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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书,让原本定格在老旧照片中的景物鲜活起来,小城故事在质朴的文字里浑厚着、激荡着,年代的记忆、故土的气息、童年的简单快乐、青春的抑扬顿挫于时光深处清晰浮现。

    对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出生、一直生活在冕宁县的我,读完此书,在平复涌动的情绪之后,首先生出的是感激之情,谢谢作者用四年时间写了《县联社》这本书,将蕴藏在岁月深处的这块沧桑、拙朴、美好的碧玉呈现给我们。


    一

    全书以叙事为主,抒情部分写得尤为克制。白描手法,将人物群像勾勒得真实而灵动,于细微处照见天地,把读者带入那些年、那些事,那座小城。

    生活中有些人或事物,初见无感,随着了解的深入,欣赏之情层层递进。《县联社》就有一种让人越读越想读的魅力。作者善于把宏大的场景、激越的情感,以朴素的方式融入普通人的烟火日常里,透过一个二十岁之前的孩童、少女的视角,描绘出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一座县城的生活图景。

    书中没有形容词的空洞堆叠,引用俚语、诗句、歌谣、川剧唱词恰到好处;小说写法不着痕迹且很有分寸地出现在文中,既不影响其真实性,又增强了读者的“在场”感,仿佛每个家庭、每个人拓展开来,都有动人的故事可讲。

    她写与家人聚少离多的父亲,刚一到家就开心地将女儿抛起又接住,嘴里念着歌谣“骑马马,走江口,进泸宁,买黄果”,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父女欢聚的情形。

    当她看到父亲与川剧演员吴爸消失在冕宁冬天冰冷的黑暗中,她怅然若失。紧接着细写了自己看川剧《清风亭》的情景:“善善恶恶果与因,爱爱恨恨世间情。一曲悲歌唱不尽,见证唯有清风亭。”台上唱得肝肠寸断,台下的她哭得一塌糊涂,那份恍然、落寞的情绪如墨汁在宣纸上层层晕开。

    书中,在空间距离和情感距离上时远时近的父亲,是一根从未断开的主线。她笔下的父亲是立体、饱满的“老黄”:是教书育人、擅长画画、研究中医、痴迷川剧的老黄;是让原本就局促的家,成为大山里的学生在县城求学的中转站的老黄;是“把祖传技术送人”,支持老友有听力障碍的儿子开照相馆的老黄;是幻灯师、宣传海报绘制人老黄;是未获父母疼爱、命运多舛的老黄;是苦闷、愤怒,有过无声的哭泣和对妻女无端苛责的老黄,他代表着我们生命中不可能完美的亲人,也包括无法释怀的自己。

    她写不受欢迎的爷爷,给人先抑后扬的感觉,这个“扬”仍是淡淡的,爷爷的形象没有之前想得那么糟,但也不见得有多么好。从他“端着”的态度、吹毛求疵的管教方式引发作者的反感,到他“炫技”般地教作者擦碗、做菜,离开冕宁时执意“斥巨资”给作者买一条裙子做纪念,一个外冷内热、有诸多不好,但也有趣、有情,还有些神秘的老人,在着墨不多的文字里给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二

    扎根现实、容量丰富,时代的切片纹理鲜明,唤醒一代人的温情记忆。

    作者在攀枝花召开的“四川文学奖获奖作品《县联社》创作座谈会”上提到:此次获得四川文学奖,是对“小地方书写”“个体记忆书写”的郑重肯定。

    冕宁是革命老区、“彝海结盟地”,作者以平实的笔调、诗意的方式,触摸历史印记,承载厚重情感。歌曲《情深谊长》,诗词《东方红》《出太行》等,自然而然地穿插在段落里,烘托出小城的不同寻常之处。

    县联社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由日杂公司、生资公司、土产公司组成,县联社大院里生活着这些单位的职工和家属。作者以超强的叙事能力,用镜头般的语言,将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孩子们嬉戏玩耍、“妈妈们”善于持家、总在忙碌的情景推送到我们眼前;同学、老师、知青、待业青年、缫丝工,有着时代印记的个体被一一刻画出来,唤醒地方记忆;大礼堂、和尚冲、阿普落、冕宁酸菜、刺梨、葛根、后山梨、狗啃棍儿、字库塔等地方风物,以细腻生动的方式丝丝入扣地铺陈其间,热气腾腾的生活就近在眼前了,让人沉浸式地感受到那个年代的悲欢沉浮,品咂出浓郁绵长的个中滋味。


    三

    真诚而有力量的文字,不虚饰、不走样,个体体验与审美元素互联,碎片化记忆与时代脉络相融。

    作者没有选择“中庸”、含糊的字眼,而是保留了时代背景下,年少的我,以及周围人的真实视角。

    如果说枉为人师的斯文败类,对当时不谙世事的作者造成了无法抹去的心理阴影,那么父母、朋友、周遭人,以狭隘、愚蠢、失信、偏见共同筑造的隔阂,才是让少女的心灵饱经动荡的根源。好在作者终究独自坚强地走过了这段乌云笼罩的长路,并未沉沦。

    与之相对的,是关于青春的悸动、纯洁和唯美。这部分描写带着蒙太奇的亦真亦幻的叙事风格,散发出很强的感染力:“我站在秋天的傍晚,回想着发生在那个初夏的往事,用怀旧的目光抹杀掉了我所站立的大街,回到留下我哀伤脚印的那条通往校门的小路,重新站在镶满碎玻璃片的水泥柱子前,看见昊从毛猪厂巷巷儿走过来”,那个时期,“昊”的出现是一种救赎,他代表着理解和欣赏,是作者心中澄澈的光。

    这种既生活化又文学化的写作风格,将画面感和触手可及的真实感带给读者。书中,作者自绘的插画,不仅呼应了热爱绘画的父亲,更是为整本书增添了新的动人之处。

    一本书,作者和读者都从记忆的田野中刈麦而归,双向奔赴的身影在这里重合。

    诚如作者在书末写的那样:“生活虽然一地鸡毛,但又是非常值得去过的”;“我不确定这本书中的文字是否打动你,但可以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它跳出来,拥抱你。”而我正带着意犹未尽的期许,在夏日感受清风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