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奥地利诗人里尔克逝世百年。在这一百年中,里尔克已然成为现代德语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诗人。
2022年,一则和里尔克有关的新闻备受瞩目:马尔巴赫德国文学档案馆将在私人手中保管了一个世纪的里尔克文学档案收入囊中,包括10000多页手稿、约8800封信、470多本私人藏书、约500幅照片与绘画、86本笔记,等等。这些珍贵的文献如同一片片拼图,共同拼绘出一个立体的里尔克。
基于这些数量庞大的一手文献,马尔巴赫德国文学档案馆馆长、汉堡大学德语文学教授桑德拉·里希特写出了一部《里尔克传:敞开的生命》。整部传记并非仅着眼于里尔克的伟大之处,而是同样重视“诗人身上那些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人性弱点”。它于2025年里尔克诞辰150周年之际面世,在德语世界广受好评。

《里尔克传:敞开的生命》由译林出版社引进出版
今年,在里尔克逝世100年之际,这部全新的里尔克传由译林出版社推出简体中文版。这个8月,里希特也来到2026上海书展·上海国际文学周,并就“我们如何进入里尔克的世界”接受了澎湃新闻·文学花边独家专访。
“里尔克始终专注于探究每个人存在的最本质之处、专注于人类的生存本身,这也使得他的作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里希特说,爱与死亡这样的命题,只要人类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便永远不会失去意义。

桑德拉·里希特在2026上海国际文学周主论坛
【对话】
里尔克竟是“社交蝴蝶”
澎湃新闻:《里尔克传:敞开的生命》一书基于德国马尔巴赫文学档案馆于2022年收藏的一批里尔克档案资料撰写而成。在这些档案材料中,有哪些发现尤其颠覆了你此前对里尔克的认识?
桑德拉·里希特:里尔克的私人档案卷帙浩繁,此前公众对其几乎一无所知,因为长期以来只有极少数受信任的研究者才能接触到这些资料。一百年来,里尔克遗产的使用权一直由里尔克的出版商岛屿出版社和他的家族严格把控。我的这部专著选择由岛屿出版社出版,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因为我们都认为,档案中的这些发现使得以全新视角审视里尔克变得十分必要。
最终的结果甚至比我预想的还要令人震撼:此前,里尔克一直被描绘成一个孤独的诗人,但透过档案可以看到,他其实是一个活跃于布拉格、慕尼黑、柏林和巴黎的“社交蝴蝶”,每天都会给他那些声名显赫或家境富裕的相识写下大量书信。他是一位社交型的诗人,与他人的直接接触激发着他的灵感。这其中不少是他曾深爱过的女性,这份爱恋被他转化为写作的养料;同时,他也从他人的经历与表达中汲取灵感,这些又反过来塑造了他的创作。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他的妻子、雕塑家克拉拉·韦斯特霍夫(Clara Westhoff)。此前(按照里尔克自己的说法),她一直被视为过于柔弱,无法承受身为艺术家的丈夫的生活重压。然而,这对夫妇之间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通信却讲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事实上,她比他更为坚强——她不仅引领里尔克走进现代艺术、与他一同阅读,还为他校对文稿并将其寄往岛屿出版社。若没有这些帮助他写作、支撑他成长的人,里尔克便不会成为后来那位声名远扬的诗人。
澎湃新闻:除了文本内容,档案材料的物质形态本身也承载着丰富的信息——例如手稿上的修改与涂抹、信件上的涂鸦等等。你是否观察到一些超越文字本身、却颇具意味的细节?
桑德拉·里希特:里尔克的笔记本构成了他私人档案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方面尤其引人入胜,因为我们在其中发现了数量惊人的绘画。
里尔克从孩童时代起便开始作画,成年后、成为诗人之后,乃至晚年,他仍在坚持绘画。而且,他的绘画常常与他的诗歌紧密相连。他在19世纪90年代创作的最早一批诗歌,往往是“图画诗”,图像与文字相互映照、彼此指涉、共同表达意义。大约从1900年起,他的绘画变得稀少,但他仍会描绘奥古斯特·罗丹的工作室里那尊古老的老虎雕像,或是火烈鸟——这些形象日后都成为使他声名鹊起的“咏物诗”等作品的原型。
这些发现凸显了,并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视觉元素在里尔克文本中的重要性。里尔克之所以能够创造出那些出人意料的语言意象与生存意象,正是因为他的观察方式经过了长期的训练。他那首著名的《豹》,似乎就得益于那幅老虎素描的滋养。诗中至关重要的中间一节,描绘了这只大猫围绕一个空无的中心起舞,倾尽全力,而这中心之中,唯有一股“巨大的意志”,麻木而又沉醉于外部世界。
诗人生命中的暗面
澎湃新闻:作为传记作者,你说:“我不想以一种崇敬的心态来对待这位作家;相反,我更愿意以一种必要的、有时略带几分玩味的距离感,去看待他的生活与作品。”这种视角或心态,对这部传记的呈现方式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桑德拉·里希特:无论是诗歌、散文还是书信,里尔克文字的一个显著特征便是他那种存在主义式的悲怆感。这种特质不仅体现在内容层面,也体现在他的文风之中:他惯于将“世界”,以及他自身的印象与情感,加以升华与拔高。要对抗这种倾向,要以不同于里尔克本人的方式讲述他的一生,唯一的办法便是保持距离,并带着一丝微笑。
坦白说,在写作初期,我有时会被里尔克的语调乃至由此而来的种种观点所淹没。玩味的心态,以及偶尔的一点反讽,帮助我找到了一个更为恰当、也希望是更契合当下的立场,这反过来又帮助我们重新发现里尔克身上那种历久弥新的当代性。我并未试图净化里尔克的一生,也没有想要指责他,比如指责他对女性的伤害。
我所希望的,仅仅是向那些为他的写作作出贡献的人们致以应有的敬意,并借此以更为细致入微的方式呈现这位诗人。里尔克此前一直被置于过于耀眼的光环之下,以至于人们很难发现他生命中那些黑暗的、而他的写作在某种程度上恰恰建立于其上的侧面。
澎湃新闻:你如何理解里尔克身上的种种矛盾?比如他“逃离缪斯却又无法离开她们”“哀叹技术进步却又为科技所深深着迷”“歌颂简朴的生活却又偏爱精致的器物”等等?
桑德拉·里希特:里尔克身上一个至关重要、也极具人性的信念是:人必须学会忍受。在他看来,试图改善世界与改善人性,是一项艰难、甚至有悖人性的任务。可以说,他是一个非常宽容的人,对自己亦是如此。种种矛盾与暧昧构成了他写作的驱动力,是推动他不断前行的引擎,他从未想要摆脱它们。他甚至拒绝接受可能对他有益的精神分析治疗,因为他担心那会带来一个“被消毒过的灵魂”,从而丧失写作的能力。
澎湃新闻:透过这部传记,我们看到了一个极为复杂的里尔克:我们既为他对艺术创作的执着投入而深感敬畏,却又无法忽视他在爱情与日常生活中的“无能”。在你个人看来,一个人的生活与其文学作品之间,是否必然存在着某种对抗关系?
桑德拉·里希特:我想,每一位作家都需要在自己的道路上找到某块垫脚石。无论是真实存在还是出于想象,这块独特的石头都能激发想象力,推动写作的进程。就里尔克而言,这块垫脚石或许正是他对所爱之人(无论当时是谁)的热情,与他对艺术的热情之间的碰撞与交织。他既消耗着自己,也消耗着那些他所爱的女性给予他的情感,以此来进行写作。不过,我坚信,对于其他作家而言,这样的垫脚石或许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形态,也未必会给他们身边的人带来同样的痛苦。
“保持敞开,始终敞开”
澎湃新闻:这本书的副标题是DasoffeneLeben(《敞开的生命》)。为什么选择这个标题?
桑德拉·里希特:这个标题本身是充满复杂意味的。在里尔克的作品中,能够反复出现的表达并不多,而“敞开”(“dasOffene”)或“敞开的生命”正是其中之一。在1900年之前,他很早便开始了使用这一表达,而在1914年之后,随着他阅读了荷尔德林(Hölderlin,“来吧!进入敞开之境,朋友!”[“Komm! insOffene, Freund!”]),并聆听了那位神秘的“先知”阿尔弗雷德·舒勒(Alfred Schuler)的言论,这一表达被他赋予了愈发丰富的内涵。
一方面,里尔克确实向往一种没有边界、不受过多规范与准则束缚的生活方式。他期望,一旦人人都能顺从自己内心所认定的良善去行事,宇宙的和谐便会自然而然地建立并得以滋养。“保持敞开,始终敞开”,是他写作时对自己不断重申的箴言——不要遗漏任何东西,哪怕是丑陋与痛苦的部分,也不例外。
另一方面,“敞开的生命”,即舒勒最为关切的主题,为里尔克的思想带来了新的历史洞见,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些问题重重的面向。舒勒推崇那些“敞开的生命”尚未被破坏的古老文明,却宣称是犹太人摧毁了这种状态,公然鼓吹反犹主义。里尔克忽视了舒勒思想中这一负面的部分,在不知不觉中承袭了它。
总而言之,这一标题反映了双重意涵:一方面,它体现了超越1875年至1926年间欧洲社会那些严苛限制性规范与边界所带来的积极后果;另一方面,它也体现了这种“敞开”所引发的种种问题——无论是对里尔克这样一个常常无法自我安慰、心理上愈发脆弱的个体而言(这一点在《马尔特·劳里茨·布里格手记》[The Notes of Malte LauridsBrigge]中体现得尤为明显),还是对整个社会而言,因其不受节制的敞开,未必在任何时候都值得提倡。
澎湃新闻:时至今日,里尔克依然是华语世界最受关注的德语诗人之一。你希望当代中国读者通过这部传记,获得哪些不同于以往的、全新的理解?
桑德拉·里希特:我对中国的里尔克研究并不十分了解,因为我不通中文。不过我知道,早在20世纪30年代,里尔克便已被中国的德语学者冯至所发现。当然,我希望围绕里尔克这样一位杰出作家所展开的相互交流,能够让我们彼此更加亲近。他对“人”本身怀有浓厚的兴趣,关注人与其他生灵之间的互动关系,关注宇宙,无论是在欧洲之内还是之外。
里尔克确实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世界性作家,他对那些超越自己成长文化之外的思想与生活方式始终怀有浓厚的兴趣。他曾远赴俄罗斯,深切地感受着“俄罗斯性”,也曾深入埃及,沿尼罗河一路探访狮身人面像与金字塔。他也曾深深迷恋罗丹花园中的佛陀雕像,为此写下三首诗,自己也在某种意义上变得愈发具有佛性。
我这部专著的意图,正是展现并践行里尔克对非欧洲文化的这种开放态度,力图在专业读者与普通读者之间、在欧洲读者与中国读者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我希望,中国读者能够理解并感受到我这份(有节制的、恰到好处而又充满欣悦的)开放态度,去接纳他们自己解读里尔克的方式。
他若在世,会怕AI写诗吗
澎湃新闻:当下的流行文化,也在塑造着公众心目中的里尔克形象。《给青年诗人的信》(Briefe aneinenjungenDichter)中的一句话,被纹在了Lady Gaga身上,并在TikTok上广为流传;这本书至今仍在持续吸引着大批年轻读者。作为“流行文化偶像”的里尔克,与您传记中所呈现的那个里尔克,是同一个人吗?如果他今天还活着,看到自己的诗句被剪辑成十几秒钟的短视频,并借助算法推荐给成千上万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你认为他会在意吗?
桑德拉·里希特:里尔克向往的是一种独特的排他性。他钟爱最上乘的、朴素的事物,也常常将自己的作品只献给他所珍视的某一个人,而非其他。但与此同时,他也渴望被人仰慕,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广受欢迎,而不仅仅局限于少数人的圈子。他或许会感到诧异:自己给一位青年诗人的建议(“只有在受到感召时才去写作”)如今竟出现在Lady Gaga的臂膀之上;自己的诗句“我的生命在不断扩大的年轮中前行”,竟被展示在Jimin(朴智旻)的胸口。只要被改编、被引用的仍然是他自己的诗句,那么这位曾经的文学界流行偶像或许会欣然接受当代歌手们对他的致敬。
但我想,涉及到人工智能的问题时,他的感受恐怕会截然不同。他曾担忧,机器有朝一日可能会凌驾于人类之上——而这,正是一件令人心生恐惧的事情,尤其是面对当下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
(本文特别感谢两位学者的翻译与校对支持:徐忘言译 韩继坤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