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或一场梦想的雪
——兼致羊卓雍措
◎ 何华安
二十年前,我梦见
第一场雪落在羊的耳朵上
我从未知道那羊来自哪里
夏末中午,阳光在湖面生长
一株株墨绿的微澜掩饰不住少女的轻喃
也无法阻挡金币相互撞击的光芒
我忽然看见一只羊在岸边吃草
草也墨绿,却多了柔嫩、茂盛
像我逝去的亲人的灵魂
羊抬头看我
我有种啃食青草的冲动
身着红衣的喇嘛从羊身边走过
他的经书被风翻开
书里有一只羊的图案
炫目的阳光打在我的脸上
睁开眼,羊不见踪影
我沿着湖岸奔跑,一阵雪花悠然落下
雪越下越大,我在雪中奔跑
直到所有人都看不见我的背影
二十年后,总会有人看见
海拔4998米高的经幡上
挂着我风干的三滴眼泪
井
◎ 安连权
经年涌流的泉眼突然枯竭了
没有一点预兆,你跟姐姐抬着
空桶怔怔地站在井边
别人家已经先来一步,你们只能去村外
寻找:水被汲尽后,很小的井
因此而缩变得更小了,仿佛刚刚分娩完的
子宫。你想进去蹲坐在那儿
等残余的可怜的细流慢慢蓄积
但也被邻居留下孩子占据
但你们最终在山下找到
另外的希望的溪坑,装满水的
大塑料袋在姐姐的背篼里摇晃不定
像是被轻风吹动的气球,让你只能眼望着
跟在后面,气愤地想一脚踹翻
那井口边的水桶,不理解
姐姐为什么要拦阻你(那男孩比你还小
两年后却将因同样的水而意外夭折)
即使摔倒受伤,水袋滚落并完全倾洒
在路崖下的油菜地里,也禁止你
把这件事告诉给身在外省务工的父母
但最终你们还是有了生活的水
罕见的干旱也很快成为过去
那小片被意外滋润的油菜花可能还在
继续开放和闪耀,像是从井底仰望的天空
大于井口和你原来的年幼的想象
情 诗
◎ 仲诗文
春天的时候
我突然想起你和你的母马
我记得
你把马儿套在一株
年老的桃子树上
你动作夸张
跑上跑下
给马儿投喂了一槽的青草和星星
“好好歇着吧,不会再亏待你了。”
你又指着开满花儿的山坡
说,要是马上就死掉
我也是愿意的
春天的时候
我提着一壶酒
踩着松软的泥土
走了很久来看你
那天湿漉漉的
“要是晚上没有月亮,该怎么办啊?”
你摸了摸我的脸庞
让我跟着你
来到落满星星的田野里
和你手把手
把两具浑身滚烫
将要发芽的身体
插入泥土的腥味里
中秋他乡月
◎ 李先钺
这是一个美好的时辰
羊群沐浴着彩画一样的霞光
慢慢地开始移动
我不想任何事情
只看明亮的晚霞
像羊群一样放牧在天上
毡房边,小河无声地流淌
一大片五颜六色的小花
说开就开了
我的巴音布鲁克草原
幸福,就这样
壮美辽阔开来
今夜,你在他乡
我在巴音布鲁克的明月下
静静地深情 仰望
你是月光下遥远的金桂
一丝丝一缕缕
飘来中秋的馨香
我借他乡的一轮圆月
挂在你的木窗
我借他乡石榴的嫣红
做一款唇釉
抹你亲吻相思的唇上
我们的人间
这中秋,便月满了中堂
静夜思
◎ 邓德舜
1982年冬天的夜晚,我反复
梦见,白雪一样干净的盐
厚厚铺垫在摇曳的床前
梦见爷爷奶奶在川北老家请匠人帮忙
杀一头摔断了腿的黑母猪
那是我们曾经一起养了多年的怪物
爷爷把雪白的盐抹在老猪四分五裂后伤口的
每个截面
奶奶用柏树针叶烧烟熏出腊味
也熏出老泪来
梦见他们寄来我最爱吃的腊猪蹄
可再怎么煮也啃不动
我困在天津海边一间小屋里
听盐腌的海风训话
单人床像老家小渡船在渤海湾打转
始终靠不了岸,那一年
我莫名其妙,没能赶回四川省
苍溪县镇水乡,因此
至今无法消除嘉陵江边
爷爷去世的那个痛点
往日的鱼群
◎ 张然
夜色已经漫上来了
淹过了我的胸膛
我的头顶
我像一枚人参
被夜色浸泡
终于渗出些苦味来
使夜色变得更浓
从心底渗出的颜色
与夜色融为一体
也许你看不见
更看不见活在我胸膛里的一群鱼
它们五彩缤纷
游刃有余地穿梭
丝毫没有察觉
我多年后的凝视
一阵凉风拂动我的身子
鱼群倏地惊散
留下浅浅的波痕
和多年后的自己
第一场雪
◎ 李世许
如你所愿,雪上山头,从此
大熊猫可以滑雪,到山下送信
告诉你,我还在小木屋
等你如奇迹降临
你见过那些羚牛、猴群和连香树
你知道我跟它们一样
离不开自然法则。我需要你
相信我,雪那么冷、那么白
红石河不会结冰,你在那里
遥望山顶的雪光
世界因此明亮起来
游鱼、飞鸟,像透明的琥珀
雪是一场表白,你知道吗
那只送信的大熊猫,忧伤是因为
我不够乐观。我会不会成为你的全部
你能不能,像我一样,值得
高 楼
◎ 罗瑜平
像一把风的刀子,这些高楼
收割了一望无垠的麦地,水田
在一场场汗雨后,春笋般生长
耸立在空中。
高楼高起来,它四周的山矮下去
天空也矮下去,乌云密布的表情
让鸟语黯淡,河流失语
暮色里,那些布满沙尘的头盔
摩托车尾座搂着男子的女人
他们穿过车流和灯光织成的天街
向与城市相反的方向疾行着
从楼里走出的,也有我的大哥
他曾说等楼建起了,就在楼里住下来
他说钢筋混凝土里浇筑有他的汗水、血水
还有一根折断的手指头
他说与它们住在一起,身体就是健全的
他的目光,从俯视、平视到仰望
直至脖颈与肩成90度
最后,还是低下来,停留在一张广告单上
他沸腾的血,也由热到凉,然后,冰至心底
点一锅旱烟,抿一口烧酒
他对与他一起进出高楼的女人说
这楼就在眼前,那么近
怎么需要我们耗一生去走啊
小 雪
◎ 王清蓉
黑夜漫长,你到村口时
天色刚刚明亮起来
荒草没过膝盖,落叶在荆棘丛中
酿出腐朽的气息
你的脚步有中年顽固的沉稳
怕惊醒土丘里的小雪
少女的,同享小秘密的小雪
阳光穿过细密的松针落下
你张开五指,要收回三十多年的时光
收回困顿的自己
风把阳光刮得稀薄
你和小雪絮叨生活琐碎,忙碌的工作
还有日复一日的疲累和无所适从
你忘记了多年前,老屋隔壁
小雪和她的母亲在苦涩的中药里走失
有彻夜的恸哭和哀伤
你和虚白的小雪对话
隔着疫病、地震和一些不确定
风一直吹,风替小雪回应
风把归途吹得飘忽不定
回城路上,有泪水打湿方向盘
你忘记告诉小雪,某些夜里
你沉溺于一帧帧旧梦
和小雪在奔跑,天蓝水净
耳畔是牛羊舔舐青草的声音
车灯里有小雪飘落,终于配得上
这一天的忧伤
麦 田
◎ 陈小诗
绿油油的麦苗,在风中轻轻摇曳。
有人在呼唤——“我从未怪过你
我从未怪过你,阿米尔少爷。”
弄丢风筝的孩童,在梦境与现实之间
寻找晴朗的日子。麦穗粒粒饱满,
风温柔地吹散灰白色的云层,
远去的童年,在春天归来,
带着新的消息:春天,春天
是追寻的游戏,和欢喜。
夜半叙事
◎ 周萱
不知道是咳醒的,还是渴醒的
醒来时,脑海里一幅幅画面
正在被急速切割翻转,立体地呈现
鼓着帆的船,长长的桅杆,湛蓝的海水
窗帘缝隙里透过一道光
投射在墙顶,黑暗中
屋里便生出了两道光
老辉在身旁打着匀匀的轻鼾
窗外的风试图拍打窗玻璃
又被裹进一个个画面中
立体主义画派、野兽派、印象派……
那是好多年前,一位朋友
送给我的一套明信片
记忆总会过滤掉庸常,在时光深处打捞
那些隐秘,此刻泛着光
青川战国木牍
◎ 川江号子
一个王朝的梦
从战国就开始孕育与刻写
历时几千年
这个梦
在一个叫青川郝家坪的地方
公布于世
一个木牍的呼唤与呐喊
穿越中国历史最初的心脏
一不小心
就破译了大篆小篆的阴谋
其实,朝代更替
真的不需要刀枪与硝烟
只要动一动文字的笔法与结构
大胆一点
整个朝代的章法也就变了
这些木牍,如同战国的匕首
直戳先秦的软肋与藏锋
把一个四平八稳的汉朝
提前送来
窗 外
◎ 伍国雄
孤独是一道风景
你听,清晨第一声鸟鸣,多么悦耳
高一声,低一声,偶尔还有稚嫩
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这么早
落日,过往的飞机,街上大闹的酒疯子
这只是一个瞬间,不是定格
对面楼上那盏灯,通宵亮着
耀眼,成为点睛之笔
今夜,我独守孤灯
可是你窗外唯一的呼应
小 院
◎ 车红梅
阳光落在桌椅上
小青瓦覆薄霜
花圃里盛开的月季
肤色清莹
戴翡翠绿耳坠子的大姐
生炉火
天空把蓝不断加深
一只灰白相间的鸟
“噗”的一声
从低处跃上高枝
柿树落光叶子,小灯笼
千盏万盏挂出来
它们前世是饮者
来到人间,必定要大醉一场
从城市回来的男子
以“草谷”为名
沏茶,煮冬梨水
备地道的一日三餐
空闲时,邀好友走蜀道
山中赏雪
这个可以听见草木声响的地方
时间慢,多少事
像我们遇见的那种美好
不加修饰
我沿着父亲的足迹走进矿井
◎ 冉军
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矿工
我没有背膀,没有关系
只有一个像煤一样的父亲
父亲一辈子在矿井下穿行
在煤巷中与矿车飞奔
带着煤巷中的煤粒
在飞。飞啊
煤粒没有翅羽
只有涌流的暗血
煤的思绪如巷道里的风
呼呼地叫,像低沉的呐喊
父亲在我未成年之前
从未向我讲述井下的情形
在我成年后来到矿山时
也只提及煤。我知道
父亲与煤已成为一个整体
矿井下的景象
已融入他的骨血
我要下井去,沿着父亲的足迹
想象父亲曾经在矿井下的样子
触摸煤与父亲的骨头是否是
一样的感觉。把井巷
装进我的心里,让煤
在血液中奔流。让煤的焰火
升华为我的阳光
近 邻
◎ 小野
在父母坟前
我点了一支烟
旁边有人提醒
母亲也抽
我又点了一支
看看不远处那座坟
有些落寞孤单
这么多年了
也没人来认领、祭奠
我想应该给它也点上一支
——我不点,父亲也会去
我是远亲
他们,是近邻
石笋坪,披上了白色的婚纱
◎ 冯显茂
与那些温暖的红叶林相比
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宁静中,充满了圣洁
端庄里,蕴含着优雅
农家小院变成了白色
路边的观光车变成了白色
园子里的柿子树上
几个零星的红色小柿子
也覆盖了一层白色
回眸远望
那些拔地而起的石笋
在风雪中,亭亭玉立
一场初雪,用一种朴素的色彩
装扮了一位秀丽的新娘
冬
◎ 罗华英
下午,有细小的雨丝
从天空飘下来
远山灰蒙蒙的
似厚厚的薄纱,在山间起伏
那疏离而又阴冷的样子
给人寒从心头起的冰冷
天又低了一些
仿佛站在对面的楼顶
就能摸到天空的云层
而楼下建筑工地上
轰隆隆的机器声
从早到晚,不知疲惫地吼叫
仿佛在宣泄,积压已久的沉闷
想把地下的钢筋,撬上天去似的
它们,从不因一次小雨而歇息
更不会因拖欠工资而停工
一些被雨水淋湿的人
心,比天空还要阴沉
傍晚,雨还在继续
阴寒与潮湿也在继续……
风收走最后一片树叶时
冬,就成了冬的样子
雨 后
◎ 罗树根
雨刚停歇,路灯的光在路面荡漾
像刚刚挂在枝头的葡萄,带着清甜
我站在窗前,身体变得很轻很轻
仿佛一片被风儿托起的羽毛,飘向远方
远处连绵的山峦在暮色里缓缓呼吸
静静等待,脚下的城市渐渐沉入夜的怀抱
被暮色温柔地消化
偶尔有车辆驶过,像是流星悄悄划过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这是远方传来的鼓点,这是雨点敲打着梧桐
我用身体丈量夜晚,往事如同深海里的鱼群
不时跃出水面
月光在江面上轻轻颤动,她在诉说着
一些未曾说出口的话
孤独的船前行着,他在寒冷的黑暗里
收集温暖
这些有时是一声叹息,有时只是
一个简单的微笑
船停下了,在这片专属于
黑夜的水域里停下了
渔网缓缓抛向江面,然后又缓缓沉入江底
所有的疑问,能否在这里找到答案
不朽的老房
◎ 刘俊
儿时生活的老房,经常出现在梦里
那是一座黄泥筑墙、长木作梁
青瓦覆顶的老式土房
静静偎在山的半腰
这次,爷爷的身影在屋旁地里播种
奶奶的背篓,压弯归家的小路
而我爬上院坝边那棵歪脖子杏树
正朝山外张望
父母在我很小时就背井离乡
为了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他们用汗水,在场镇换得一套楼房
从此,土房就成了“老房”
久无人居的老房,最终坍塌了
父亲将木柱、横梁……清理出
有的撑起我成婚的篷布
有的化作灶膛火焰
烹煮佳肴,款待来宾
老房子,也算完成最后使命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
曾经通家的泥路,铺成水泥路
昔日邻居也新修了小楼房、小洋房
宽敞明净,如别墅般
点缀着焕新的乡景
父亲常念叨:想把房子修回去
随着老房在我梦里经常出现
我想我内心,也是希望老房以新貌重生
那是对故土的眷恋
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朽基因
小雪邂逅
◎ 何开红
一棵树,在一个山凹的拐角相遇
四野没有灌木,没有旁芜
小雪的天光静流
它把自己晕染成一道光束
光照之下,是青麦的呓语
和农人的荷锄
一棵树,在一个山凹的拐角相遇
四野没有灌木,没有旁芜
凛冬的山脊冷峻
它把山凹张扬成一匹画布
画布之上,高天瓢泼为长湖
层云放牧为群鱼
一棵树,在一个山凹的拐角相遇
四野没有灌木,没有旁芜
凌风的躯体孤独
它却把灵魂融进血脉枝虬
血脉喷涌,每一节都化为音符
烙入行者的心路
那些消失的和不曾到来的词语
◎ 王永川
我小时候见过马灯,而现在不能看到了
也见过舂米的石臼,现在没有人用了
马灯高高地挂在带着木窗花的门前
而石臼还在怀旧的院子里对着雨水发呆
大概它们只是一类词语
我读起来时还带着灵魂的心跳
我见过镰刀在月色里发亮
还有铁犁在节气的野草里被磨得精光
麦子黄了的季节,镰刀咔嚓咔嚓发响
满山的流水也清凉
土地惺忪,铁犁被牯牛拉动
村庄有永远无法忘记的喝彩
这是我曾经生活的部分,摩挲它的质地
如同骨骼带着声音
现在,镰刀和铁犁都在慢慢隐逸
隐逸在村庄的月亮里,在马达和城市的快讯里
大地沉默着,那些来去的人在远处移动
须臾便消失在土地尽头的大路里
另一些事物在慢慢挺进
比如收割机、无人喷洒机
黄昏初上的时候
轰鸣了一天的机械把广袤的田野吃了个透彻
热气升腾的笔记,月亮静了
忽然间我读到了很多……
那么多东西,那么多词语在乡村的纸张里出现
那么多方块字,一横一撇都有一个缘起
而我只是孜孜不倦地认读着
那么多词语在村庄界面上出现
数也数不清啊!风一吹,便写满季节的天空
秋 分
◎ 张小梅
它以为春天来了
它飞过小丘,堆砌石头
它唤来白蝶和飞蛾,偌大的网
手舞足蹈
我从甬道爬出来
紫色的小花,便足踩我的影子
我坐在它的荫下
把它赶得快些
遮断它的光线,把影子投在粉壁之上
于是,衍生出树叶、秋天
我无法把它装在原来的枝头
我感到有点迟暮了——
而它,仍依稀显示着无形的文字
从另一枝上
常绿,而又失去力气回答
我没有接近它
因为我另有念头
蜡 梅
◎ 背二哥
小院里的一株蜡梅
叶子已经流离失所
风中的枝丫单薄无助
她却有些坦然自若
我想,她在面临一场守候
只有等一场雪来
一场感天动地的倾诉
才能打开她的心结
她才会喜上眉梢
那时,她的笑啊
一定不仅仅盛满阳光
老柿树
◎ 陈春蓉
门口的老柿树,
长在田坎边,屹立在寒风中,
只有几颗零星红果做伴 。
在冬天它像一个孤独的老人,
守着空荡荡的枝丫打盹。
粗粝的腰身裹着绿苔和泥霜,
岁岁年年,没挪过半步。
我不知道它是何时发芽长苗,
它先于我的记忆扎根于此,
当我与先生相识后,
才望见它已高过屋檐。
我们很少回老家,
只是惦记深秋时,它挂在枝头的甜,
可它站得太高,竹竿都够不着,
树上熟果,或被麻雀斑鸠啄食,
又或坠落泥地化作来年的养分。
过年时烟花蹿上树顶,
绽放的暖光照亮树干,
它静静站着,任光亮闪过。
如今站在树下仰头望,
它依然高大却略带沧桑。
风吹过时,
枝丫间的碰撞,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外婆家的水井
◎ 康灵
时常,梦见外婆家
还有她家的那口水井
水井。非常简朴,依山而造
只有井口的那块井台石
拿得上台面,井身不大,也不深
却能容下外婆一家四代
十几口人每天生活生产的用水
后来,外婆外爷走了
舅舅们迫于生计,举家搬迁了
水井也跟着荒废了
失去了昔日的繁华
四周长满了杂草
偶尔,会有一两只小鸟
飞来觅食、饮水
如今那口沉睡近二十年的井
总在深夜,从我记忆的深处
唤醒我那回不去的童年
还有那些渐行渐远的乡愁
仿佛,让我又听见了
井水流淌的……声音
打工回来
◎ 立风
屋顶那丛野生的
艾蒿不见了。五根晾衣绳上
挂着二十几件衣服裤子
九床床单和被套
记得那天早上,我看见两只鸟儿
从艾蒿挑出的枝条上飞走后
留下两根空枝条
独自颤动,无物应和
秋 寄
◎ 赵武
我听到一片叶子落地
如我听过的故事
菊花独自在风中开放
一条空寂的路上
月亮越拉越长
穿过少年抵达中年
把冰露放低到
潮冷的泥土
剩下沾满我潦草半生的纸片摇摇晃晃
生疏的几声啼鸣是寒鸦
打磨不太规则的记忆
秋风送进年轮淡淡的墨迹
这日渐苍老的大地
如何贴上一层又一层邮票
寄给新鲜的故乡
成 长
◎ 李娇娇
又看见了那堵墙
墙缝中的杂草似乎长高了
过往的经验告诉我只能绕道而行
住在内心的小孩不停抗议
她痛恨我的懦弱和妥协
可我逼她仔细看我的疤
那泛着微光的结痂她无比熟悉
那正是她曾经的勇气和执着
如今它们支离破碎
我的心脏险些在小孩的泪水里溺亡
迷茫和不安将她一寸寸吞噬
最后小孩消失了
我把她死亡的过程称为成长
我以文字纪念那个勇敢的小孩
屋外寒风凛冽,我坐在火炉边
过往的星光在脑海里拼凑熟悉的画面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怀念曾经的勇气
我摇了摇头甩掉那些思绪
将一块绿豆糕放入口中
香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冲散遗憾的苦涩
那个消失的小孩应该也会
喜欢这般简单的幸福
土与星
◎ 王一帆
暮色四合时,我又想起了那片田
祖父的袖口,沾着稻穗上的晨露
犁尖划过的纹路里
藏着春天的契约,秋天的诺言
风卷着稻香漫过来
像母亲唤我的声音——软软的、长长的
飘过每道田埂
老屋墙根下,河水还在流
青苔爬满石阶
印着祖辈的脚印
深深浅浅
我在城里看霓虹
却总想念土地的体温
想念父亲扶犁时,那个挺直的背影
想念炊烟里飘着的,那份踏实
这人间的光啊
原来都是从泥土里
一点点长出来的
我握着的不是远方,是祖辈传下的念想
每粒泥土都认得我
每阵风都带着故乡
夜再深,星星总会亮起
照着回家的路
小 雪
◎ 邱正华
那时,我们不明白什么岁月短长
只知道小雪,是你浅浅的小名
竹枝做马,童年被弄得一骑尘灰
我们把小雪喊透三山两水
而你应答的回声,从山岩这边
清脆地折碰到山岩那边
后来,我们都不经意成了候鸟
零乱了四季迁徙的规律
炎夏季节站在南方的十字街头
冰冻时候却蜷缩北方某一角落
如今,镜中两鬓轻盈泛白
突然发现今天是节气小雪
突然想起地理书上的季节轮回
突然想起有一个叫小雪的名字
突然想看天空小雪飘舞的景致
突然感觉衣裳单薄,好冷啊
今晚小雪,一年又恍惚游走
小雪,你的南方下雪了没有
非 鱼
◎ 何小彦
其实,我的心思不在钓鱼
也不在花。起个早
离开床,离开无梦的夜
有人喊一起出去
就出门了。离开房子、院场
今天晴空万里,看天气
继续高温橙色预警
我不钓鱼,我只在岸边溜达
有花就赏,有稍奇特的
石头,就赏石
我体会不到中鱼的惊喜
我替钓者看着那骄阳,一点点
从山的背后挪动
等那灿烂的光,洒满河谷
避无可避的时候
等他说,我们回去吧
我就说,回去罢
子 鼠
◎ 陈林彦
黑暗里,我咬断脐带
第一声啼哭是锋利的
撞开了墨团
墙缝中,我搬运着光的碎屑
一粒粒,填满夜的粮仓
尾椎摇晃,十二个影子依次醒来
我站在最前面,数着时间的齿痕
月亮是偷来的奶酪
在记忆里发着霉点
我啃食着,自己的尾巴
宿命的磨盘吱呀碾过
我蜷进幽暗的缝隙
等一道断裂,咬穿黎明
唐家河
◎ 李敏
阳光不仅在你脸上,也在心里
脚底是城市的记忆
心里还有一道田埂
高山湿地的无边际红叶都交出了自己
一片红叶和一个人的相遇
如此辽阔,如此逼仄
摩天岭以最后的延展之势
俯冲下去,穿过亘古
并把沙哑的部分
留在了你的声带上
来的世界,已经遗忘
去的时间,一片苍茫
我喜欢一片红叶里的黑暗
黑暗到足以藏好翠绿的小火花
那一刻
真想在丛林里发现你的旧情
但是没有
茫然地坐在石头上
仿佛一滴水在辨认一条河流
雪落时
◎ 何其超
小时候最喜欢雪
那时的雪甜蜜可咀
含在嘴里会化出糖霜的形状
我们用手半捧碎银般的亮
追着雪花跑成歪歪扭扭的诗行
后来雪开始长皱纹
落在晒粮草的竹簸箕上
粘住妈妈择菜时的叹息
爸爸擦犁的手纹里
冻着未说出口的霜花
那一年
接送我上学的老黄狗
脚印被新雪盖了三层
婆婆纳鞋底的灯影
跟着最后一片雪花沉进冻土
爷爷烟袋里的火星
熄在某场雪的深夜——
如今每次抬头
都看见爸妈的鬓角
正落着当年那一场雪
向阳山之秋
◎ 林立
向阳山于我,是清晨的开始
一杯沸水,几片贡茶的叶片
沉浮中,泛着青绿
有烟火人生的滋味
抿一口,清香中的淡淡苦
我生命的另一种春色
人间清香仿佛重来
我的眉间山水并不远
灵魂的回音空灵
一片片叶芽
湿过彩林薄雾
雨声滴答
夕阳与向阳山对饮
燃烧我们的热情
此刻,我确信,茶海深处
云雾浓烈,醉了云朵
活着又加了一层深意
静候万物醒来
挖红苕
◎ 云兮
一地成堆的红苕
就像长在坟茔里
这么说,这死亡
看上去也是鲜活的
在生长
有一锄,我挖下去
只有一段细长的茎
像我小时候夭折的表哥
乘着黑夜
埋在更黑的黑里
有一锄,我挖下去
不小心断为两截
像我年轻时那段苦涩的恋情
突然断联
无疾而终
还有一锄
挖出两个一大一小的
活灵灵地睡在那里
手拉着手
如此温馨
好像我的父亲和母亲
陈家沟的半亩荷塘
◎ 妫澜兮
半亩方塘,是陈家沟
抠出的一只眼
盛着些陈年的月光
和几尾游不动的云
风过,荷叶不响
静坐,似一群打坐的尼僧
守住水面的涟漪
也守住水底的淤泥
偶有白鹅,红掌拨碎倒影
那本摊开的经卷
便有蝌蚪,摇头晃脑
念着无人能懂的梵文
我蹲在塘边,看一朵莲
从青涩到枯寂
多像村里的老人
把一生,都活成了藕
深埋着,不与世人道的节
龙门山
◎ 王小泗
不止一次。沉湎在故乡的青山上
在这里,时间也有打盹的时候
将山上密扎的树木,荆棘撑住天空的支点
林间,几只雀鸟,悠闲散步
觅食的姿态,低微而单调
日光之上,微风中的人影,恍恍惚惚
我所爱的野花,开满山坡
远处有牛羊在移动
一片开阔的水面,正好盛下
一座秃顶的寺庙
龙门山,不是名山
却是家乡唯一高过良心的地方
年年正月十六,乡人们
争相出游,登临
他们在泥塑的菩萨前面
许下来年的希望
家乡的菩萨朴实、宽厚
就是你把家里的剩饭、剩菜
用来祭拜,它也不会计较
家乡土地贫瘠,也没有什么名人
虽然也在人间,却被外面的世界遗忘
我深深惦念的父老乡亲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天啃着塞满月光的麦饼
看着碗里的自己
心药琴师
◎ 王皓云
拾着心灵的碎片
摇着情感的旋律
慢慢地渗透
丝丝地触动
那份酣睡的心田
咀嚼那份慵懒的
惆怅的日子
阴霾拂着晴空
枕着一份郁结
衔着一剂良药
烹蒸流失的思绪
一缕缕游动情丝
一汪汪真情
悬壶问世
拨动松弛的心弦
触动冰山一角的游丝
一泓清泉浸着裂土
一阵清凉拂着酷暑
一层乌云重见蓝天
一句句心药的话语
唤回心灵的晴空
梳理迟疑的脚步
春笋后一轮彩虹
映照美丽的天穹
拧巴的初冬
◎ 王远红
与从树隙间射出的光之箭矢
相撞,猝不及防地
躲避它热辣刺痛的吻
在没有房屋出现之前
我们是山的主人
包括纯蓝色的绸缎天空
玛瑙似的野果
咀嚼旧日发黄的酸涩帧影
没有篱笆的野菊花
终究等不来东晋隐士的跫音
于半秃的山坡,活成了一幅寂寥的相思
惹得几只蝴蝶轻颤,似遇旧相识
一树树的灯笼——鹅蛋柑
点燃了前方的旷野
一只只饱满欲裂的乳房,低垂着
欲反哺深情宽厚的土地
贴近,再贴近
几声犬吠,拨开了
大山午睡的眼睛:
鱼儿在池子里安分
莴笋卖力地讨好主人
树林秀着成熟男人该有的肌肉
年近七十的妇人,一锹一锹地
松动比她还拧巴的空地
等开春后种上玉米
清洁工
◎ 邓君凯
在某个下午,阳光慢慢成了一位清洁工
四季守在公园里
叶子想什么时候落就什么时候落
叶子和清洁工是好朋友
曾经参加过公园里的大合唱
它们的脚步无畏地保留在这儿
清洁工的扫帚铁一般尊严
不怕叶子从树上掉下来
树没有留住鸟,也没有留住夏天的太阳
清洁工还要在枯树下守候冬天的太阳
落光叶子的树
不会把自己隐藏到某个事物中去
七夕说文解字
◎ 醉猫
用手建一个家
让心上人住
叠成一个繁体的爱字
夕是多字的一半
预示着要找到另一半
所以在七月七
两口人组成了侣
房子里有头猪
家才能衣食无忧
今天不讨论面包与爱情哪个更重要
只谈虫二
文字雨
◎ 悦小耳
文字,真是神奇
我的想法多了,它就像泉水一样
从脑袋这口井里,一股脑儿地往外冒
冒成凌晨5点的细雨
一滴滴,一行行
打湿白色的稿纸
时间紧揪着没个收尾的劲儿
要是想法少了
就如遇到一场天旱
哪怕一滴雨,也得等上老半天
甚至耗上几个月
眼看着笔尖儿外的天色
换了一茬又一茬
说不清,为了个啥
也道不明,最终说了个啥
就是乐意再等等
等文字从心里冒
像雨一样,从一滴,到一串
下满一条江
这才顺了气口儿
了了一桩难办的事
立冬后的午夜
◎ 孙瑞雪
立冬后的午夜,路灯的亮光
被杂乱的树枝划得
支离破碎
一根根斜挂在我单薄的衣上
让我如醉酒女子,歪歪倒倒
缓慢行进在暗夜中
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让我念起
石板上雨后探险的蜗牛
外出觅食忘了回家的蚂蚁
它们与夜色中的我
何其相似
这些弱小的生命
小心翼翼借着灯光
寻觅着回家的路
我慌忙停下脚步
生怕踩疼了它们
真情沸点
◎ 高颖
雪花在你头上一年又一年地绽开
压弯了脊背,布满沧桑
你猛地咂一口烟,烟圈两边
隔着彼此的奈何桥
你低头,惶恐地捧着
千斤重的病危通知书
眯起的眼眸,紧蹙的眉心
颤抖的指尖,郑重签下
和病床上那个人同姓的生死契约
形似枯木的女人
不! 他的女人
七岁女孩的母亲
襁褓婴儿的奶奶
残喘微弱的一丝力气
狠狠拽住试图留下的早已焦烂的器官
疯狂的恶性细胞一滴滴霸占、吞噬……
她挤出一丝苦涩的笑
他抓住阳光遗留的一线温暖
然后,她搀紧他
走廊里映射飘摇、凌乱的背影
还有一段轻轻的呢喃
送 行
◎ 蜀北守拙
岳父走了,冬天正飘着雪花
我用剪刀,铰开他最后一件征衣
裸露着他瘦削的胸脯
我用一条湿毛巾,帮他完成最后一次沐浴
为他穿上那个世界通行的寿衣
想焐暖他冰凉的躯体
岳父走了,带着女儿为他注射的最后一支吗啡
牵挂着对岳母和儿孙们的最后一丝眷恋
忍着最后的癌痛,把最后一缕安详
留给我们,供我们瞻仰
岳父走了,冬日暖阳献出最炙热的温度
也烤不热他冰冷的躯体
焚尸炉1700摄氏度的高温
也无法融化他凝固的血液
焚化师用长长的火钩
捣碎我们用一生修炼的孝心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一位严慈相济的父亲
把人世间最后的遗愿
燃成一炉熊熊烈火
用骨灰最后的余温
焐暖我冻僵的双手
温暖我们冰彻骨髓的哀思
岳父走了,手捧他的骨灰
我把他送归松柏苍翠的青山
焚烧最后一朵花圈
用他传递给我们的星火
烤热这座新生的坟茔
小阳春
◎ 王春华
暮秋月余的连阴雨
似怨妇没完没了地哭诉
那站在雨幕中的人
却念着艳阳天
老天仁慈,小阳春来了
阳光安静而热烈地簇拥着小城
乌龟伸着脖颈在礁石上晒着太阳
江边芦苇在阳光下细数着茸毛
拂尘般一扫之前的阴霾
每一根窗棂上都流淌着鲜亮的光
刚洗过的衣裳熏染着阳光的味道
一个人去城后的山林里走走
蘑菇已风干了水分
核桃褪了外衣,静静躺在山冈上
雏鸟啾鸣,松针坠地
松鼠在林间机警灵巧地跳跃
躺卧在大地上的种子,没有遗憾
自有阳光雨露成全
假以时日,它会完成生命的轮回
我轻踩着落叶,从山腰抄过去
老农正就着阳光修剪他的桃园
桃园和他都在阳光下做一个梦
冬去春归,等我再来桃花影里寻
秘 密
◎ 侯春花
老人躺在床上
身体横成一截枯枝
屋里屋外挤满了人
等待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
老太婆知道老伴的心事
哆嗦着端起酒杯
当辛辣的苞谷酒浸向草纸一样的嘴唇
他的喉咙发出“咕咚”一声
用锄头向大地刨问了一辈子的秘密旋即解开
他微笑着闭了眼
把刚刚探寻到的秘密连同自己
一起交还给了柔软的大地
他把雷声折成了拐杖
◎ 何壮远
父亲和母亲,经常把贫穷的日子
摔打成,满屋碎片
父亲扬起的巴掌,掌纹里
带着雷声、风声,有时
雨点也落在我们身上
从我记事起,父亲让焦躁
在叶子烟的忽明忽灭里
烧破清晨和黄昏
母亲五十七岁那年,把人生最后的春天
种进土里,父亲的拳头和巴掌
卡在了半空,像一个突然停止的钟摆
他对着空碗学母亲盛粥,蒸汽爬上眼眶时
才想起这世间最烫的不是怒火
父亲开始拿家禽出气
他养羊,羊像极了母亲低眉顺眼的模样
有一次他手中的棍子发了疯
惨白的灯光下,羊腿成了生硬的镰刀
后来父亲老了,连羊都打不动了
他把雷声折成拐杖,却再也找不到能
摔打的岁月,深夜
他跟黑白电视较劲,和一副川牌较劲
他把电视荧屏的雪花,捶打上了自己的鬓角
把老旧的川牌,玩成了人生最后的独木桥
父亲走的那天,夕阳把天空烧得太烫
老屋旁,他栽的那棵梨树也老了
佝偻着,树上只剩下一枚干裂的病果
颤抖着在风中摇晃
站立的年轮
◎ 王华明
从发芽就站着
站出年轮,站成四季的刻度
风穿过枝叶,留下山河的味道
留下炊烟的温度,也把狂躁吹成温顺
鸟来歇脚,云在头顶打盹
阳光月光星光,轮流盖在身上
日子钻进枝干,岁月刻进年轮
从日出站到日落,又从黑夜站回黎明
头顶天,脚踩地
把短暂与漫长,都站成了风景
风记得,鸟记得,流淌的时光也记得
它沉默的收藏里,有整个世界的呼吸
就这么站着,活成风景,死去也站成风景
即便倒下,影子仍贴着土地
直到腐朽成泥,根须仍在故土深处搏动
像祖辈未凉的心跳,在每寸泥土里轻轻醒着
空笔筒
◎ 蒋玉良
时光折断了旧钢笔
酝酿的文字们孤独无依
铺开的稿纸渐渐荒芜
来不及成熟
绝望的构思在哭泣
七月里最后一朵栀子花
倔强地守候枝头
等着被我摘下
插进你送给我的空笔筒
然后滴上蓝墨水
总是无来由的,眼泪被忽略
幽怨的影子跌落
在晶莹中燃烧
灼痛的泪珠光芒万丈
我已经想不起
在七月里该写下什么
许给记忆的凉薄
若不能从笔筒里的蓝
到达花瓣上的白
我一直无法原谅自己
让心中的落叶在旋风中飞翔
◎ 钟寒
为了迎接小雪的飘飞
各种风提前交替亮相
他们是
狂风、冷风和阴风
我没有选择风的权利
但我可以选择是否面对
当不得不面对时
我也可以背着手倒行
对于旋风而言
无论我面向何方
她都可以紧贴我的面孔
看着远方的树不断地旋转
看着近处的落叶翩翩起舞
我心中的落叶
也会冉冉升起
去迎接大雪的来临
信 笺
◎ 何春花
叶儿红了,
像新妇的红妆。
两片叶子,在溪边静默。
鸟儿来了,点了点头。
岩羊来了,用鼻子嗅了嗅,在脸上闻了闻。
雄鹰在高空中盘旋,思考着它今春的模样。
叶子与它的老友一一点头、微笑。
进河谷的人和车总是络绎不绝。
叶儿仍按亘古的节奏,
变成橙色,变成金色,变成血红。
来彩林谷的人儿,总是一眼倾心,
想把其带走。
山高路远,纸短情长,相思有了形状。
本是山间不起眼的无名野花,蓬勃给自己看,
却让无数的眼睛找到了,
它不走,就在这山水之间守到天明。
祖 父
◎ 刘亚宁
他推着孩子,从大巴山脚下
推到上海,用了二十六年
孩子随地铁吞吐着带秦腔的空气
他推着父母,三十八年
把他们推到屋后的菜地
累起一座小土堆
每个清明都垂下露水的经幡
生出蕨类般的睫毛
他推着土豆和麦子,六十年
把自己推矮了一大截
手掌推出了树干的年轮
把身体越推越窄,窄得像石磨的木芯
佝偻的弧度盛满月光
他推着一身疾病,八十多年了
练就和胃、心脏、血管
相持不下的本领
他推着一斗时间,撒在303省道边
有的推成入海的支流
有的推成秦岭不化的雪顶
这一路上
他脚边的屎壳郎推着粪球
头顶的西西弗斯推着石头
温 暖
◎ 凌鸿
温暖是一件最贴身的衣服
像有人用指尖
轻轻划过睡眠的肌肤
温暖到来时
寒冷就躲进口袋
做蜷缩状
去找寻它乡下的恋人
温暖是跳跃的
它还可以起飞
去云朵里抓一把棉花糖
送给那些孤独的孩子
温暖无声无息
像极了某个冬天
一个人的突然出现和离开
不 眠
◎ 侯存丰
夜已经很深了,我躺在床上无眠,
我想起早上乘车时听到的一句话,
“你为什么事事问我”
那是一个女人,在与丈夫通话,
他们在为借钱的事情起争执,
听得出,女人不满意现在的生活,
那什么样的生活是我们想要的?
我想起父亲母亲,这一对乡村夫妇,
他们坐在一起剥豆子,搓棒柱,
他们一起下地,蹲在钉耙上喝水,
他们吵很少的架,他们的烦恼
不在感情上,在温饱上。
我们现在吃得饱了,
我们丢掉了一起。
一起做些什么呢,我们不知道,
我们就这样茫然地走向同一个终点。
夜已经很深了,也很静,
我望着车中的自己,
聆听一个家庭的兴衰,
不去下车,不去剥茧,竟已忘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