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由

◎ 吉狄马加

我曾问过真正的智者

什么是自由?

智者的回答总是来自典籍

我以为那就是自由的全部


有一天在那拉提草原

傍晚时分

我看见一匹马

悠闲地走着,没有目的

一个喝醉了酒的

哈萨克骑手

在马背上酣睡


是的,智者解释的是自由的含义

但谁能告诉我,在那拉提草原

这匹马和它的骑手

谁更自由呢?


草原上说羊

◎ 倮伍拉且

现磨咖啡味道不错

在呼伦贝尔

喝着咖啡听咖啡店老板侃大山


大胖子老板特别能侃

我听得津津有味

老板说你们到了草原上

肯定要吃羊


老板说你们只吃得到一岁羊

老板很得意

我们才吃得到三岁羊

甚至四岁羊


一岁以后

多养一年亏一年

多养三年亏三年

将心比心谁也不愿意亏钱养羊


就有人养了三岁羊

四岁羊

不卖

自己吃也请朋友吃


大胖子老板

像极了一头老狼

我像小狼初入呼伦贝尔大草原


打工路上的月亮

◎ 巴久

已经快要到了

高铁还没有减速的痕迹

窗外突然多了一个月亮在追着跑

一张熟悉的脸,无数次破山而出的相逢

劝不回去的故乡月啊


月亮一直在跑

掠过成片的夜幕与远村的静谧

张大着嘴快接不上气也不肯放弃

把思绪拖出银亮的水迹

直到我淹没入都市的汪洋灯海


霓虹镀染了夜空的澄澈

不及萤火的人它何处寻觅

肩上的背包,沉重的推力

脚步还被人加急

而我也再没有时间

将头向高处抬起


虚实暖冬

◎ 阿库乌雾

带着灵异气焰的神鸟展翅飞翔

史诗深处的光芒照耀寰宇

不灭的山火以骨髓的形式奔涌

拒绝言语和血液循环往复

不死之神力撕碎意识内外幕布

字符划破子孙们铜色脸皮

经书早已迁移陈旧的骨血记忆

婴儿们追逐着蝴蝶的身影

神鸟群千年积垢肥沃贫瘠土地

悠久的窥视嬗变思情光焰

沙漠深处遗落的影子意外苏醒

冬季编制诱惑初春的兽皮

时代脚印里鼠类尸骨堆积如山

食物的种类遍及云雾之中

高低贵贱都将折服于一纸空文

暖冬与体外阳光毫无关联

降服山林的兽群出没未来天皮

太阳的子民裹挟云雾远行

繁盛子孙于山海之外随波逐流


假期,人在中所

◎ 阿苏越尔

比纸还薄的流水源自金马山

凉山州越西县的中所镇

一直存放在水缸里

等着一匹驿马从远方

取来水声和落满乡音的邮件


比树林还厚的脸皮是飞鸟的

落单的鸣叫贴着暮色

树叶像一记沉重的耳光

还挂在生长秋风的山上

不敢起身的河流变浅了


全部的流水停我身上

你的目光钓出的那条鱼

现在归我。你不必讶异

金马山已卸下马鞍

正修补休息了四天的残阳


当你抬起手臂

一粒谷子急着张开嘴巴

我不仅远远望见了

还叫出了一只蚊子的乳名

使我们剩下的假期名声大噪


理 由

◎ 吉木狼格

母亲去理发店

把蓄留多年的长发

剪短了

五岁的儿子

一声不吭出了门

不久顶着发亮的光头

从外面回来

父亲问

你怎么跑去剃光了头

五岁的儿子

理由很干脆

妈妈剪头都不跟我说


开花的地丁

◎ 胥勋和

走进山地,一粒珍珠

亮在地丁花上

一闪一闪

明净得

——有如回忆


那山地的少女

美丽,多情

她的心映在露珠上

让四月

空气清芬


我们认识的时候

那天下着小雨

后来,她离去了

远远地离去了

却留下了地上的花裙


这——眼前带露的

开花的地丁草


纽木卜

◎ 依乌

一早上山

到了白云的位置就开始飘

对面是马牙台子

山是远了点

村庄也没醒

安宁河的呼噜声打得还算匀

匀过垭口就是冕宁

我时常这样环视我的老家

背后是阿嘎拉玛山

据说山上有二十四条仙路

希望今天能找到其中一条

这样我就可以站在山顶

假装成仙

或者高人一等


沙 滩

◎ 霁虹

金沙江边有很多半月形的沙滩

沙粒细白干净

起风的时候

沙扬起来

像一缕缕水分很重的雾


沙滩上

纤夫的脚印

被风抹去被浪抹去

而那些坚实的脚印

再次不断地 被刻印上去


现在

不远的下游有了大坝

水位升高,沙滩被淹没

水线闪着亮光

照射峻峭的崖壁


我回家和村里当过纤夫的

老兄弟们在一起时

他们说,现在一切都变得更好

可是自己的魂

被淹埋在水下了


早 春

◎ 蔡应律

现在的暖

还只是嫩暖

冬的背影变小后

来招惹了一下山川的

寒潮,也才转身离去


嫩在孩子的眉角上

嫩在草芽尖

嫩在柳梢头

嫩在初叶带粉淡香渐浓

连鸟鸣,也忸忸怩怩

来到了变声期


有迎春花在前面开路

春,正抖擞起一身的粉嫩

脚尖点地

纤纤出行


阡陌上,踏青人的那一声吆喝

活生生地

举高了一个季节


也许屋顶也不想

◎ 加主布哈

新的苔藓,已然长满舌头

在破的屋顶,放旧的怀疑

云雾落在睫毛,羊群推着我

可我不想


让露上身,让水蛭爬上脚趾

让打了死结的艾草,绊倒童年

你应该还记得我们的父亲

披着厚重的醉意,离开的夜晚

村里的狗也只是,零碎叫了几声

我至今想不明白为什么


有些人可以一去不回

有些人却怎么也回不去


三味书屋

◎ 十一

沿着后人新走的路

和改道的水

从西往东

由南到北

轻轻抹去烟雨背后的汗滴

鲁镇的模样乡音未改


读书人都知道这个书屋

喝酒人都知道这个酒店

唱戏人都知道这个戏台

敲敲隐藏在草丛里的墙砖

拍拍沉睡在绿荫下的井栏

虽然不是你的德邻仁里

也当跟你上了一次学

陪你读了一天书


喧嚣之后总是平静

繁华终究敌不过流年

罢了

一盅黄酒见底

我已悄悄离开


破碎机

◎ 汪峰

大海的碎纸机,并不储藏钢铁的血性。

在碎矿车间,她把控制键的书信捏在手里,

等着爱人来分担坦途。

但不可能。倒班风吹,大量时间等着零星工程的分娩,

一部分时间奔跑成身体的淤泥。

她咬紧钢牙,电力十足。

一座矿山纷至沓来,一个酷夏和人间势同水火。

她用矿石的瀑布来缓解月亮的情绪。

半夜里,海上潮生。波涛耕种着野性的山峦。

爱人分隔几千里,他从小就受饥饿感的迫压,

在矿业的命运之外不断修改职业的小程序。

而她不避南高原,高压线一样,

离开家和城市敢到高山深谷中去放电。

现在,她工装明亮,每天受命于盐斑的星座,

在车间的顶棚,闪烁而迷离。

血性是一种旗帜,青春只要敢于破碎就能获得轰鸣的机会。

她挺胸,她反复掀开暗夜的挡板,在履带的碾压和推移中,

不断观察身体的罅隙,以期爱情与生产线最终的互联互通。

她一藏起温柔便等同于暴力,

誓把矿石碾成齑粉。


大凉山情思

◎ 吉狄兆林

把大凉山拿来

写情歌,献给阿依莫

花开花落一年年

问天下,还有人比我

更快乐吗


把大凉山拿来

种庄稼,养育儿和女

春去秋来一年年

问天下,还有人比我

更幸福吗


把大凉山

拿来哭拿来笑

拿来生拿来死

问天下,还有人比我

更自由吗


母亲的手迹

◎ 俄狄小丰

幼时父亲在我的天灵盖上

蓄留一绺头发作为魂魄的居所

多年后它会绾成高耸的椎髻

但在我上学那年,椎髻被剪掉了


幼时母亲在我的左耳上

扎出一个针孔作为男人的标记

戴上一只长长的红穗耳环

但在我上学那年,红穗耳环也被取掉了


此去经年,失去羁绊的耳孔

始终没有闭合

似在等待一枚缘定的耳环

逆时光归来,驱走它陈年的孤独

它等啊等,等了四十余年后

终于实现了夙愿


只是啊,无论戴上多好的耳环

祖传的月光再难照亮今昔

好在这倔强的耳孔

是母亲在我身上留下的唯一手迹

不让它继续虚设

也算是对母亲的一种尊重吧


影 子

◎ 马惹拉哈

影子吓我一跳

仔细一看

影子是我

我是影子

自己吓自己


影子在光里

没有光的日子

我不能

成为别人嘴上的影子


他们还说

灵魂也是人的影子

可是谁见过

灵魂的模样呢


无 题

◎ 马楠

记得那时

在桃花漫野的桃林深处

你乌黑的长发

在三月的微风里 轻轻扬起

一朵绯红飘落的刹那

你的脸庞 映照着整片的桃云


你伸出纤纤素手

摘下青碧的桃塞进我怀里

那粉香漫过眉弯时

便漾开了 心底的软


夕阳的光辉筛过花枝

我卧在簌簌的花瓣上

心意早已被春风烘暖

连呼吸 都沾着桃色的暖


那片灼灼的桃林里

一条幽径 伸向深处

你垂眸浅笑 轻声问

是谁的影子 落在了花瓣间


立 冬

◎ 祥子

冷霜的踪迹尚远,在大凉山

晚照依旧暖心

阴云裂隙间,阳光的碎片

均匀铺陈于潭溪滨河碎石走廊


垂柳拂面,深绿柳叶反射夕光

一双双眨动的眼,传递挽留殷勤

不必以醒骨的借口自娱

书页间温情如水流淌

终会洗净一天天增长的惰性


昨夜凉意的裙裾扫过梦境边缘

辗转于清醒与迷幻的两侧

越过黑暗阻隔,掀开残梦的帘子

大雾弥漫中,隐含旭日的晨光

已在立冬之前抵达心扉!


沙锅坪的高粱地

◎ 吉克阿优

处暑已过,沙锅坪的高粱地里鸣蝉嘶哑

一朵云从黎安的山垭口落入谷底

山脊上,风裹挟着海口湖的浪涛声袭来

穗花微微一颤,摇落曲酒的浓香


放眼望去,风儿无意间抖落的颜色已染红天际的云彩

此时渐浓的秋意,被红红的高粱压在层层梯田上

而我只抄袭了它们的窃窃私语


那些穿梭在田垄上的镰刀

使劲收割着散落在沙锅坪的余晖

即使没了炊烟背篓里的猪草始终是傍晚时分唯一的童谣


或许我按下快门的那瞬间

这一千亩地里低头不语的红穗才是焦点

而高粱穗吐出了它的美艳

可我手中的笔再也吐不出形容它的词语


北风在叶片上不停地刻画着秋色

我的相框里却装着一个少女低头回眸时的羞涩

夜幕低垂,高粱叶下那一盏盏紫光灯

又无处可藏了


此刻,无须补光,迟归的脚步

从高粱的暗影中慢慢走来


给母亲

◎ 阿赫长江

母亲,抖一抖日子

抖出太阳与月亮

也抖出皱纹里

荞麦香裹着的炊烟

一个悬在白天放牧我

一个揣在黑夜温暖我


不管风往何处吹

我都会映出

倾向故乡的影子

不管路走多远

我都会生出

探向远方的触须


我永远不会

走失


七里坪

◎ 莎玛雪茵

我的伞布满了陌生的雨

一滴二滴会顺顺利利地落在

我空空的手心

我抓紧握住其中的一滴

留给夏天防暑


石子步道

我来来回回地走

穿行在雨中间

在我身后

有一层异乡的落叶

无非就是

与世隔绝了


禅道小院子的灯光

耐心十足

把黑夜交给了森林

杨二娘家的野草

与夏天齐头并进


火把节怀亲

◎ 阿克鸠射

火把又燃起的时候,

我站在时间的裂缝里,

看灰烬飘向没有你的星空。


童年那个数星星的夜晚,

以为死亡只是故事的结尾。

直到你化成风,

我才读懂所有的省略号,

都是未寄出的信。


思念疯长成七月,

在每一根燃烧的树枝上,

结出不会落下的火雨。


大雁驮着往事飞回,

却找不到当年的老屋门环。

只有一片落叶,

突然变得很重很重,

压弯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再见。


我在灰烬里找你的温度,

却烫伤了整片夜空。


他们都搬走了

◎ 巴莫沙沙

他们都搬走了

离开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村庄

搬到了城里或离城里较近的城乡接合部

留下空空荡荡的村庄


被牛巴阿且卖给狗贩子的猎狗克莫阿各

翻山越岭 逃回了村庄

它成了村庄最后的主人

守住空空荡荡的村庄


丹巴云朵

◎ 白玛曲真

一大片洁白的云朵,划过墨尔多神山

落入长长的大渡河

浑浊的河水,瞬间便清澈起来


沿着山坡而建的藏寨,传承着一个民族的习性

一千年的古碉楼,每一块石头上

在阳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月亮出来了,满天的云朵

隐藏于空旷的山野

娜姆妹妹的歌声,唤来满天星星

则姆花园的花朵,开出加绒姑娘的模样


第四种绝色

◎ 阿苦里火

在那高山上

绽放的不只是杜鹃花

白云绕山,牧羊悠然

姑娘的眉弯托起晨光


在那高山上

熟透的不只是野草莓

羊奶果香,荞麦金黄

回音荡着情语绵长


在那高山上

晚归的不只是赶集人

牧童欢笑,炊烟缭绕

亲昵在星瞳叠影间


我在山径凝望

只为寻找

别样的绚烂

红色、黑色、黄色之外

你是我骨缝里长出的

第四种绝色


一朵云搭建的村庄

◎ 王国清

远远望去,熟知的土墙

退隐在光亮之后

它的想象压弯了山寨


故乡是一朵云搭建的村庄

不甘寂寞的羊群越过栅栏

一棵冷杉干咳出

几只鸟影,梦一样乱


一声迟来的布谷鸟叫

装点,山寨的清晨

被村庄的史诗涂亮的炊烟

照见荞麦


凋零的索玛花焚烧成蝶

火塘掩埋曾经热烈的期盼

如同一位沉默的

智者,深情地把你凝视


小桃树

◎ 琼梦诗迦

这是多年前见过的一棵小桃树

一棵瘦小的长在乱石中的树

我曾对它的未来充满了忧虑

我以为它走不过那年的冬天


多年后的今天

我再次经过那个陡峭的山坡

在阳光里我又一次看见那棵桃树

它居然还好好地活着

枝头还结满了累累硕果


我欣喜万分

看见它我便想起那些

没有走过冬天的人

是什么让它们变得如此脆弱

敌不过一个平常的冬天


早餐芳香

◎ 发星

用黎明的晨光熬制这锅粥

辽宁盘锦的大米

陕西榆林的小米

新疆和田的大枣

宁夏中宁的枸杞

云南昆明的绿豆

湖南龙山的百合

它们在大凉山透明的山泉与熊熊火焰中

散发出温暖融合的早餐芳香



话比雨水少

◎  龙红紫罗

紫色的长裙,有莲花的香

城墙,有缺口

马,在远处

静立

我沉默

我的头发,比树叶茂密

话,比雨水少

失去的,也曾滚烫

痕迹,已被覆盖

我,不再寻找


散步书

◎ 麦吉作体

长长的河堤走廊

空空无物,如我


辽远之处,风推着云朵,

虚空的明镜


甩着尾巴响鼻的马

回到马自身

埋头枯草瑟瑟,秋风低吟


没有人发现我们

就像我们也未曾发现他处

自成完满


呼之欲出的是——

河岸上的清风

虫鸟、草木和石头


火塘记忆

◎ 高一凡

落日跌进山坳

光影伏进荞麦地

田垄上弓背的父亲带回满屋星光


阿妈添柴

千年不灭的火塘噼啪声响

跳跃的火苗

映红布满鱼尾纹的脸庞

摇曳的油灯下

用密密的针脚缝补光阴

三锅庄上的茶壶

沸腾着精神饱满的岁月

阿爸翻着《毛泽东选集》,借用词汇

用蹩脚的普通话

谆谆教导做人的本真

一遍又一遍

用烧红的火钳拨亮不隔夜的期盼


童年的记忆

像白纸上第一滴墨痕

在灵魂里鲜活


屋顶上的炊烟

◎ 祁越

秋江料峭。斯俄普村庄林中起雾了

满地细碎翻滚的枯叶,像某种隐喻的旋律

以暮风的鼓手滑过故乡褶皱的云层

印象里我的母亲。像一只驼背的雁鸟回归

在这块土地上隐忍耕耘了许多年

沉默的傍晚她曾坐在灶台,适时重复往里

增添柴火、烧火做饭,秋天的鸟鸣声响黏满

光秃的枝叶,她额间沟壑分明,朴实的面孔

像一棵即将老去的树:“带有太多破碎伤口。”

提到平淡的生活,她没有太多

怨诉可以饮用。她只有付出半生的执念——

记忆中黄昏从拐弯的山路抱回了父亲的羊群

风尘仆仆的你啊,就每天独自困在屋内

学习打理屋顶上的炊烟,埋头喂猪,或赶羊入圈

深夜时静坐火塘边,那煤油灯下你缝补过晃动的光影

和夜晚聚拢的补丁,让年少的我们被寒风吹彻的缝隙

减轻了很多。现在当我们不再上山拾柴做饭

母亲的鬓发如霜时,我就会想起记忆中

暮秋把直直的炊烟提入衰老的夜晚


八月记述

◎ 吉克有古

我赞美祖父的园子。

打理有条,隼鹰低飞

时不时地发出异响

时不时盘旋高空


两只野兔穿过园中,四个南瓜

落地。大雨中骏马的骑手

仍然在圆形马场,展示力量与技巧

及人马合一的速度


也许一棵树放弃高山

一个人信仰彝语,信仰

一块灰色的石头……

都是孤独者的荣誉


在某个夜晚的寂静之地

词语风暴戛然出现

邛海掀开蓝色被子,让白色船只

遇见远方海上的长裙


松林是如此静谧

◎ 摩瑟西洛

父亲和我从城里赶回

窗外的梅树

落着最后的几片叶


祖父扯下半块荞饼,让我

丢给两只幼犬。

它们摇着尾巴看着

这个不常回家的主人


屋里。祖母躺在亲人怀里

有气无力地

叮嘱着自己的后事


父亲终于忍着泪水

走了出去

坐在一块石头上

我坐在他身旁,说不出话


松林在此刻是如此静谧

山谷里

有风向我们吹来


风过冶勒

◎ 倮伍伟哲

风总记得你的模样

在月光落进海子的时刻

驮着荞麦香的炊烟

追赶远去的马铃声


诠释生命意义的那棵杉树

在时光里摇曳着毕摩的法铃

年老的长者,幼小的孩童

将岁月踏成了诗


火把与索玛的邂逅

融在女人们的日子里

雄鹰与虎豹的傲骨

在男人们的天菩萨里轮转


雨落冶勒雨生情

风过冶勒风带香

裹着山岗的魂

瓦板屋的暖

醉了人间烟火长


羊皮鼓

◎ 格衣木乃

眼睫毛剪开一道豁口

思绪便顺着俄尔则俄山脉起伏

今夜,相遇是命定的潮汐

披风褶皱里孵化的太阳

十月的太阳,向南北滚动

向路边的商贩借一簇火

熄灭的烟斗里

祖父的咳嗽仍未散凉

灼石铺满南方天空

烧红的棱角硌着脚步

经书里渗出的盐,疼得发响

一阵战栗掠过脊背——

石壁上的技艺骤然苏醒

马,长出了能回忆四季的四蹄

四只悬月,叩击大地

羊皮鼓震颤如呼吸

那些鼓面上炸裂的盐粒

灼烧我瞳孔里滚烫的星群


雪做的被子盖着我的故乡

◎ 范圣艳

我已经感受到了冬天的冷

寒意将我推进小屋

我必须换上毛茸茸的被子


一条消息传过来

我的故乡已经落下第一场雪

雪白的屋顶毛茸茸的

雪白的雪压低了松枝

这时候,最好屋顶有炊烟冒出来


明明下雪充满寒意

白茫茫的雪像棉花做的被子

真暖和呀,棉花做的被子盖着我的故乡

我离她很远,却像在她怀里安睡


雨中的交际河

◎ 杨锋

阿布测鲁峰的雪水

流到山脚与龙潭的沁泉相拥

于是交际河蜿蜒荡漾


马洛梁子滑落

细碎月光,从苞谷坪洒向崔家营

果林下问花不语


时隔多年,是否

还想起萧水洞潺潺的流水

暮色下

老岩村的小路还是那么陡峭倔强


搪瓷缸装的誓言

依旧擦拭着河边的旧桥墩

邮电所门口的风

在每一个清瘦的清晨凝成霜


深秋,雨中的交际河

突然弯曲

把往事推向更深的峡谷

河谷震动

正撞开

层层群山的沉默


暮春时节的傍晚

◎ 陈新颜

暮春时节的傍晚

蛐蛐声闪动在大地上

从起伏的群山背后

跳出一个又大又圆的黄月亮


四季循环播放

没有忧伤

我只管欣赏


油菜籽饱了

春天老了

从老去的春天里

走出一个年轻的夏天


和着春天的旋律

◎ 石高铭

漫步城市的夜晚

从不奢望,繁星的簇拥

而偌大天幕下的万家灯火

早已,点亮夜行人的心

那一栋栋紧挨的高楼

是城市里的键盘

我或许也是跃动在键盘间的

一颗小小的字符

此刻,你是在书写

一首春天的小诗

抑或是,拨动春风的琴弦

把一串跳跃的音符

谱成一曲动听的歌谣

键盘缝隙间的我

在漫不经心的

脚步声里

弹奏出一支与之和谐的旋律

尽管,那声音显得如此微弱

我还是时时感觉,春天的旋律

就在身边奏响


月亮与六便士

◎ 佳妮

我仍然在寻找

那双黑色的眼睛

屋外,局促的月光

并没有离去


空旷的房间里

你并不知道

房子的主人已经走了


却有绵延

曲折的声音在说

你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六便士


所有

去胡杨树的月亮上

打捞一杯酒的人

你是第一个举杯的人


在耷埽娲,我看见风夹着泥土远去

◎ 苏文权

原先以为是风的粗细……

白衣沾满泥土,才知道自己挡住了

一块泥土远行的梦。村庄里的木头

以及瓦片、老人、牲畜,都使劲往大地的腹部降落

站在耷埽娲的边上,看晨雾里的格郎河

有一只鹰在盘旋三圈后飞入密林

被吓跑的山羊在青冈树裙脚边丢下影子

是的,在这个早晨,泥土还没来得及赶路

我却看见风夹着泥土远去


雨落报恩寺

◎ 阿七五六

咚、咚、咚

雨落石板

像和尚

敲出木鱼的声响


寺庙寂静

于群山之怀

小小的人们

走进、走出


许愿的、还愿的

有时隔着一炷香

有时是一世缘


一起过日子

◎ 山楠

风吹来北方的你之前

你的信如雪花曾经飞满我的天空

诗歌敲门,打开我的心扉


那年十月的一天

你不顾一切

从千里之外,奔我而来

立于我的门前


你说一起过日子

打乱平日里的程序

油盐柴米乱成一锅粥

诗与生活相互撕咬


南门河岸汹涌着你

洪水决堤的诗句

我便想起大雁塔上的招手

樱花树下的红衫

骊山路上的明眸

烽火台遗址的四月


你,北方的一粒雪花

飘在梦里,撒在诗中


意 义

◎ 陈明泉

有了群山的站起

河流的相会,森林的相聚

我细细密密地缝缝补补日子的遗漏


快与慢之间

是我用慢成全了你闪电般的速度

是我忍着车站的难耐

在我的胸膛与肋骨间

让你的列车呼啸而过

我始终挡住寒冬

用屋檐等待早春的燕子


我劝住仙人掌

让你掌心开出玫瑰

我劝住云层

撤退你门前的雨季

你等到了归途如虹,晴空万里


我挽留了晚霞

你才有了彩色天际

我让石头任性

你的群山源源不断补充钙质

我知道你的玫瑰一半有刺

我低下肩头想斜倚着你……


枇杷与月季

◎ 阿于阿英

巴掌大的地方,月季最先扎根

后来的枇杷,抢走了月季头上一半的阳光


月季不断倾斜着身子——

拥抱太阳,吸收雨露,如期完成自己的娇艳

她的委屈,路人都看在眼里


手握钳子的我,站在光影的分界处

我倾慕每月盛开的月季红

却也忘不了那一口酸甜的滋味

最重要的一点

月季是我种下的,枇杷也是我种下的


我本可以替众生主持一场公道

剪下去,只保留了跟自己有关的那部分


夜晚唱歌的河

◎ 霍琼英

身躯辗转诠释睡意的清浅

夜色里,一条条河流在歌唱

打湿恹恹的梦


黑夜里绽放的

一片片或白或紫或红的花瓣

打开清冷的重低音

倾泻闪烁霓虹,照亮空旷深渊


夜行人匆匆赶赴另一个驿站

在血色的指示灯下

驻足,又前行

水流声渐次叩响夜曲的门楣

惊扰一扇游离的心扉


从城市的鼾声里醒来,在半明半昧中复活

作为夜晚的一个倾听者,穿越模糊大梦

聆听一夜小河在星辰里奏鸣


觉醒是温和的还是冷峻的

◎ 叶华东

我已退了一步

像风过时小草的低头

多么空旷的平原

再退一步又何妨


我看到的

是不是更多

我的呼吸

是不是更畅

我那些飘着的想法

是不是更具体


风在吹

草在长

我还在问


乡间的小路

◎ 巫明荣

春风摇曳小路

野花在送秋波

引蜂诱蝶


夏雨捻滑了小路

鞋在泥泞里目送

嬉戏追逐中远去的脚印

伞影斑斓,有人却在高歌


待到秋风寂寞了小路

落叶纷纷间,拾一枚金黄

藏进课本

伴时光悄悄成长


冬雪妩媚了小路

晶莹洁白,远方

放飞梦想的孩子

举着双脚

把小路折叠又拉长……


冻 肉

◎ 马海吃吉

父亲走后,思念是阿妈手中那根

捻不完的羊毛线,从我的床头

绕向祖灵之地兹祖普乌的柱梁


旧沙发凹陷着,保持

他喝苞谷酒时压出的弧度

我向火塘上方献一杯,酒气上升


生活的密码尚未破解

我仍在泛黄的经卷里寻找

在炊烟袅袅的朦胧中

仿佛看见了他黝黑的模样


阿妈饭量小了,过年的猪肉堆成山

她把腩肉熏成乌黑的宝

轻轻裹入洁白的披毡


我煮一大锅猪蹄,凝冻的,

不只是汤肉,是父亲离别后的

第一个彝历年

妻子备下十二枚鸡蛋,放入

一盆凝脂的冻肉里,端给母亲

炊烟徐徐,与毕摩最后的母语

缠绕成同一根,引向祖地的线


山垭口钻出的那个月亮

◎ 黑惹子喊

月亮,心中的月亮

是故乡的山垭口

摸黑夜行中

突然钻出的那个月亮


她是一轮潋滟的明镜

她有一脸迷人的笑容

我的眼睛突然变得明亮

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愉悦


山垭口钻出的那个月亮

种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我见过城市里的月亮

我见过沙漠里的月亮

我见过草原上的月亮

我也见过大海上的月亮

月亮陪伴我的梦

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在不老的记忆里

我心中的那个月亮

那个在故乡的山垭口

突然钻出的月亮

依旧那样明亮、甜美和崭新如初


◎ 陈虹

无约的夜

月亮偷视我半开的窗

半醒中,我伸手

揽这束月光

打开文字的诗稿

朦胧中,似读非读

静,滋润了梦

丝丝地甜


在他乡

◎ 阿勒灵古

晨曦映红天边的云朵,却朦胧了我的目光。

拨开眼中的迷雾,又见缕缕炊烟。

流年偷走了野性,也偷走了乡音,

总有一些东西,放着放着就抵达了遗忘。


走在异乡的路上我想念乃拖巴干的野果,

那干脆的甜足以抚慰儿童时代的世间一切忧伤。

转眼间匆忙的脚步只是隐没于街道的繁华,

山里的孩子常常为此惆怅。


我想让毕摩的诵经声为我疗伤,

我想在火塘里烤个土豆,

但这些都离我越来越遥不可及。


“那不是晨曦,那是机场的灯!”

旁人总是这样打碎我的美梦。

就像旧时炊烟,它们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南有乔木

◎ 江楚

噫!南有乔木,南有乔木

没有游女,长江断流,书信见底

回溯到刀耕火种的时代

过去的那些遗迹幸存到了今天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方思,是个人名,写在我的草稿里

大凉山,宿舍中,我的草稿里

瞻望弗及,情书落在白昼里

泣涕如雨,眼泪带着秋天去流浪

流浪,在长江边,湿了鞋袜

永结无情游兮相期渺云汉

云汉没有长江,白发里有思念

我带着麦穗走来,麦穗素面朝天

卑鄙似朝圣者,彼何人斯

羞耻地穿上稻壳、麦穗的影子

粘在了诗稿上、衣带上

树上、石头上、手上、心头

南有乔木,诗经里也有这么一首

千年后,我作为辩护者

在法庭上为古典开罪,铭记至今


◎ 李波

春天

我把自己种在书里

到了秋天

好多个我长了出来

都是崭新的


晚上

我把自己种进睡眠

到了半夜

好多个梦长了出来

都是热乎的


那天

我把你种进我心里

分别的日子

好多个思念长了出来

都是愁怨的


等待妈妈

◎ 阿达使拉

曾送走过一个又一个黄昏

也曾迎来一个又一个晨曦

可我却从未看见妈妈归来

于是,我把一首思念的阿都高腔

藏在了群山之巅

白天黑夜

我用手指头,数了一串又一串日子


此刻,日落西山

宁静的村庄

炊烟袅袅

晚霞正浓

心中想起,妈妈那诗意的名字:

孜孜普乌日古阿鲁嫫·阿吉嫫日作诗薇

妈妈是这片土地上的歌手

她的心海里

住着口弦、山歌、美食、服饰

住着人类无法

解读的语言密码


我想,妈妈或许只是去了后山

许久许久

未归……


困 惑

◎ 秋池

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

餐桌上的母亲

总用筷子扒拉每一道菜

像是喃喃自语

又像是问询对面的我

这是炒的啥

那又是炖的啥


那一时

母亲的眼神

跟早些年策马草原一样

依旧犀利

如同我

面对生活专注地审视

却总是困惑于

那些在眼前浮现的浑浊


迁 徙

◎ 安志琪

荞麦的纹路

破译出足印的密码

千百次守望的群山

穿越远古的风

四季里谱写成诗行


妈妈的乳汁,抖落一身星辰

粒粒种子,缀满粮仓


父亲的猎犬,追逐

林间滚烫的年轮

将故事镌刻山岩,挤出

阳光碾过脊梁的速度

寒夜不曾绕开门扉

祖先与父亲,和冬季

签下共存的契约


今日,荞麦花浪

串成一片细碎的风铃

大雁,缝补着迁徙的归途

被风干的吟唱

在荞麦根系下缄默成土壤的密纹

收纳,进入这片属于人间的大地


大凉山速写

◎ 米赢

一把锄,两柄镰,三捆蔬菜

盛开的荞麦花地

画里,所有的阳光温暖如初


我在梦里荒废着几样信仰

抒情味越过山岗

拉上窗帘后,黑夜是白天的情人


一头驴,两匹马,三行飞鸟

把天空占满,风是绳索

放牧的老人与孩童,在画外静守出口

他们担心一滴水把大海堵住

画里的东西溢出画外

就成了赝品


和大部分人一样

我在画外音里,长久等待画龙点睛的人,

史诗般的落款声,落在低处,

落回泥土怀中,或者

也落在了大凉山身边


消失的马

◎ 杨健华

走在山路上

包袱越来越重的时候

我会想起那匹消失了的马


它曾驮着土豆、燕麦回家

曾把盐和铁带到远方

那时的马尊贵,嘶鸣一声

主人即使耗尽家财也要

配上一副好鞍


新的事物在改造世界

人当然也在其中

我们开始吃马肉

在驱车远行的路上

遗忘被父辈视为荣耀的马


落 日

◎ 安正福

太阳像个红柿子

被风使劲吹往故乡的方向

最后可能贴着爷爷家的房子

落了下去

暖暖的。也暖了

千里之外的我的心


月亮把我的心事包裹起来

准备寄往另一个深夜

我抓住如水的月光

想要写进去我还没有

表白的心意


那被我塞进月亮包裹里的信

上面还写着:深秋被岁月折磨得

有些沧桑

誓言和着败叶在大地上打转

落日的余晖和初升月亮的亮光

再次染白我的身影

虽然有些暖

但也有着些许的无奈


秋日观鸟岛一景

◎ 陈林

苍穹,蓝得使人心醉

飞鸟,衔来荷花的幽香

白鹭,轻立荷叶之上

岸柳,垂首摇曳倩姿

你,独立水畔凝望

风起,飘扬你的秀发


时间,揉碎了记忆

岁月,锈蚀了心迹

三十多年了,为何你的秀发

又在我的眼前飘起

怅然,逝去的青春追忆

不知如何诉说难以言表的思绪

以及没有颜色的

——心情


午 后

◎ 蔡永浩

午后,你要我陪你

走这样一条路

这让我沉默

那些枝叶罅隙

射入的光

进入不了森林内部

鸽子咕咕地睡去

你一直不敢大声说话

不敢轻易打破梦境

你轻呼我的名字

再走几步,就是辽阔草原

可是,多年以后,你会像我一样

在这样的午后

聆听那些光影斑驳的树木

倒下的声音吗


石 头

◎ 沙文康

一场大雨过后

小草开始狂欢

城市的表情变得亮丽

一场大雨过后

才发现又一个年头接近尾声

梦醒来的早晨

看见雄鹰在天上飞


在乡下

◎ 沙辉

在乡下

你需要去掉自认为高人一等的普通话腔调

而去努力听懂鸟儿们的乡土口音

风吹过树梢,像是千万根竖笛在奏鸣

传来如近似远的万物和声

此时你是模糊的、遥远的,也是

明白无误的、近在咫尺的


在乡下

泥土无比固执和热情

你只有主动去接受它而不能

像在城里一样嫌弃它

否则,它们会发起攻击让你孤军奋战四面受敌

你可以在与它们的亲近中饱满自己

并且闻见一坡又一坡的荞麦花香


在乡下

天空无比的高远蔚蓝

泥土却与你亲近形如你的邻家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