员》,既有仰望星空的好奇,也有昂首问天的孤傲:“推开门,想象建构的具象/瞬间瓦解。年轻画像经过折射/落在视网膜上。男人头戴鸭舌帽立于窗边/陌生相对,我们用语言凿穿沉默/词语碰撞、组合,拼凑出半部人生”,尾段作者自怜自惜,悲悯自己有梦未圆:“未完全吐露的秘密,刻在肌肤/我们穿行于城市或地下/手臂早在布里斯班就爬满荆棘/被缚住的宇航员去不了异星/而我无法打破故乡的镜像”。
诗道漫漫,须得不止一代人付诸上下求索的坚忍追寻,数点巨量好诗,难免有遗珠之憾,幸好古人早已点破:“玉经琢磨多成器,宝剑沉埋便倚天。”经年登临高处、振臂呐喊的诗坛猛将李自国,每每热心充当托举新进的笃实人梯,他奉献给家乡的《生命之盐》声韵圆润嘹亮,请听:“这么多房间/还是盐,载着沉重的份量/给予我们味觉/习惯,而且默然品尝/ 人世间的咸淡……”歌手唱得声情并茂,听众且洗耳恭听,报以掌声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