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儿前几年给我多买了两份保险,受益人都是她。”谭峰(化名)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

长年在出版社从事打盗维权工作的他,深知这份工作的风险。几年前,同系统的一位年轻调查员在跟踪盗版书物流线索时,被人围堵,当场被打断了腿。收到消息后,谭峰和同事们连夜赶过去支援,看到前一天还在外奔波取证的同事躺在病床上,他心中着实不太好受。

在出版业,打击盗版图书这项工作多数归在法务部门或总编室名下,通常由其他岗位的人员兼任,只有少数出版社安排了专人专岗。在外界印象中,打击盗版图书这件事,似乎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点点举报键、跟律师线上沟通就能完成。但对身处一线的谭峰、周健(化名)、张磊(化名)、车园园、李韬(化名)等一大批维权专员而言,打击盗版通常还意味着蹲守、追踪、取证,甚至要面对种种难以预料的风险。

从“靠两条腿”巡查书店,到与网站、App线上交锋,再到如今从短视频、直播、社群、AI生成内容中辨别线索——盗版传播渠道的每一次迭代,都在倒逼维权方式的升级。这群站在正版图书背后的人,时刻严阵以待,在一条看不见的战线上,与“影子”赛跑。

“听着很酷,干起来很苦”

“每次同事一看我开始留胡子,就知道我又要出差了。”

谭峰在出版社从事打击盗版工作多年,已摸索出一套属于自己的“乔装术”。为保证报案线索的真实性,他通常得提前一天前往调查点“踩点”。他会特意换身行头、蓄起胡子,假装成准备报考证书的学员,走进培训机构问东问西。“报名会送什么资料?有配套教材吗?”几句闲聊,对方往往会从柜子里拿出一套书。谭峰接过来快速翻看纸张、印刷、装订,很快就能判断:这书是盗版。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执法人员上门。“前一天还跟我笑呵呵的,第二天看见我来,他们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这种场面,他已见怪不怪。如今想来,他觉得自己当时还是缺乏经验,“现在摸索出窍门了,踩点和查抄不能是同一个人去,被骂几句还好,被人盯上就麻烦了”。

有些据点,想进去都难。谭峰曾跟随行业反盗版联盟十余位同行奔赴河南某地打击盗版图书,配合当地执法大队联合查抄。早上九点,众人已守在小区门口。临近正午,才看见嫌疑人骑着电动车,驮着一摞摞盗版书往小区里运。一行人立刻跟上,眼看就要进门追上目标,保安却把他们拦在门外。即便随行警员出示了警察证,对方依旧不放行。双方僵持不下,众人只能翻过栏杆进入小区。待他们追到地下车库的储物间时,货物早已被锁在屋内,嫌疑人则一路狂奔,冲回八楼家中,反手锁死房门。

接下来的时间,是一场耐力的较量。执法人员敲门、喊话,物业劝说、协调,房门始终纹丝不动。从中午耗到晚上,直到当地派出所的同志赶来支援,并请开锁师傅到场。“开锁师傅看到门口站了几十号人,特别紧张,哆哆嗦嗦半小时才把锁捅开。”

盗版图书

屋内足足堆了四百多件盗版书。一行人将书搬到楼下,再一本本摆开清点。他们从早上出发到深夜,滴水未进。正当谭峰饿得前胸贴后背时,瞥见小区里一位老太太推着车准备出摊卖烙饼,便赶紧跑去拦住她,包下了所有的饼。于是,那晚的小区空地上出现了颇为奇特的一幕:一边是摊开一地的盗版书,一边是一群蹲在路边啃大饼的人,大家一边啃一边继续清点这些书。

等最后一本书登记完毕,已经是凌晨一点。忙活了整整16个小时,真正的主事人却依然没有抓到。“我们很多工作就是这样,听着很酷,干起来很苦。”谭峰对这份“苦”深有感触,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难有收获——大多数情况下,蹲点的维权人员没有执法权,面对紧锁的房门、拒不配合的当事人,他们也无法私自撬锁破门,要在各种客观阻碍中耗上成倍的时间。

“还是要练练长跑”

盗版书商这个行当里,时常会有让周健“大开眼界”的人。

周健所在的出版机构,是一家专业出版社,职业教育教材教辅占比较高。一次,出版社刚到一批新教辅,编辑们正忙着卸货。一辆白色轿车悄悄溜进来,车没熄火,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抱起一包新书跳回车中扬长而去。事后,周健及同事从监控里看到此人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在演动作片,都目瞪口呆。报案8小时后,嫌疑人归案——他是一名培训机构的员工,来偷书回去扫描,为的是赶在正版发行热潮前抢先推出盗版书,占领市场。

周健曾跟随执法人员在河北省某地追查盗版书窝点。警方在现场控制住嫌疑人后,又在仓库内发现有人逃跑,立即驱车追踪,最后来到一个村子里。车刚停稳,一条大黑狗便冲着众人气势汹汹地狂吠不已。周健没敢马上下车,小心翼翼地透过车窗玻璃观察这只狗,整整盯了它三分钟,一边在脑子里预演“它扑过来怎么办”的情景,一边硬着头皮跟上队伍。“还是要练练长跑。”他默默地想,“万一真有什么事,我要是跑在最后一个就完了。”

在诸多惊险和辛苦之外,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自己有一天会被人实名举报。举报材料指控他“钓鱼执法”,线索层层递送至各主管部门。紧接着,约谈、问询、书面核查接踵而至,周健经历了多日的材料整理及逐级说明情况,等到最终确认他的工作合法合规时,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几名同行得知后安慰他:“干我们这行的,大多都经历过。”这类恶意举报让维权团队陷入无休止的内耗,而举报者几乎无需付出任何成本。

从2008年前后接触打盗版工作至今,周健见证了盗版书传播方式的一次次变化。最初的打击盗版工作“主要靠两条腿”,那时的盗版书大多摆在明面上,他们须频繁地去书城、书店巡查。随着互联网兴起,盗版逐渐转移到网站和App上。如今,短视频、直播、社群,甚至人工智能生成内容,都成为盗版传播的渠道。盗版不再明目张胆地摆在台面上,而是隐匿在不断变化的传播路径中。

如果没有外出任务,周健一天的工作通常是跟着线索和重点节点走的。上午巡查各大电商、社交平台,筛查盗版链接和侵权产品,提交证据投诉;下午和编辑、区域销售沟通,进行文字汇报,并和律师、执法部门对接。

晚上十一点,微信亮了,业务部门发来一条链接:“周老师,这个直播间在卖盗版书,您看看能不能明早之前让他们下架?”周健叹了口气,重新打开电脑。这些直播间往往白天规规矩矩卖正版,晚上便开始用谐音和暗语推销盗版。

“真是些妖魔鬼怪。”他念叨着,开始处理投诉。

“我们就像一群小蚂蚁堆沙塔”

磨铁法务部负责人车园园日常的核心工作是负责合同审核,但从入职磨铁开始,她便主动要求兼做打击盗版的工作,距今已十余年。

早年处理《明朝那些事儿》有声书侵权案件的经历让她记忆犹新。那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被告方由律所合伙人亲自带队,配备两名助理;而原告方,整场诉讼从取证到出庭,全程只有她一人单枪匹马。彼时车园园对完整的庭审流程并不熟悉,压力可想而知。

为完成证据保全,车园园每天都要待在公证处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当时的电脑技术还没有普及倍速功能,而涉案有声书足足有上百个章节,为保证证据链的完整性,音频必须连续播放,一旦中断就要重新开始。她几乎不敢起身,连喝水、上厕所都要克制。冬天房间格外阴冷,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一段段音频在耳边循环,她每日从清晨待到深夜,等待进度条向前推进。

而那一次,连续数日的庭审对她来说更是煎熬。对方团队经验老到,应对自如。她甚至在庭审间隙听到对方律师用英文对两个助理说:“我原本以为你们够差了,没想到她比你们还差。”

庭审结束后,车园园回家哭了一场。既是因为初出茅庐被轻视的委屈,更是因为忧心公司已为这次诉讼付出了较高成本,万一追不回来怎么办?

但她至今记得,当时公司CEO说的话,给了她足够的底气——“放心去做,输了也没关系,就当公司给你缴学费了”。带着这份底气,车园园再次昂扬起精神迎战。尽管过程举步维艰,但靠着扎实的取证和据理力争,这场诉讼她最终取得了不错的成果。

此后,她和团队针对《明朝那些事儿》开展了一系列维权诉讼,大量盗版链接被集中下架。案件胜诉后,仅仅过了一个月,业务部门传来喜讯——书加印了五万套。

“当时,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努力正在产生价值。”

在她看来,如今版权保护的大环境比当时已经好了许多,但新的难题也随之出现。伴随着电商的发展,侵权内容下架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盗版传播的速度。“要下架一条盗版链接,我们先得给平台提交著作权资质,而后平台审核需要两三天。接着,我们要提交疑似盗版书的链接,平台再审核,大约又需要一周。再夹杂一些核实、盖章等步骤,来来回回,快的要三周才能处理下架,慢的要五周。”对一本刚上市的新书而言,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足以对其市场表现造成巨大伤害。

早些年,车园园一个人兼顾打击盗版尚有余力,一年能为公司追回几百万赔偿。但现在盗版商越来越狡猾,盗版链条越来越复杂,每个盗版线索的核实、追踪、打击维权难度都直线上升,“算上路费、公证费、律师费,最终拿到的赔偿还不够覆盖维权成本。”

有时候,车园园觉得自己和同行的工作就像一群小蚂蚁——好不容易搬了一点沙子堆起一座小塔,别人一脚踩下来,塔就没了。

“但是又不能不堆。”她说,“要是不堆,就连这小小的塔都不会有。”

盗版书库房

盗版书库房

漫长的蹲守之夜

做这行久了,便知道盗版产业链的核心从不在那些跑腿的人身上。张磊对此深有体会。

张磊任职于一家头部大众出版社。去年,社里推出一部重点作品,预售期间网上就已出现大量盗版链接。社里对此极为重视,要求张磊全网监测,对售价低于限价的链接,一律限时下架,同步购买留证。

下单两周后,张磊收到书,确认是盗版。申请退货后,包裹寄件地址显示在广东某地。“盗版图书的销售、印刷、库存、发货等行为往往发生在不同省份,这也是一线执法的难点。”张磊说。

从二月到六月,张磊多次往返广东,配合警方一路追查直至广东省某市下辖村落。他抬头看见当地村委会公示的低保人员名单中,有三人是该社曾经起诉过的被告。“那些不法分子用低保户的假身份开店,专门规避追责。”

警方立案后侦查发现,这批书是从北方某几省交界地的印厂流出,该厂实际由多名投资人控股,注册在北方,仓储和分销则在广东,业务涉及数个省份,形成跨区域的灰色链条。

蹲守窝点的漫长深夜里,张磊和执法人员彻夜驻守在当地两栋居民楼外。楼前有一片水塘,水塘边停了一辆货车。深夜,他们看到一名男子来到车旁,按响喇叭开启双闪作为信号,随后将包裹藏于水塘边的草席之下,转身回楼。没过多久,另一辆车驶来,取走了草席下的包裹。不法分子行为之隐秘和谨慎,让张磊等人一度以为这是毒品交易,还第一时间联系了禁毒大队。

后来,警方调用八十名警力在广东五地十余个窝点同步抓捕,涉案人员尽数到案。

“按下葫芦浮起瓢”

对外坚决打击盗版,触及灰色产业链条,难免会为自己招来危险;对内,法务人员还需要向作者和业务部门解释,为什么已经投入了大量精力,盗版依然层出不穷。

曾有位作者发现网络平台上自己的书卖了十万本,找到编辑质问版税为什么对不上。编辑又找到法务部门,法务人员只能把投诉流程和沟通记录一一拿给编辑看。“最后,大家都有种明明在尽力奔走,但收效甚微的无奈感。”中信出版集团(以下简称“中信出版”)维权工作负责人李韬感慨道。盗版商在几分钟之内就能换个标题、换个链接、换个店铺主体,盗版书就可以重新上架。“比草长得还快。”李韬无奈地说。

每个平台的投诉规则各不相同,有的要求必须实际买到盗版书才能发起投诉,还要提交厚厚一叠图文材料——盗版书的图片、拆封记录、封面封底版权页和正版书的对比照片,再说明盗版书的技术特征。“一天投诉百十个我们还应付得来,但是现在链接数量指数级增加,下架链接换个马甲重新上架,穿透后还是同样的主体、同一批货源,与盗版团伙的缠斗必须从链接层面迭代到店铺层面。但平台规则是绕不开的门槛,亟须监管机关制定规则,从平台商家准入、内容巡检、风控稽查、投诉处置、违规惩戒等相关业务流程着手,全面规范平台图书经营全链条管理。”

李韬曾带队和平台所在地法院反复沟通,前后三次约谈某平台,围绕资质审核等平台店铺准入管理进行了艰难的交涉,最终迫使平台调整规则,要求店铺售书必须上传经营许可证和出版物经营许可证,提高了开店的准入门槛。

在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2025年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十大典型案例中,中信出版打响的“网售盗版电子书著作权侵权案”成为唯一入选的出版领域案例。案件中,盗版商家长期利用某平台销售侵权电子书,而早在两年前,中信出版就前后四次向该平台发送《律师函》,明确告知从未向该平台店铺授权销售电子图书,要求平台采取封店、断链等措施,但始终未得到有效回应。随后,中信出版将侵权商家和平台一同诉至法院。最终,历经一审、二审,到省高院裁定,法院最终判定侵权方承担赔偿责任,同时明确平台未尽到合理审核和管理义务,判决平台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这起案件的意义不仅在于胜诉本身,更在于明确了电子图书的出版物属性,同时,进一步明确了平台在治理中的责任边界。对于长期受困于此的出版机构而言,这无疑为其后续维权提供了有力的司法判例依据。

与此同时,新技术也正在改变这场攻防战。中信出版正尝试将人工智能引入维权工作,依托AI开展全天候全域检测监控。过去需要人工逐条排查的工作,正被技术部分接管。

此外,也有一些远超预期的商业转机正在出现。去年年初,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发现某公司未经授权,将出版社爆款教程的文本、音频内置至其App,以付费会员方式牟利。出版社固定证据后启动维权程序,经多轮协商,对方不仅立即停止侵权、支付赔偿,还主动与出版单位沟通并签订了长期正版合作协议。原本的侵权隐患,可能就此转化成商业合作的机会。对出版机构而言,维权不仅是守住正版权益,有时候也意味着将市场重新引回规范发展的轨道。

从人工奔走、线上拉锯,到借力科技攻防,打击盗版侵权的方式一直在迭代。线下的艰险、线上的消耗都未曾磨灭这群人的初心。靠着一次次坚守、一项项突破、一轮轮技术革新,他们始终向光而行。纵使前路荆棘密布,这群扎根在反盗版侵权一线的从业者,依旧会步履不停,守护出版行业的清朗生态。

正如周健所说:“线索总要有人去追,脚步不能停下来。”

(本文部分图片为AI制作)