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铃木街

◎ 刘泽球

他一路听着蝉鸣如簧,从悬铃木

彩色玻璃般裂开的树叶下面

向上张望,他找不到那些

隐匿行迹的声音,在一只蝉的体内

也藏着许多无奈,必须不停

振动翅膀,让词语重复如机器编码

有些昆虫天生会以固定方式度过一生

如果树叶里的蝉陷入沉默

我们就会以为夏天将就此结束

仿佛蝉的词语为某些事物准备了宿命

他走进悬铃木街的时候

正是下午最闷热的钟点,街道

收集了足够的空旷,他在路边坐下来

就像他是那条街上最孤独的那个人

不甘心的落叶,在他周围

爬满邮局和西餐厅门前的滚烫台阶

咖啡的味道,一如现在

他口中的苦在舌苔上面缓慢搅动

没有什么让他感到不安,他只是

有些困惑,就像他中年的身体里面

还翻腾着那么多喧嚣,他不曾

抱怨过的一切,在那些蝉的嘶鸣之上

词语有时是我们口中匮乏的东西


草木静

◎ 陈克

昨日的微雨,

今日落到体内。


睡到午后,

起床,头重,脚轻

庭院里去观花、草、树。


所见均安,均恬然。

绿的还是青绿,柔的已放了长须,

半开的已经全开。


知名的,唤一唤名。

记不清的,想一想。

实在不识的,只能继续装不识,

免去“哈哈”。


此处早间的蓬勃之声,

鸟已啄食。

现在,空静,一只鸟也不来。

我独对的风影也不来。


天上云层很低,

像灰呢帽,黑屋檐,

遮掩了一个人的眉眼,

一个人的旧日子。


在金陵

◎ 吴宛真

还有一句话没有写完

风就急急拆了信。关于颐和路

泛黄的,不止公馆的墙

比如一片梧桐叶,让人从尾声开始

往春日里读

如同裁一身好旗袍

只留清瘦背影

去回首、踱步,

叩响门环。在金陵

像这样认真地想一件事,雨就会

从民国下过来。

我站在墨色里,思考

我们之间的字句。关于往事

提笔是一丝叶脉的浅,落笔是

一个世纪的深。

此时想起你,我只要轻轻

写一个“渡”字

整条秦淮河的船灯便会从对岸

亮过来


雪花与刨花

◎ 钟想想

刨花翻飞。雪花飘舞

这是冬日,一年里的慢时光

父亲拿出墨斗,刨子

正把那一堆锯好的木板修整

那时候,他是多么年轻

他一只脚踏在木板上,一双手

娴熟地推动刨子 起伏的背影,挺拔有力

那时一个六岁女孩,还不知道什么叫年轻

什么叫衰老  直到父亲越来越佝偻

腰椎间盘突出,脊柱弯曲变形

时常与镇痛剂、膏药相伴

直到拍照时,他刻意挺直身子

遇见熟人时,他用力拉直自己

才猛然想起从前,冬日屋檐下

那叫作年轻的背影 才忍不住动用假设

——如果雪花一直飘舞

如果刨花一直翻飞

父亲的背会不会一直笔挺

我们会不会 一直在故乡屋檐下

守着小小的光阴


西瓜时辰

◎ 夕夏

夏日热浪的空气在蔓延,她俯身

解剖一只西瓜,刀锋落下

裂缝迸溅出清凉的黑籽粒

她的小手,捡去这多汁的时刻

牙齿嵌入,汁液沿下巴流淌

这结晶的甜蜜瞬间统治了舌头的广场


看那黑色的籽,排成铅字的方阵

被小心剔除,像清理战场的弹壳

它们将在瓷盘里,堆积成文字

瓜瓤的洞穴,被她掏空,塑形

留下弯曲的峭壁,泛着水光

时间比遗忘更甜,比沙砾更亮

她脸上的满足,是短暂的童年

我陪她吃完瓜,留下瓜壳

这盛满夏天的容器

是甜蜜的正午,不曾被考究的爱


把公交车都淋哭了

◎ 钟正林

下了三天的雨还在下

从三道堰到豆子山打瓦鼓

从眉山周闻道到李调元读书台

杨俊富一大早穿着单衣赶动车去成都

农忙赶回高峰村抢收稻谷

农闲赶去工地和泥码砖扛包

雨从天上往地下梭,面条一样

他于是拍了张雨景发朋友圈

说把公交车都淋哭了


其实是他的心被淋哭了

不光是三天六百块淋来没了

手机里的老板也被淋哭了

雨再这样,码到一半的房子

和所有的投资也要被淋哭了

有可能宽巷子淋成窄巷子

窄巷子淋成宽巷子


我坐在一蓑烟雨里

想象马孔多镇下了四年十一个月的雨

是否某一天也与吹牛的马尔克斯一起

倾盆到我的身体里


稻田里的父亲是最先抽穗的一株

◎ 杨俊富

从一滴晨露的清凉里出发

父亲走进七月的稻田

茂盛的绿,是他种下的巨大财富

水田里野生的蛙鸣

把空荡的村子填充得满满当当


而父亲,对于这些都不在意

他一边薅秧,一边认真地

辨识想蒙混过关的稗子

一旦发现,就会将其绳之以法

像“公检法”拔除社会毒瘤一样

精、准、狠


父亲额头层出不穷的汗珠

像是稗子豢养的爪牙,被幕后黑手操控

不断地对父亲进行骚扰

而父亲依然那么笃定,认真履职


阳光,为父亲撑起弯了又弯的脊梁

不断地提拔父亲,让他成为

一大片水稻田里,最先抽穗上岸的一株


纸上可写意

◎ 鲜红蕊

在蔡伦造纸之前,人们在砖头、铜、铁上涂鸦,造句

神性的巫性的占卜句读朝代

因蔡伦,骏马春风让咏而归的人

在纸上豪迈、柔软,铺展写意


纸上,可落墨,落史,落诗,落画,落琴,

落一闪念,落钙,落骨头,落一个家国的宏大

落一个人的扁舟、孤笠、寒江雪                

落形而下,落形而上。落,千千万万支蜡烛闪烁


落下的线条与字迹暗含握笔的手形和张力

沉肩坠肘,水墨在纸上变化

悬肘枕腕,分割、聚散——吸住万物深髓

千年时光,不加防腐剂,在一摞摞史册里沉睡


敬纸为神。纸可造神

天地与时间,一壶烟火,于纸上铺展

没有这纸盛不下的,没有可被水墨泅不透的

凝望着,一些智慧和美把脸长了进去


山中回想

◎ 周小盟

黄叶,将身体里的时序带出山坳

安详、缓慢地从高处飘落

像迟缓岁月的脚步

此时,我的视线被拉长,由近及远

进入狭长的秋季

不远处,漫漫落叶悠然地在水流中,书写山谷

清幽的往事和迂回之声

没有人演绎山涧过往

只有我的影子,沿着褶皱的曲折,与我同路

而我们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正好填满我人生的空白。山高路远啊

看见的看不见的,抵达的或者疏离的

都是这片山绵延的风景

在自然的流转里被装订成册

尽管我们最终要在某个拐角迷失

但此刻我要选择面向山谷的地方坐着

和我的影子,在这初秋的时节

看一枚叶子如何从从容容地落下来


岁月记

◎ 白襟宇

一个人应当恣情地为人生取景

揪出一米粒以黑夜为燃料的光末

即便烟头行将熄灭,止住过少年之痛的同时

又止住了少年之梦

也可能遍察脏乱,浣洗时草草收场

直到麻木得徒望青空

也联想不到一丝寓意

闭上眼,会游离在流星的伏地、

鸟鸣的去向,捕捉最初的参数


我深知那些得到的名利场剜去了

照亮来时路上的生灵

唯有取缔梅花,我才会重新

练习搜寻零落星辰的本领


鞋印深浅不一,我与大地交心

打听如何判罚我贱卖岁月之重罪

求学四年刻意远离那条回家的路

成为我当庭不安的证物


机翼在故乡上空

划开一道伤痕


我喜欢这落空

◎ 胡闵之

我喜欢这巨大的落空

连带着所有的幻景一起滑落

我喜欢这无尽的荒芜

阴影如火焰般吞没我


我喜欢命运用绝望击碎我

我喜欢双手掠过凛冽的刀锋

我喜欢那些盛宴般的苦痛

它割下的血与肉

让灵魂得以在深渊里欢度


我喜欢我经历的所有

包括那些注定的落空

死亡  也不过是我画出来的

更久远的月色,而我的血液

和尘土混杂之后

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河

无声流淌在我活着时的胸膛中


故乡的泥土

◎ 周中罡

自从老家户口花名册里

划掉了我的名字,清明回乡祭祖

儿时熟悉的小路,就把我当了外人

带着湿漉漉的怨恨,带着滑溜溜的拒绝

每一步踩下去,都感到它生生的躲避

每一脚抬起来,又觉出它死死的留恋

隐隐约约有一声声不舍的哀叹

来去匆匆,鞋底上瓷实的稀泥

却像厚脸皮的村童缠着我进到了城

妻子用一盆清水和刷子接待它们

那些被黄牛践踏过被蟋蟀歌唱过

被蚯蚓咀嚼过被玉米呼吸过的泥土

最后在水盆里化作泥浆

在陌生城市的下水道里惊吓得魂飞魄散


我的内心有沉默的群星

◎ 刘巧

总想寻找自然的平静

看见蒲公英在唱歌,我会俯下身去

而向日葵展露金黄的思想

又让我昂起了头

生命在高低之间获得一种平衡

却也将秀发和花草的香气缠绕


我把家搬到了绿林之中

蓝雪花是我的邻居

飞舞的蝴蝶,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妹


爱情,被一只七星瓢虫引领

纯洁的风,时而被青草染绿

时而停留在篱笆上,与牵牛花

交换季节的思想


我的内心有沉默的群星

我用低沉的嗓音按住了它们

是平静的修行,让爱情变得恒久

也是那泪水中苦涩的部分

让群星

在跃上星空的那一刻,懂得了感恩


鸟 儿

◎ 孔令华

在鸟儿身上用过的词

很难用在大象或梅花鹿身上

我反复写过鸟,我的笔

已不如一片羽毛重

其实,鸟儿的生活很陡峭

要么站在树枝尖上

要么蹲在高压线上

有时,单脚立在十七楼窗台边沿

看得人心惊肉跳

找一粒充饥的食物,飞跃

几座山

甚至整个天空


蚂蚁搬家

◎ 一羽

背着儿子不再使用的书包

往返于中山路、西康路、顺德路

最后折入一个老旧小区

我背着油盐酱醋

也背着屈原杜甫里尔克

从六十个平米

奔向老旧的一百一十四个平米

我驮着我的心愿

像只小蚂蚁驮着数倍于它的粮食

路过闹市、酒店、高楼、豪宅

心无旁骛。属于自己的

才是自己的快乐

骑行在三十年积蓄的幸福路上

落下的树叶沾满

阳光的蜜汁

蚂蚁搬家,这种经历美好得

让我只愿意分享给

和我一样躬行于世的人们


半开的花苞

◎ 万晓英

你总把心事叠成半开的花苞

藏在我经过的每道回廊

月光漫过窗台那晚

你指尖漏下的碎银

正沿着我发烫的锁骨流淌

早该明白,圆满是透风的谎

就像你总在拥抱时偏过头

留半寸空隙让心跳逃亡

可,此刻你睫毛扫过窗棂的弧度

比任何承诺都软

我数过湖面碎掉的星子

像数你袖口沾着的晨霜

那些被晚风揉皱的夜晚

你总用沉默做针线

把我裂成两半的影子

缝成完整的月亮

镜子里晃着我们没说的话

都长成带刺的藤蔓了

而你仍在暮色里打磨光阴

让每道残缺的棱角

都显出温柔的形状


一棵棕榈树

◎ 李严

我们在墙边栽它,正是我们

婚后的第一天。五月的阳光明媚又迷离

天蓝得像两颗年轻的心

那时,你的每一次弯腰与停顿

都是故意漏给我的措辞

后来,我们常常坐在它阔大的扇叶下

在荫蔽中翻看流年与成长

二十多年后的春天,它碗口大的树冠

再也没有迎来新一茬嫩绿

失去绿叶、鸟巢和鸟儿的布景

它像一句偈语,留给墙角慌张的空白

一棵献身天空,制造过

风景与影像的树,就这样从目光中消退

像一个人走完一生

这么多年,我和妻仍没有习惯一种消退

仍会坐在

一棵虚无的棕榈树下

等它静静地,穿过我们中年的身体


地 锦

◎ 尹帮斌

我喜欢把爬山虎叫地锦

不喜欢爬山虎的名字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如此坚定

从来没有像壁虎爬过


风有小心眼,雨也一样

他们时时刻刻起着坏心思

地锦的脚步

走过一寸一寸的光阴

把荒芜撕开一道道口子


每一片叶都寻找光

每一缕须都寻找方向

每一次寻找都前赴后继

因为地锦有一个梦

要铺展充盈大地的绿


世界的欢乐

◎ 李炬

两株古杉树制定了风的标准

以及天空的制式

我吐出白天你吐出夜晚

而道路寂静灯光落寞

跑步的人认定既往


蚂蚁只在文殊院奔跑

二千年的蚁巢

虫洞连接了隋大业

有一种汉服想凝固时间

有一种茶园只剩世俗


是不是,当你律动时

那些垂下的树叶都是年轻的恋人

你凝视茶盏,有眼睛和你对视


成都的这个深夜,你一直在等

半个世纪的核爆在不远处

橘猫在路边偏着头,询问一个答案


有一个诗人死去

吉普有虚拟的獠牙

墙有最远的边境


爬山虎的梦

◎ 周建华

一株干枯的影子,蜷缩在老屋的怀里

跌碎的记忆,掬一捧褪色的生命

爬山虎的嫩红,锁进残垣的骨头里

叶子的翠绿,是摁在时间背面的一枚指纹


人去楼空,那些斑驳的旧梦

在醒着的时光,砌进枯萎的墙头

如今依然醒着,穿越冬日的缝隙

追寻春天遗落的脚步


白马井

◎ 黄国英

马饮竣工图。星星还原

向土地爷要水的全方略

人欢马叫。趁着墨迹未干,苹果树

用一句隐喻的成语

扎穿了这井的骨头缝

喝得冬暖夏凉。像祖父

一年掘井,十年树木,百年育人

种下眸子然后抑扬起伏


学习马蹄铁苹果派,缓缓

垂放绳子和桶,晃晃悠悠

七上八下都在手心里攥着

绞尽南音言说青碧,或明或暗

在一片饶舌的蛙鸣中

讨取金稻谷、银苞米、玉菱角


井为白马留名,浣洗

川西坝子上的杨柳腰、杏核眼,步步生莲

每当东山作框旌湖为画

这就是你俯泣的乡愁吗

取之不竭的水袖,飘飘

我忍不住多缠绕了几圈


牧羊人

◎ 刘宣

我放羊的时候才六岁

还没得那头大公羊高

那时我放羊,羊也放我

我把羊和青草赶上山坡

遍地山花随我一起奔跑

我没有牧羊的鞭子

也没有能在山谷回荡的吆喝

山谷里的苦楝树青枝绿叶

几只羊站在高处

啃食苦楝树的细枝嫩叶

仿佛啃食艰难困苦的岁月

和小小牧羊人

苦尽甘来的命运


隐 疾

◎ 钟守芳

何时潜伏下来

隐匿在半个多世纪的寺庙

狭窄的通道,确切的位置

蓄谋一场暗访


而我一无所知!

电脑屏幕上,一个一个

小黑球,地雷般

埋伏在羊肠小道

伺机把寺庙炸开一道缺口


神不知鬼不觉击垮

这具凡胎肉身

万幸,一次接头暗号失误

绮语露出破绽

扫出山门,绝不心慈手软


寺庙还是那座寺庙,不着一尘

俗尘里

诵经抄经,打坐参禅

在文字间种下菩提……


立 冬

◎ 包芙蓉

生命,总要有一个仪式

划着季节的刻度

阳光丈量风的长度

这匆忙的岁月,划到末端

冬,悄然已来

路灯清冷,枯枝划出笔直的线条

风吹过

一张遗漏的报纸在街心打漩

那些新闻终究成为旧谈

冬有冬的杀伐决断

春天会在黑夜里发酵

光,存在于黑与白

世界总会自行取暖

冬的脚步既定

用体温迎接冬的仪式

路过,总有花开

高枝上的芙蓉花

红、白、粉……开得正艳


沉默如雷

◎ 李晓涛

潜藏语言背后的

是思想的芦苇

沦陷于思想背后的是虚无

虚无之灯照耀你的眼睛

雪有明月的味道

山有海洋的波浪

内心宽广的沉默

独坐礁岩的思想者

把沉默释放给海天的湛蓝

巅峰之黄昏,投石于渊深之海底

你犹如一枚沉默的雷音

观深渊寂静,天空湛蓝

不急不缓地逸出沧海退潮之后的大地


往里走

◎ 兰朵

每个夜晚迎接一场雨水

每场雨水背后驻扎一个月亮

每个月亮下面都有一棵仰望的树


当银杏果黄满枝丫时

叶子也黄了

太阳时不时驱赶它们,风也是


往里走,芙蓉花叫醒的清晨

川西人都在匆忙赶路

时间就是那幢秋天的老房子


往里走,才是我的工厂

那里有明亮的呼唤,把生活的忧伤掩埋



色尔古藏寨

◎ 董梅

错落密布的石屋如神秘迷宫

此起彼伏,掩于峡谷两岸

依山势傍猛河,“色尔古”藏寨

屹立着千年不倒的石头家园 

盛产黄金的地方一定令人向往

白石头是护佑家之神

灰色石头垒筑藏羌族多声部民谣

雪山融化的留声机在此缓下来 

遇见门前有蛋壳的人家

请放轻你仓促而杂乱的脚步

更不要高声喧哗。其实

今天我们踏进的几乎是一座空古寨 

提木桶喂猪食的老者佝偻身子拾级而下

光秃秃石墙上伸出开大朵花的仙人掌

石垒绝壁处活成坚守自己的旧时光


阳光穿透高大的灌木丛

投下斑斓色彩,此情此景

色尔古藏寨散落了几声零星鸟鸣


记 忆

◎ 邓明峰

根植在心底的思绪,随鸟鸣飘向天际

袅袅升起的炊烟随风

拉长影子,弥漫在树间竹林


秋雨淅沥,顺着屋檐的凹陷

滴落在青石板,汇入溪流,卷着那片

金黄的叶片,打着旋


夜深人静。那轮皎洁的明月

时常在心绪惆怅时才出现

只有月光轻叹,才能读懂温婉的孤寂


情愫酝酿已久——终于登场。过年回家时

稚嫩的童音和歉意的笑声是最惊艳的礼物

细品慢咽着熟悉的味道,依旧道不尽爱不完


他 们

◎ 田小梅

寒冬降临,我

打着一场艰难的仗


父亲血小板低位胶着

比家人都感染了更攥紧人心

还有800cc术前献血无所着落

我爬起来,无助又倔强地奔走


突然,他们出现,我暗夜的天空

升起19颗少年星


从坑洼的操场上空

欢笑与呐喊划出沙包飞扬的弧线

从菜花掩映的土路上

信任与依赖飞出群蝶追花的春天

是我奋力背起的醉酒少年、是我奔走资助的坚强少女

——他们,在我的寒冬里穿透黑暗穹顶:


“老师别怕,与爷爷血型匹配19人”

“我们锻炼、早睡,随时待命”


教室角落与我共唱《宁夏》的男生

指挥这场温暖的合诵

沙包划过16年执教岁月落进我手心

他们,从来不曾走远


回家的路

◎ 王守槐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片旧矿场

大风车在山顶读书,它眩晕

几张老照片贴在大涡淌社区报栏

像心思诡谲的人出现在银幕


空荡荡的广场,有三两声犬吠

晒太阳的老人,把眼睛刻进泥土

泥土深处有着四通八达的矿井

还有他们黑漆漆的青春年华


矿工挖开的山峰,被铁索连接

游人以爱情的借喻,摇摇晃晃

而石头,阻止更多的人围观

围观的人,用岩石轮廓表达爱情


在矿井工作多年的亲人,此刻

在医院治疗他的肺病。下山路上

身后跟着一串沁凉的脚步声


小野玫瑰

◎ 朱雪姣

我喜欢你的名字,喜欢你

涌动的灵气

像清晨的露珠迫不及待地索求你的吻


给你初春的暮晚

给你一裙角的星光

无限的日照


为献祭这美妙的时辰

乌云过来,

一张移动的琴谱


深山借宿

◎ 吕雄文

民居矗立,如一支支停止飞驰的箭

磷石膏堆场高大如山

宛如一条巨蟒盘绕出高傲的头颅

喷吐绿亮的信子

此时,集体失声的

除了遗址公园的废墟

还有隐匿深山的古寺

隔岸观火的荒冢


借宿民居,我看见

自从高景关水患被李冰治理

蓥华深山再没有一片泽国的说辞

民居不会追随时光列车的步态

我的出没以诗文为灯

影子蜕变为盲点

被江风拧出咸涩的泪滴


那辆载人驮货的绿皮火车

再也没有驶过民居的高度

再也没有像一枚刀片剃过青筋暴凸的秃顶


彷 徨

◎ 丁继友

普兴,老虎山一直横卧在我诗歌的最高处

郪江河的水舀不出波浪

寨子坡的月光折不出皱纹

千佛崖经历了无数砥砺琢磨才成佛

我允许自己逃跑,又允许自己泪流满面地回来

我把自己的虚荣掩埋,又挖出

再丢弃到叫花崖,除此之外

便是流浪


从清明寨吹过来的风,摇曳寺庙的铜铃

我躲在神龛下,听不到任何声音

有时候在异乡

身体里全是铜铃声,而那时没有风


无数次离开又回来,昨天

我也为自己选好墓地

就在父亲的墓地之下

不敢立碑。我背叛了土地

又被城市抛弃,这流浪的一生

还是不要向后人再提及


小雪初步

◎ 李又健

此时雪仿佛是空洞的意象,再次出现

应该在饱满的石头后面,柳梢头

或者沉鱼的方向。可是此时雪重重地

压在一个叫中年的江畔,沉疴逐渐累积

流水迟缓,一些霾正穿越南山的枫林


此时雪无声胜有声,有十分锐利的刃

开始收割青丝,爽朗,以及敏感

你感觉痛,已在膏肓之地。此时

雪有崩塌之象,藏虹,卧冰,稍有不慎

即沦陷于强大的白。


此 生

◎ 蒋明

我推石上山,江河煮日

一颗小心脏,收纳

散佚的星辰。眼里有

暗藏的宏大虚无。灵魂却时常

逃离半旧皮囊,唆使

逐日的脚步,在凡间游荡

钟情于竹篮打水,井中捞月

一页薄纸让命运跌宕起伏

起笔处,常有惊雷,舟行半程又

风平浪静,只好随波,逐流

不分东西,也不管南北

硬生生地把无助活成洒脱

把推石上山的肉身,描绘成

伟岸的雕像,供自己瞻仰


水 烛

◎ 邵雪浪

奶奶叫它毛蜡烛

每年初秋

她踩着塘边晨露

把棕色烛棒

一根,一根,剪进竹篓


那时,我的划伤、刀伤

经她指尖烛绒,轻轻一摁

血,不说话了

疼,不哭了


奶奶离世后,生活的虎牙

咬一次,我自愈一次

可每个冬天

看到毛蜡烛举着白发

像奶奶站在门口,等我回家

思念的血喷涌而出

满塘绒絮,捂不住疼


加速度

◎ 张华彬

加速度是一列奇怪的高铁

加速度不在时间的每一个台阶上停留

加速度知道不足为外人道的功夫

加速度与每一根白发赛跑。

跑到后来,白发跟不上

黑发的速度  便都变黑了

加速度是返老还童

加速度是报复时间

加速度是逆流而上

——加速度,内心深处的一列高铁

从广汉开往深圳开往香港

最后从回忆开往未来 

一节甘蔗,加速甜到尖梢


神 树

◎ 华未眠

“一切存在,皆是象征!”

盘古在我心头摇动着鲜活的舌头

要我说出尘埃中所有的秘密


一棵树的秘密,就是整个森林

就是树的全部所有,就是一切存在

一粒种子,包含现在、未来与过去

包含生与死,一口古铜色的钟

悬挂在一粒音符的大厅里

太阳在歌唱,声音打磨着光阴的钻石


宇宙生长,在树中

星空绽放,在花里

神的圣殿,我们洁净饱满的肉体

生长、下降,死亡、飞翔

一棵树,纠缠另一棵树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

树木疯长,森林消亡

风用咒语封印,古老的秘密


鸟儿们栖身其间,歌声落下种子

万物在树荫下流淌,生生不息


古蜀新韵

◎ 胡维维

青铜纹脉间隐匿着三星堆的秘语

古蜀星子在天际线上闪烁千年

纵目远眺穿越时光的走廊

文明的火种在岷江之畔亘古长明


旌湖晚风轻抚孝泉古镇的石板

将德孝古韵织入袅袅炊烟

姜诗涌泉的佳话浸润岁月

善德的种子在时光里生生不息


工业齿轮唤醒天府之国的黎明

焊花飞溅绘就现代产业宏图

稻浪在川西平原舒展金色诗行

丰收的欢歌漫过千年农耕文明


每粒微尘都镌刻着青铜与麦穗的对话

每缕春风都传递着古老与年轻的思绪

在历史与未来的交汇处

听见德阳迈向美好明天的铿锵步点


假面舞会

——在三星堆古遗址

◎ 羊子

露出的是眼珠,并非眼睛

凡人的我本看不见神

幻觉异域一样的音乐响起

马牧河边,曾经的森林

傩舞若出没的象群

那夜依稀月色,见你身影

脸孔星星一样隐蔽

篝火燃烧,正庭燎王城

颂歌风儿般荡开涟漪

美人的羞怯,众巫的虔敬

所有通天入地秘密

在你手臂、腰肢、步履

猫态狐步招感灵魂

假借的是装饰,张张面具

怎让我瞧瞧怪诞诡谲

所有背后的神情

表演的欢喜,躲闪的忧郁

本就肉身的目光难留痕

两个眸子,或点亮了窗口

成为神启唯一引领

重回过去,月亮湾空寂

“吱呀”一声推开

古蜀三星堆神秘的那道门


三星堆神树

◎ 张帆

如果要成为树,一定

要成为三星堆的树,挺起枝干

让俊俏的龙自由来去

把天上的风雷、人间冷暖,装在

银光闪闪的鳞片


舒展的枝头,有时结满果实

有时,富含光芒的歌唱

羽毛,成为比肩太阳的火焰


有你为天地撑腰

暗无天日的世界

就不会彻底沦陷


因为需要,才不停地歌唱

◎ 蓝月亮

轻踩着油门,在午夜的一场遇见

就把黄昏放在枕头底下

藏好吉他、水果、羊角花

只有因为,没有所以

听着呐呐耶呐呐耶,一声又一声

抚慰心灵,一个虚构的自我

总以为都像知了

只是因为需要,才不停地歌唱

梦想歌声可以传到不一样的远方

梦中继续虚构共同的城堡

期待在蔚蓝色的幕布下孤悬

心中的明亮与晦暗

与月亮本身无关,只与心态有关

因为乡愁和肩周炎太痛

早年落下了一些隐疾

都是因为憋得太久

走到哪儿都无法摆脱

激情,在冲动的表达中

像泪水汩汩长流

仅剩下五六个小时做梦,失眠

人在自己的格斗场上和自己搏斗


独 处

◎ 吕福友

多数时间,我都待在院里

栽花,种草,清理枯叶

银杏果弥散出难闻的气味

让人不愿靠近。桂花开了三次,最后

一次零碎。瓦屋上鸽子展翅

石缸倒映出海棠的枝叶

树桩上,苔藓满是绿意,隐在暗处的杜鹃

开出花朵无数。兰草羞于喧闹。一片落叶

足以打破宁静,在鸭子河的一个拐弯处

有雨作诗,无雨,独处


北 望

◎ 刘述涛

北方开始下雪

云团、大雁、楼宇、阡陌……

雪的覆盖之下,寂静无声


我一边仰望

一边用椰风梳理酷热

书写逝者如斯

毛笔拖成长江的支流


中国城的牌楼翘角

总是悬挂半枚月亮

像临行前母亲缝补的盘扣

其实母亲已经不在人世


我翻出衣衫每一处针脚

抚摸母亲满头的银丝

就像趁着月色擦亮

北方一条条河


问 菊

——记德阳特殊学校

◎ 孔令文

校门打开。鞠躬,彬彬有礼

问菊者,拥有特殊功能

不用眼睛,不用耳朵,不用鼻子

不用手脚。不需触摸

进入冬天,在心里轻轻问一声

菊花就开了,像一张张灿烂的脸

菊香都有乳名,一一对应某位学子

叫丁香,叫胖大海,叫枸杞……

在校园里对号入座

各开各的,内心的话都用语言表达出来

不分卑尊,和谐地挤在一起

一个手语,菊花就问开了

黄菊,白菊,红菊,赤菊,蓝菊…

纷纷举起手,表达了无数哑语

讲堂上,各自暗示,触摸自己的盲区

翻开书本,一页一页菊花,就开了起来

先是东篱,后是南山,再后是德阳

再后是特殊学校

仰起脸,纷纷荡漾起醉人的涟漪


向云天

◎ 梦茵

可以像轻狂的云雀

攀越更高的山峰

追逐天空的云朵,用一种伫立

为脚下耕耘的土地

为故里旧雪,制造归宿


也可以让头顶的天空

绝尘的风景,让这飞来之峰

呈现安静的乐园

狮子王峰,向我聚拢

一朵花,用孤独等你


旷野有无际的苍翠

你的眼里,唯有风的抚摸

流动的云雾,拥抱脚下

等待添加冬衣的白雪


假如灵魂可以流淌

就让它流向4989米高峰

流向龙门山脉,让王者之风

吹向你,吹向我


抱一抱自己

◎ 古中宁

冬天的风总神神秘秘,不可猜测

窗户一个缝,都会

来一个悄然接吻

我不敢懈怠,心怀敬意,诚挚相握

那一刻,像执了一支画笔,为

曾经历的荆棘挥洒出一束绚丽的花朵

风儿之下,炫动斑斓的色彩

留白被折成一张高大的帆

奔向追梦的影子,阳光被雪花溶解

双鬓有了白头海雕的体面

日历在画轴里展开,主体的眼角

环围成立体的蒙太奇胶片

投下一圈的光影,兴奋使然

张开双臂去拥抱,原来都是自己

一片白云被揉软,一场细雨被温暖

云烟,注销了孤独的叹息

尘埃,拨动了凡胎的静谧


霜 降

◎ 默然

最后一片落叶做了嫁衣

秋风关上门


寒气漫上指尖。你在另一个世界

拉上白色的帷幕


柿子在远处挂上灯笼

照着雏菊

淡淡的清香


我握住一颗寒露

在手心凝结

待到来年,冰雪融化时


时间

会交出解药


心 跳

◎ 宋光明

逶迤而来。火把梁子托举的

巨型白玉兰伸长花瓣

组合的另一种芬芳

从朝霞斑斓,经过夜色

朝新的黎明


现在,它经过你

并提示你自然的友谊其实

从来就围绕在你身旁

比如昨日,雨的经文浮出的

嫩绿和果实,大脚菇鲜美的腰身

比如风的歌声慵懒的云朵、碧空

和你的舒爽


在雷应山风电场盛开的花朵下

眺望它将点亮的你的今夜

你若没想到自然给予的

诸多馈赠并触发感慨

你的心跳为什么会

随那叶片的转动突然加速


银杏古树

◎ 邱海文

灰喜鹊隔夜的叫声,一层层漫过山顶。万佛寺

打开银杏叶千年的折扇将苍生迎进山门


庙会的公路,是根散落的鞋带

在长弯了的山径树上

堆满了树叶般的人群,比秋风还要密集


我看见银杏这么多年的收成

都被风刮尽。天火锻打过的躯干

若谷般虚空,树梢挂满黄金,膝下儿孙成群


银杏在时间的钟声里渐渐老去

寺庙是重新披肩的袈裟,在香火中越活越年轻


银杏树一年轮回一次,大鹤山就一年

作一次总结,关于李调元的那些碑文,只是它

掉落的几片树叶


小雪围炉

◎ 张坤富

当炊烟矮下了屋檐

黄昏的余晖扶起了青绿的麦秧

秋天就此别过——

龙门山脉逶迤而下的川西坝子

小雪正在赶来的路上

围炉,火锅里煮上灯笼花、钱儿草、荠菜

炉火映红了母亲瘦削的脸庞

这一年的跌打损伤,骨节疼痛

都在咕嘟声里煮沸,消散成烟

抿上一小杯烤酒,母亲的话匣就从城里的灯火

说到了乡下的月光

乡下啊,候鸟早已飞走

只剩下了麻雀和灰斑鸠

守着一个沉默的诺言。

倘若有一场大雪覆盖

冻土下的春天和来年的麦浪

都将记得这个夜晚

炉火旁,时光熬煮的浓汤里

飘着不散的坚韧和守望


赶 路

◎ 刘长贵

孤身背着皮囊赶路,里面驮着积雨的云

这世界是一片浅滩,所有影子

都孤零零晃着,站不稳脚跟

等月光抽着冷丝,我独个儿成了漏风的灯笼

只有风在血管里轻弹,那根褪了色的弦

路口的镜子碎成满地渣,每张脸都陌生得刺眼

连口袋里最圆的硬币,都认不出我了

爱是冷透的灰,暖意没来得及缠上心头

炭火就突然灭了。所谓赶路,不过是独自行走时,

心上的纹路裂开,渗出来的几道浅浅印痕

此刻,我数着自己的皱纹,像荒原上无人问津的

慢慢变矮的石碑,风从肋骨缝钻过,吹得

心里那封没拆的信笺,孤零零摇晃


醉 雨

◎ 逍遥

大雨外挂在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中

足音是我的,颠簸俯仰是我的

大雨不是,甚至伞下的世界

也不完全属于我


我走过的路面上,雨滴和泥泞

让道听途说的消息四处溃逃

经过我的钢筋混凝土门店、石梯路和泥土路边

所有的小生意都已打烊——是的

和大雨吵架,谁也没有胜算


我的诗歌在大雨的襁褓中默不作声

蹚过下水道与乱石的陷阱,我得去小区酒吧

同几个冒雨回家的朋友,用觥筹交错

和透明的豪放,来修复风雨入体的生活

不用忌讳,模仿雨滴的唠唠叨叨


醉雨后,我看见左右逢源的

除了门口一棵顶风作案的大黄桷树,还有

把大雨当作清理烫手山芋的

世间万象


米兰之诗

◎ 周乐安

在幽夜的幕布之下

细碎的星子散落在枝叶缝隙间

日光刺眼,躲闪也是生存


以浓密掩盖渺小,小如微尘

嫩黄,干净,纯粹,带着不轻易察觉的蛊惑

如曼陀罗神秘的喇叭


大而有型,浓而厚重致远

往往托付于梦,于风,于乌托邦

枝叶越墨绿越密实就越危险

不要相信它,就如不要相信人类


阴谋藏在温柔背后

命运的暗礁悄无声息蛰伏

宏大叙事里,危险在匍匐


米兰,自然的双面画作

一面是温柔的诗,一面是冷冽的歌


秋日,地里长出的空白

◎ 胡代林

地里长出的空白

很快会被油菜  小麦  白菜

稻谷  以及空无的文字 

日复一日的平淡  填满


我站在高高的山岗看云海翻腾

渐渐隐没在虚无缥缈间

古人的呼吸还那么清晰有力

风带不走  秋的战果

我依然站在山岗远望山脚

袅袅炊烟盘旋在那

久久不肯散去


海 网

◎ 周道模

海洋,呼吸出海浪……

一浪又一浪,海洋的呼吸

在织空间的网。鱼与虾,石与沙

船与人。网一个蓝色星球


海洋的呼吸,在织时间的网

海底火山,生命化石

整个地球的沧桑


月亮  太阳……星星成了浮标

月亮漏网,又认养了海洋

太阳烧网,又在光补海洋


海洋,呼吸着海浪。


松涛阵阵

◎ 赖燕

海拔不断地攀升。失去所有网络信号

与世界基本失联

登山软件仍然能报告:里程十五公里

最高海拔,两千两百米。上升九百多米

历时八个多小时

即便离线,也让我们精疲力竭地知道

自己所爬行的高度。目前所处的位置

已攀升。相对过去的时间。空间


山路泥泞。塌方的山体裸露。

大石头从高处坠落,像时间的逃犯

裹挟着昨夜的风雨。泥土 沙砾 苔藓

蚁虫 飞鸟飘落的羽毛。泥沙俱下

从过去的时空跌落下来。在狭窄的山路中间

横亘着。留恋着。站在新的坐标上,

回望过去的高度。旧的山峰


松林里,阳光微弱。风却很大

吹起了阵阵松涛。仿佛海面的惊雷

又似耳边窃窃的私语。远古的声音

从林深之处而来,激荡起

那些浪费、挥霍、虚度和惋惜


小 雪

◎ 麦田

还有什么,比河流更加懂得沉默

留下这个境界,任风,从心头掠过

或许,寒冷终将被狂风撕裂

时光因而壮美。那些站起来

听雪的一切,把季节推向洁白的高峰


世界的光亮与色彩

将启程前往轮回的春天。雪花穿过冬雨

唤醒沉睡的鸟鸣

一双凛冽的手,抚摸着

我的岁月。心思的深处,多少事

以远山为知己

天一亮,漫山的花开了

它们知道,这一天,我从大雪编织的梦中

醒来,一双鲜活鲜活的翅膀

拍打着整片天空


在钟楼

◎ 罗强

沿着呼吸边缘,有人越爬越高

在钟鼎寺的钟楼,接近白云的高处

通过钟声找回了自己

密集的铜质符文迸发的声波

密集心底,再回向群山

山林间混织着殊胜的声音

晨风送鸟鸣,有人用溪流

轻松运回了身影


还有人驻足钟楼,拍小花

用微距打开被忽略的生活

芬芳于野,没于脚踝

隐秘的茎叶,也曾与朝露相逢

寂静的相遇后

幸运的人,也打开了自己


夏日天气晴好,越过重重山峦

银灰色包裹的村镇和石亭江

正倒流回深蓝色的天空

清澈无限,洗濯过的身体

在钟楼上微微颤动


想念,成都宽窄巷子

◎ 汪贵沿

在江南想故乡,必坐在宽窄巷子的餐桌旁

宽窄巷子太长了,长得如串串火锅的香味

走到哪里,哪里就成了故乡

有故乡的味道,就有宽窄巷子

就有四川方言的吆喝声穿越堂前的巴蜀烟雨

穿越杜甫草堂的二百余首诗行

你就守在茅屋外,一等千年

从望江楼的翘檐回廊到九眼桥的卧波长虹

我分明看见一个拈花女子

从蜀绣的针孔中走来,把川西的红月亮

挂在了城南的红照壁

这一照便是万里辉煌

这一照所有西南的墙壁都生辉了

这一照巴蜀的山水都柔情了

想念宽窄巷子,其实就是想念成都

想念远去的童年,想念一些妈妈的味道

听见唤归的小名,在多少个黄昏

刺破云层深处。这个声音一直留在天空

夕阳西下。我背着一个希望

走在回家的路上……


朋 友

◎潘鸣

我猜想前世的你

是何等倜傥风流

你定然是俊朗的秀才书生

在天高地阔间洒然云游

一袭布衣韦带

几卷线装诗书

竹杖芒鞋

汗马青牛

路——

在你前方没有尽头

家——

是身后斩不断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